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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黛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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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的西西里科莱昂镇,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贫瘠的山坡上。
九岁的维托·安东里尼躲在橄榄树的阴影里,看着父亲和哥哥的尸体被人拖过尘土飞扬的街道。他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奇奇欧,当地黑、手、党的首领。他的母亲跪在那个男人面前,用身体护住他,用颤抖的声音哀求:“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枪声响起的时候,维托被一个远房亲戚拽着跑进了夜色里。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母亲倒下的地方,从此成了故乡里最后一片他不能看的土地。
一个月后,他站在埃利斯岛的移民登记处,瘦得像一根干枯的葡萄藤。移民官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听不懂英语,只指了指别在破旧外套上的标签——那是亲戚临行前帮他写的:“Vito Andolini,from Corleone”。移民官耸耸肩,在登记簿上写下了新名字:Vito Corleone。
就这样,一个男孩死了,一个教父诞生了。
……
曼哈顿下东区,桑树街。
那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侧是五层楼高的廉租公寓,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从这头扯到那头。街上永远弥漫着蒜味、橄榄油味和发酵的面团味——因为这条街上住的全是意大利移民,底层的那种。
阿黛琳娜·丰塔纳就出生在这里。
父亲安东尼奥·丰塔纳是个面包师,清晨四点就要起床生炉子;母亲玛丽亚是裁缝,永远佝偻着背在缝纫机前踩踏板。他们住在一套一居室的公寓里,厨房就是客厅,卧室只有一张大床和一个摇摇晃晃的摇篮——那是阿黛琳娜的“领地”。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安东尼奥每天凌晨把面包送出去,换回几个钢镚;玛丽亚给街角的服装店缝扣子,一件挣五分钱。但阿黛琳娜从未听他们抱怨过。
“孩子,”安东尼奥总是这样叫她,“记住,西西里人不说‘谢谢’,我们只说‘我会报答你’。因为谢谢是空的,报答才是实的。”
那时候阿黛琳娜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1933年的那个冬天。
那一年,大萧条的阴影还没散去,桑树街上每天都有被赶出公寓的家庭。安东尼奥的面包店是租的——租的店面,租的烤炉,租的骡子拉的面团搅拌机。房东是个犹太老头,平时还算和气,但那一年他自己也快破产了,只能逼着租户交钱。
安东尼奥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房东说,再不交钱,就要把他的烤炉搬走抵债。
对面包师来说,没有烤炉就等于没有命。
那天晚上,阿黛琳娜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玛丽亚在哭,安东尼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去找科洛博他们借点钱。”
“不行!”玛丽亚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是高利贷,你借了就永远还不清!”
“那我能怎么办?”安东尼奥的声音疲惫得像用了一百年的磨盘,“让我的女儿饿死吗?”
阿黛琳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知道科洛博是谁——街角那个开台球厅的胖子,实际上是某个帮派的收账人,借一百块要还两百的那种。
第二天傍晚,安东尼奥穿着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准备出门。
门被敲响了。
不是科洛博的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衬衫雪白,打着领带。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阿黛琳娜想起前世在历史书上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你安静下来。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相英俊但眼神懒散,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安东尼奥·丰塔纳?”男人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安东尼奥愣住了,然后突然跪下,想要亲吻那个男人的手。
男人扶住了他,摇了摇头:“朋友之间,不必如此。”
那是维托·柯里昂。教父。
阿黛琳娜躲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好熟悉的感觉。她在《教父》这部电影里?
维托没有问安东尼奥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听说你的面包店是这条街上最好的。我儿子的婚礼需要一个足够好的蛋糕。这是定金。”
信封里是三百美元。足够还清房租,还够买一个新烤炉。
安东尼奥又要跪下,维托再次扶住他。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躲在母亲身后的阿黛琳娜。
“你的女儿?”他问。
玛丽亚点头,紧张得说不出话。
维托对小女孩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长得很像西西里的姑娘。好好养大她。”
然后他走了,带着那个嚼着口香糖的年轻人——后来阿黛琳娜知道,那是他的长子桑尼。
那天晚上,安东尼奥在厨房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个信封。玛丽亚问他怎么了,他说:“玛丽亚,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柯里昂先生的。”
阿黛琳娜躺在小床上,听着父母的话,心里想:教父,原来你是这样的。
……
在那之后的八年里,阿黛琳娜慢慢长大,也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她明白了什么叫“穷人的纽约”。
她家那栋公寓楼里,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共用走廊尽头的两个厕所。夏天的时候,整条街的孩子都跑到消防栓下面冲凉;冬天的时候,煤炉的烟把天花板熏得焦黄。意大利女人永远在窗台上晾着通心粉,犹太女人永远在周五晚上点蜡烛,爱尔兰男人永远在周六晚上喝得烂醉然后打老婆。
但她家比大多数人家都过得好。因为安东尼奥还清了债,换了大烤炉,面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街坊邻居都知道丰塔纳家的面包实在,不缺斤少两。偶尔有吃不上饭的穷人来赊账,安东尼奥从来不拒绝,只是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悄悄划掉。
阿黛琳娜问,“爸爸,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还钱?”
安东尼奥揉着面团,头也不抬:“孩子,柯里昂先生帮我的时候,他也没让我还钱。他只说了一句话——朋友之间,不必如此。”
阿黛琳娜学会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