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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康妮的婚礼
她还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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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学会了很多别的东西。
比如,教父在这条街上意味着什么。
每当有人被欺负、被冤枉、被逼得走投无路,总会有人说:“去找柯里昂先生。”不是报警,不是找律师,而是找那个住在长岛、开着橄榄油公司的意大利人。
她见过一个寡妇来找安东尼奥借钱买火车票去长岛,因为她儿子在工地摔断了腿,工头一分钱都不赔。安东尼奥借了钱给她,回来后对阿黛琳娜说:“那个工头,下个月就不会在这条街上出现了。”
果然,那个工头再也没有出现过。
阿黛琳娜问:“爸爸,柯里昂先生……他是坏人吗?”
安东尼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孩子,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把你当朋友的人,一种是把你当工具的人。柯里昂先生把你当朋友,那他就是好人。至于他对别人怎么样……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阿黛琳娜没有再问。她想起电影里的维托·柯里昂,想起他说过的话: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想活下去,活得好,并且——如果可能的话——让那些对她好的人,也活得好。
1941年12月7日,日本轰炸珍珠港。
那天晚上,安东尼奥在厨房里听着收音机,久久没有说话。玛丽亚问他怎么了,他说:“玛丽亚,战争来了。我们家的孩子,也要去打仗了。”
他们家没有适龄的儿子。但整个桑树街都在哀悼——第二天,就有三个男孩收到了征兵通知。
阿黛琳娜站在街角,看着一个母亲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那个男孩她认识,比她大几岁,帮她家送过面包。他走的时候还在笑:“妈,别哭,我去打日本人,回来给你带珍珠。”
他再也没有回来。
那几年,桑树街上的窗户里,多了很多蓝星旗——每颗蓝星代表一个在战场上服役的家人。后来,有些窗户的蓝星变成了金星——金星代表那个人永远回不来了。
阿黛琳娜每次路过那些窗户,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不是祈祷战争胜利,而是祈祷那些她没见过的人,死的时候不要太痛苦。
……
1945年8月,日本投降。
整个纽约疯了。
时代广场上挤满了人,水兵抱着护士接吻,陌生人在街上跳舞,报纸从高楼窗户里像雪片一样撒下来。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播着:“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
阿黛琳娜站在桑树街口,看着隔壁的犹太裁缝搂着自己的妻子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儿子终于要从欧洲回来了。她看到爱尔兰酒吧的老板把整桶啤酒搬到街上,免费给每一个经过的人喝。她看到那些窗户上的蓝星旗被收起来,换成美国国旗。
那一年,她十九岁。
十九岁的阿黛琳娜,已经学会了所有的意大利菜,学会了缝纫,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沉默,在必要的时候微笑。
她站在街口,看着庆祝的人群,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街对面。
瘦削,苍白,眼窝很深。军装有点大,挂在他身上晃荡。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肩膀上有二等兵的肩章。他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只是一瞬间,他就移开了视线,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阿黛琳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家走。
后来她知道,那是刚从太平洋战场回来,瘦了二十磅,每天晚上做噩梦,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待着的迈克尔·柯里昂。
……
1945年的8月25日,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是教父女儿康妮的婚礼,纽约热得像个蒸笼。
长岛,柯里昂庄园。
高大的橡树在草坪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喷泉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庄园的铁门外停满了黑色的轿车——林肯、凯迪拉克、别克,一辆挨着一辆,像一支等待检阅的车队。
几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路过的每一辆车,偶尔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下什么车牌号。
那是FBI的人。他们知道今天是柯里昂家的婚礼,也知道这种场合会来多少“值得关注”的人。
庄园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三百多号人挤在草坪上,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女人穿着从箱底翻出来的最好的裙子——鲜艳的绸缎、夸张的帽子、压箱底多年的珍珠项链。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杏仁糖,衣服上沾着奶油。一张巨大的长桌摆满了食物:烤羊腿、炸鱿鱼圈、通心粉、肉丸、香肠、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西西里点心。酒水是免费供应的,红葡萄酒、白葡萄酒、威士忌,想喝多少喝多少。
一支由三个老头组成的小乐队在角落里拉着曼陀林和小提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西西里老歌。有个穿着闪亮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唱歌——是约翰尼·方坦,那个大名鼎鼎的歌手,此刻正对着麦克风深情款款地唱着一首情歌。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旁边,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被歌声打动,还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个夏天。
柯里昂家的人在婚礼上各有各的位置。
维托·柯里昂站在门口附近,穿着一尘不染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鲜红的玫瑰。他微笑着迎接每一个来宾,握手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个被他握住手的人,都觉得自己今天没有白来。
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亲切,而是这两者之外的第三种东西:一种让你相信他永远知道该怎么办的神情。
桑尼·柯里昂站在父亲身后不远处,三十出头,高大英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过剩的精力。他一直在笑,一直在和人开玩笑,眼睛却不停地瞟向某个方向——那边的女人堆里,有一个穿着粉红色裙子的伴娘,是他今天的猎物。
弗雷多·柯里昂在人群里穿梭,帮母亲招呼客人,给长辈递酒,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讨好的笑容。
汤姆·黑根站在稍微靠边的位置,温和地和几个客人交谈。他是柯里昂家的养子,是家族里唯一一个不是意大利血统的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礼貌和距离感,让人觉得亲近,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康妮·柯里昂是今天的主角,穿着白色的婚纱,脸蛋红扑扑的,和身边那个叫卡洛·里齐的男人挽着手。那个男人长得还算英俊,但眼神有点飘,看人的时候总在打量对方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