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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三岁丧母。 开元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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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第一卷·金枝篇
第1章三岁丧母。
一、开元十七年·冬
长安的雪落了三天三夜。
太极宫承香殿外,积雪压断了廊下的梅枝。内侍们蹑手蹑脚地清扫,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殿内那位生下皇子不到三年的年轻美人,已经昏沉了三日。
太医令孙回出出进进,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已在宫中行医三十余年,伺候过两代帝王,此刻却连开方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娘娘是产后亏虚,又染了风寒……”他跪在殿外,对着匆匆赶来的忠王李亨,声音压得极低,“臣……臣尽力。”
李亨站在廊下,望着殿内昏黄的烛火,久久不语。
他今年二十二岁,是当今圣上李隆基的第三子,母亲杨氏已逝,如今养在太子妃韦氏膝下。这殿内躺着的吴氏,是他众多妾室中的一个,为他生下一子一女——长子李豫,幼女和政。
三年了,他甚至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名分。
“殿下。”内侍凑过来,低声道,“娘娘醒了,说要见您。”
李亨抬脚迈进殿门。
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炭火烧得太旺,闷得人透不过气。吴氏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那是回光返照的亮。
“殿下……”她伸出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李亨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夫人?姬人?这些年来,她不过是忠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妾,替他生儿育女,却从未得到过任何正式的册封。
“豫儿呢?”吴氏问,声音细若游丝。
“在外头。”李亨回头示意,内侍把年仅三岁的李豫领了进来。
孩子还小,不懂生离死别,只懵懂地看着榻上的母亲。吴氏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殿下,”她喘息着,一字一句道,“这孩子……将来……”
话没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亨慌忙扶住她,她却摆摆手,目光越过儿子,落在殿角的襁褓上。
“和政……”她说,“让我看看她。”
奶娘抱过襁褓,那里面躺着一个不满三岁的女童,正睡得香甜。吴氏伸手想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
“太小了。”她喃喃道,“她还太小了……”
李亨的心猛地揪紧。
“殿下,”吴氏忽然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这孩子……”她望着襁褓中的女儿,眼泪流得更凶了,“给她找个好人家养。韦妃娘娘心善,若能托付给她,我……我死也瞑目了。”
李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吴氏又看向儿子李豫,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女儿的脸上,久久,久久。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子妃韦氏到了。
吴氏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李亨按住。韦氏快步走到榻前,握住她的手:“妹妹,我来晚了。”
吴氏望着她,眼中满是祈求。她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孩子……拜托……”
韦氏眼眶泛红,重重点头:“你放心,我当亲生的养。”
吴氏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淡,却带着说不出的释然。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女儿脸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叫她的名字,可那两个字终究没能出口。
襁褓中的女婴忽然睁开眼睛。
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榻上的母亲,仿佛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吴氏的手垂落下去。
烛火跳了跳,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三岁的李豫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廊下的内侍们跪了一地。
唯有那襁褓中的女婴,依然不哭。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母亲渐渐失去生气的脸,仿佛要把这张面容刻进三岁稚子的记忆里——尽管多年以后,她终究会忘记母亲的模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句永远无法解开的遗言。
“将来……”
将来什么?
没有人知道。
二、遗言
吴氏下葬那日,雪停了。
按照礼制,她这样没有正式封号的妾室,丧事一切从简。没有百官吊唁,没有铭旌鼓吹,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李亨站在坟前,望着那方小小的坟茔,忽然想起她临死前的话——这孩子将来……
将来什么?
他问过太医令孙回,吴氏临终前可曾说过什么。孙回摇头,只说娘娘一直昏昏沉沉,偶尔清醒,也只念叨孩子们的名字。
可李亨分明记得,她说“将来”二字时,眼中那种奇异的光——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涣散,而是一种极清醒的、仿佛预见什么的笃定。
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吴氏刚生下李豫不久。有一天,她的父亲吴令圭从蜀中回来,带了一个道士同来。那道士在府中住了几日,临走前给吴氏相面,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此女贵不可言,是生二子,男为人君,女为公主。”
当时李亨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奉承,一笑置之。他是忠王,他的儿子将来至多是亲王,怎么可能“为人君”?至于“为公主”更是无稽之谈——公主是天子的女儿,他的女儿只能封郡主、县主,哪里轮得到公主?
可如今想来,那道士的话,竟像是预言。
李亨站在寒风中,望着吴氏的坟茔,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父皇李隆基登基前的种种异象,想起武周朝那些年的血雨腥风,想起自己身为皇子的如履薄冰——这些话,他不敢对任何人说,甚至不敢深想。
他只是对着那座坟,低声道:“你放心,两个孩子,我好好养。”
说完,他转身离去。
身后,积雪簌簌落下,覆盖了那方小小的坟头。
三、初入韦妃宫
丧事过后第七日,韦妃派人来接两个孩子。
韦妃是太子妃,是当今圣上亲自指婚的正妃,住在东宫最尊贵的殿宇里。李豫是皇子,自然该由嫡母抚养。可和政——这个不满三岁的女童,按理该随生母的族人生活,或是养在忠王府里,由乳母照料。
可韦妃说:“那孩子太小了,没了亲娘可怜,我来养吧。”
李亨感激不尽。
那日清晨,奶娘给和政换上新的衣裳,是韦妃派人送来的,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料子软得像云朵。三岁的孩子站在榻上,任由奶娘给她梳头,不哭也不闹。
奶娘心里直嘀咕:这孩子,打从娘娘去了,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不是不哭,是不哭。夜里睡觉,奶娘偷偷看过,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小嘴抿得紧紧的,就是不出声。
“郡主,咱们去韦妃娘娘那儿。”奶娘抱起她,柔声道,“娘娘可好了,会给您糖吃。”
和政点点头,小手攥着奶娘的衣襟,还是不吭声。
从忠王府到东宫,要走很长一段路。奶娘抱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座座殿宇,路上遇见的内侍宫女纷纷侧目——这就是那位刚死了娘的郡主?长得倒是玉雪可爱,只是这眼神,怎么看着怪瘆人的?
三岁的孩子,眼睛黑沉沉的,不见一丝孩童的天真烂漫,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东宫到了。
韦妃亲自等在殿外。她今年二十出头,生得端庄秀丽,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出身高门大户的贵妇人。见奶娘抱着孩子来,她迎上前去,伸手接过。
和政被她抱在怀里,近距离打量着这位陌生的“母亲”。
韦妃也在打量她。
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看就是美人胚子。只是太瘦了,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还有那双眼睛……韦妃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看人的眼神,怎么不像三岁,倒像三十岁?
“和政,”她放柔声音,“以后我就是你阿娘,好不好?”
和政望着她,忽然开口了。
这是丧母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阿娘呢?”
韦妃愣住了。
殿内侍立的宫女内侍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和政依然望着她,眼睛黑沉沉的,没有眼泪,没有哭闹,只是那么平静地问——像一个大人,问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韦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抱紧这孩子,声音有些哽咽:“你阿娘……去天上了。”
“天上哪里?”
“很远的地方。”
“还能回来吗?”
韦妃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望向一旁的李亨,李亨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和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垂下眼睛,小手攥着韦妃的衣襟,不再问了。
韦妃忽然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小小的、受伤的魂灵。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懂到知道哭也没用,懂到知道问了也没答案,懂到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里,不给人看见。
“好孩子,”韦妃把她抱得更紧,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以后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跟我说。我不会走的,我一直都在。”
和政靠在她肩上,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还没听清就化了。
韦妃眼眶发热,几乎落下泪来。
四、初识李豫
和政在东宫住下的第三日,才见到自己的亲哥哥。
李豫比她大三岁,今年六岁,已经开蒙读书。这些日子因为母亲去世,他被单独安排在偏殿,由几位老嬷嬷照料,不许随意走动——按宫里的规矩,丧事期间,孩童不宜见人。
直到今日,韦妃才让人把他带过来。
李豫走进殿内,一眼就看见坐在榻上的妹妹。
和政穿着新做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布偶——那是韦妃给的,说是宫里新做的玩意儿。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和政。”李豫走到她面前,轻轻叫了一声。
和政抬起头,看着他。
兄妹俩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李豫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那日殿内压抑的哭声,想起这七日来他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夜晚。他看着妹妹,发现她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你哭了?”他问。
和政摇头。
“那眼睛怎么红了?”
和政没回答。
李豫坐到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块糖,用油纸包着,压得扁扁的。
“给你。”他把糖塞到妹妹手里,“我藏了好几天了,没舍得吃。”
和政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哥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我阿娘……”她开口,声音小小的,“也给我藏过糖。”
李豫愣住了。
“她藏在小盒子里,说要等我长大再吃。”和政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她走了,盒子找不到了。”
李豫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拼命忍住,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六岁的孩子,揽着三岁的妹妹,像个小大人。
“没事,”他说,“以后我给你藏。藏好多好多,等你长大吃。”
和政靠在他肩上,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靠着一个人,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冷,不那么怕。
“哥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阿娘走的时候,看我了。”
李豫身子一震。
“她看了我好久好久,”和政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梦,“她好像想跟我说什么,可是没说出来。”
李豫抱紧她,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那些话,母亲临终前也望着他说过。只是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记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句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将来……
将来什么?
他不知道,妹妹也不知道。
但此刻,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靠在一起,一个六岁,一个三岁,在这偌大的东宫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五、道士的预言
和政在东宫住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渐渐学会了叫韦妃“阿娘”,学会了跟哥哥一起读书识字,学会了在宫人们面前露出笑脸。可夜里睡觉的时候,她还是常常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小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在想什么。
韦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无碍,只是心思重了些,长大就好了。
可韦妃总觉得,这孩子心里藏着事。
那日,吴令圭从蜀中回来,求见韦妃。
吴令圭是吴氏的父亲,和政的外祖父。他本是蜀中一个小官,女儿入忠王府后,他也跟着调回长安,如今在太仆寺任职。女儿去世后,他一直想见外孙外孙女,只是宫中规矩多,迟迟未能如愿。
韦妃准他入见。
吴令圭见到和政时,老泪纵横。他抱着外孙女,哭了许久,絮絮叨叨地说起吴氏小时候的事,说她如何聪慧,如何孝顺,如何被道士预言“贵不可言”。
“什么预言?”韦妃问。
吴令圭擦着眼泪,把当年那道士的话又说了一遍:“那道士说,此女贵不可言,是生二子,男为人君,女为公主。”
韦妃听完,久久不语。
她想起如今在位的圣上,想起这些年的朝局,想起忠王李亨的处境——这些话,若是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可是灭族的大罪。
“这话,”她压低声音,“以后不要再说了。”
吴令圭连连点头:“臣知道,臣知道。只是……”他望着怀里的外孙女,叹息道,“这孩子生来就没娘,老臣心疼她。若那道士的话能应验几分,她将来有个好归宿,老臣也就瞑目了。”
和政靠在曾外祖父怀里,听着大人们说话,似懂非懂。
她不明白什么是“贵不可言”,什么是“为人君”“为公主”。她只知道,这个老人抱着她哭,是因为想她的阿娘。
她伸手,抹去老人脸上的泪。
“不哭。”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母亲当年对她说的那样。
吴令圭愣住了,然后老泪流得更凶。
六、雪夜
那夜,长安又下雪了。
和政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忽然惊醒。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站在她床前,穿着去世那日的衣裳,脸色苍白,眼睛却亮亮的。母亲俯下身,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她拼命想听清,可那声音飘飘忽忽,怎么也抓不住。
“阿娘!”她叫出声来,猛地坐起。
床前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过来查看。和政躺回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宫女探头看了一眼,见她睡得安稳,又悄悄退下。
和政睁开眼睛,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母亲的脸,想起母亲的手,想起母亲临死前望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话,多得装不下,多得她三岁的小脑袋瓜根本记不清。
可是她记得一件事。
母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叫了她的名字。
和政。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最后的礼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小小的孩子躺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梦。
七、尾声
次日清晨,雪停了。
和政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块糖,用油纸包着,压得扁扁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哥哥偷偷放的。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小小的,温温的,像哥哥的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韦妃来看她。和政坐起来,对着门口叫了一声:“阿娘。”
韦妃笑着走进来,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乖,今日天冷,多穿些。”
和政点点头,乖乖让宫女给她穿衣梳头。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那场梦,从未发生过。
可攥在手心里的那块糖,证明着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过的——
母亲的死,哥哥的爱,韦妃的呵护,还有那句永远无法解开的遗言。
将来……
将来什么?
三岁的和政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要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好好活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哥哥,为了所有爱她的人。
也为那个遥远的、尚未到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