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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托孤 秦国夫人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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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鸿宝:和政公主的大唐劫》第一卷·金枝篇
第11章托孤
一、秋雨
天宝十三载秋,雨下了整整七天。
长安城的街道上积了水,马车过处,泥水飞溅。柳府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水帘,哗哗地落个不停。丫鬟们缩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一个个愁眉苦脸。
“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
“谁知道呢。听说城外好些村子都淹了,庄稼全毁了。”
“唉,今年这年景,可怎么过……”
和政站在窗前,听着丫鬟们的议论,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这雨下得太久了,久得让人心慌。昨晚她做了个梦,梦见秦国夫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醒来后,心里一直堵得慌。
“郡主,”春桃从外面跑进来,身上溅了泥点,气喘吁吁地说,“大夫人府上来人了,说是……说是大夫人病重,请您过去。”
和政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梦……
“备车。”她说,“立刻。”
二、秦国夫人府
马车在大雨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和政坐在车里,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想起第一次见秦国夫人时的情景——那女人穿着华贵的衣裳,头戴金步摇,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凌厉,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想起她说“咱们是妯娌,也仅仅是妯娌”时的语气,想起她说“井水不犯河水”时的神情,想起她说“烈火烹油,不是长久之相”时眼底的落寞。
三年了,她们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面客客气气,说话点到为止,从不深交,也从不交恶。
可此刻,那个骄傲的女人,病重了。
马车在秦国夫人府门前停下。和政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朱门依旧高耸,石狮依旧威严,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门口的家丁们一个个脸色凝重,见她来,连忙迎上去。
“郡主,您可来了。夫人她……她一直念叨着您。”
和政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绕过几座假山,来到正院。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大夫,有丫鬟,有杨家的亲眷,一个个面色惶惶,低声议论着。见和政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和政推门进去。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秦国夫人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曾经那双凌厉的丹凤眼,此刻只剩下疲惫和涣散。
柳澄守在榻边,见她进来,抬起头,眼眶通红。
“弟妹,”他的声音沙哑,“你来了。”
和政走到榻前,看着秦国夫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才多久没见?三个月?还是四个月?那个骄傲的女人,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大嫂。”她轻声道。
秦国夫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和政脸上。
“郡主……”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你来了。”
和政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
“大嫂,妾来了。”
秦国夫人看着她,嘴角费力地扯了扯,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说,“我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和政摇摇头,眼眶发酸:“大嫂说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
秦国夫人听了,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一家人……”她喃喃道,“一家人……”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脸色更白了。柳澄连忙上前扶住她,给她顺气。和政端过一盏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咳嗽渐渐平息。秦国夫人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郡主,”她喘息着说,“我……我有话……跟你说。”
和政点点头:“大嫂请说。”
秦国夫人看了看柳澄,又看了看屋里的丫鬟们。柳澄会意,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三、临终之言
秦国夫人靠在枕上,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郡主,”她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比方才清晰了些,“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羡慕的人是谁吗?”
和政摇摇头。
秦国夫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光。
“是你。”
和政愣住了。
“你……”秦国夫人嘴角扯了扯,“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我杨家的人,贵妃的姐姐,势倾朝野,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羡慕你?”
和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秦国夫人望着帐顶,喃喃道:“我要什么有什么,可我不知道……不知道谁是真的对我好。那些围着我转的人,都是冲着杨家的势来的。今日我得势,他们围着我;明日我失势,他们……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可你不一样。你不巴结我,也不得罪我。你只是……做你自己。我知道,你是真心把我当大嫂,不是冲着杨家的势。”
和政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大嫂……”
秦国夫人摆摆手,打断她:“我……我快不行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转过头,看着和政,目光恳切。
“郡主,我求你一件事。”
和政握住她的手:“大嫂请说。”
“我的孩子……”秦国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杨家……杨家是靠不住的。柳家……柳家那些人,面上恭敬,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我只有求你。”
她攥紧和政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郡主,我知道……知道你不欠我什么。咱们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我没有帮过你,你也不欠我的情。可我……我只能求你。求你帮我照顾他们,别让他们……别让他们被人欺负。”
和政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
“大嫂,”她一字一句道,“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妾的孩子。妾一定好好待他们,把他们养大成人,让他们有出息。”
秦国夫人听了,眼睛里忽然亮起光。
“真的?”
和政点点头:“真的。妾对天起誓。”
秦国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手,靠在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她喃喃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四、烛火
门被推开,柳澄冲进来。
“夫人!夫人!”
他扑到榻前,握住秦国夫人的手,浑身颤抖。秦国夫人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澄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落在她脸上。
“夫人……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秦国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心疼,有一丝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歉意。
她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孩子……交给郡主……”
柳澄拼命点头:“好,好,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秦国夫人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一样,很轻,很淡。
然后,她的手,慢慢滑落。
烛火跳了跳,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五、哭声
秦国夫人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
杨家的人来了,柳家的人来了,朝中的官员们来了,一个个穿着素服,脸上带着悲戚,可那悲戚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做给别人看的,谁也说不清。
和政站在灵堂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想起秦国夫人说过的话——
“那些围着我转的人,都是冲着杨家的势来的。今日我得势,他们围着我;明日我失势,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如今,她走了,杨家还在,势还在,这些人便还来。
可她的孩子呢?她走了,谁来护着他们?
和政的目光落在灵堂一角——那里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四五岁的女孩,穿着孝服,小脸苍白,眼睛红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那是秦国夫人的孩子。
和政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们。
“你们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女孩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和政伸手,轻轻抹去男孩脸上的泪痕。
“别怕,”她说,“往后,我来照顾你们。”
男孩愣住了,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和政把他轻轻揽进怀里,又伸手,把那个小女孩也拉过来,一起抱住。
两个孩子在她怀里,先是僵硬,然后慢慢软下来,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
和政抱着他们,眼泪也流了下来。
六、柳澄之死
秦国夫人去世后不到两个月,柳澄也病倒了。
那日,和政去探望他,看见他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和从前那个笑呵呵的大伯,判若两人。
“大伯。”她轻声道。
柳澄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费力地扯了扯。
“弟妹来了……”
和政在榻边坐下,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她知道柳澄为什么病倒——秦国夫人走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外面的人说他是情深义重,可和政知道,他是在自责。自责这些年只顾攀附杨家,冷落了弟弟,疏忽了家人。自责没能让秦国夫人生前过得开心。自责太多太多事。
“大伯,”她轻声道,“您要保重身子。”
柳澄摇摇头,苦笑一声。
“保重什么……”他喃喃道,“她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和政听着,眼眶发热。
“大伯,您还有孩子。”
柳澄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那两个孩子的身影正在院子里玩耍。男孩在追一只蝴蝶,女孩跟在后面跑,跑着跑着摔倒了,男孩回头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土,拉着她的手继续跑。
柳澄看着他们,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弟妹,”他说,“孩子……就拜托你了。”
和政握住他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伯放心,妾会的。”
柳澄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感激,也有一丝歉疚。
“弟妹,”他说,“以前……我对潭儿不好。我攀附杨家,只顾自己,冷落了他。你……你别怪我。”
和政摇摇头:“大伯,夫君他……从来没有怪过您。”
柳澄听了,眼泪流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七、两盏孤灯
柳澄是在那夜去世的。
临终前,他让人把柳潭叫到床前。柳潭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大哥……”
柳澄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歉疚和不舍。
“潭儿,”他喃喃道,“大哥……对不起你。”
柳潭拼命摇头:“大哥,别这么说……”
柳澄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往后……好好待弟妹……好好待孩子们……”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的手,慢慢滑落。
柳潭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护着他的人。是他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做人做事,告诉他“你是我弟弟,别怕”。虽然他后来变了,可在柳潭心里,他始终是那个大哥。
如今,大哥也走了。
短短两个月,柳澄和秦国夫人相继离世,留下两个孩子,成了孤儿。
和政站在灵堂里,看着那两口棺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秦国夫人临终时的话,想起柳澄最后的目光,想起那两个孩子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的样子。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柳潭的手。
柳潭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郡主……”
和政轻声道:“夫君,咱们把他们接回去吧。”
柳潭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好。”
八、抱回家
秦国夫人和柳澄的丧事办完后,和政把那两个孩子接回了柳府。
男孩叫柳琮,八岁;女孩叫柳瑶,五岁。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陌生的环境,紧紧攥着彼此的手,不敢动弹。
王氏迎出来,看见他们,眼眶就红了。
“可怜的孩子……”她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往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两个孩子在她怀里,先是僵硬,然后慢慢软下来,小声地抽泣着。
和政在一旁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她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们。
“琮儿,瑶儿,”她柔声道,“往后,你们就叫我婶娘。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委屈的,只管跟婶娘说。”
柳琮抬起头,看着她,小声道:“婶娘……我阿娘……阿娘走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跟您说了什么?”
和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说了。”她说,“她说,让婶娘好好照顾你们。”
柳琮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娘……”他喃喃道。
柳瑶靠在他身上,也哭了起来。
和政把他们轻轻拥进怀里,拍着他们的背,像哄自己的孩子一样。
“别哭,别哭。阿娘虽然不在了,可你们还有婶娘,还有伯伯,还有阿婆。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两个孩子靠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王氏在一旁抹眼泪,柳潭红着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九、比亲生的还好
从那以后,柳琮和柳瑶就在柳府住了下来。
和政待他们,比待自己的孩子还好。
吃饭时,她先给两个孩子夹菜;睡觉时,她亲自去给他们掖被角;生病时,她守在床边,整夜不睡;读书时,她亲自教他们认字,一笔一画,耐心得像个真正的母亲。
柳潭有时候看着,忍不住说:“郡主,你对他们也太好了。”
和政摇摇头:“他们没了爹娘,心里苦。妾不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好?”
柳潭沉默了。
他知道妻子心善,可没想到,她能做到这个地步。
有一次,柳琮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阿娘”。和政守了他一夜,给他擦汗喂药,一刻都不敢合眼。天亮时,烧退了,柳琮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眶通红,满脸疲惫。
“婶娘……”他喃喃道。
和政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好了,没事了。”
柳琮看着她,忽然说:“婶娘,您……您像我阿娘。”
和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也有一点点泪光。
“傻孩子,”她轻声道,“婶娘就是你的阿娘。”
柳琮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她“婶娘”,而是叫她“阿娘”。
柳瑶也跟着哥哥叫。
和政听了,心里又酸又暖,把他们抱在怀里,久久不愿松开。
十、尾声
天宝十四载春,长安城里渐渐有了传言——安禄山要反了。
街头巷尾,人们窃窃私语,说着边关的动静,说着朝廷的应对,说着那些让人心惊的消息。柳府上下,人心惶惶,不知该怎么办。
和政坐在窗前,听着那些传言,眉头紧锁。
柳潭从外面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郡主,”他说,“外面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和政点点头。
柳潭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要是真打起来,咱们怎么办?”
和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夫君,”她说,“不管打不打,不管怎么办,有一件事,妾已经想好了。”
“什么事?”
和政看向院子里——柳琮和柳瑶正在那里玩耍,两个孩子跑着笑着,无忧无虑,全然不知外面的风雨。
“这两个孩子,”她说,“妾一定要护住。不管发生什么,妾都要把他们养大成人,让他们有出息。”
柳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很久,然后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妾陪你一起护着他们。”
和政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阳光正好,两个孩子还在跑着笑着。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婶娘,为了他们,许下了一个怎样的诺言。
而他们更不知道,这个诺言,很快就要经受最严峻的考验。
安史之乱的烽火,已经在北方燃起。
颜真卿在《和政公主神道碑》中写道:
“初,秦国夫人之薨,遗孤藐尔,公主悉力营赡,一如己子。其后杨家倾覆,他人避之若浼,公主抚育益厚,使男有室,女有归,皆得其所。”
四十二个字,写尽了她对杨家遗孤的恩情。
不是骨肉,胜似骨肉。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这就是和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