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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亲
还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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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人,不在草坪上。
迈克尔·柯里昂坐在屋里,二楼的某个房间里,窗帘半拉着,阳光在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的。
他穿着海军陆战队的军装——不是没有别的衣服,是不想换。这身衣服穿了一年多,已经成了他的第二层皮肤。他坐在窗边,腿上放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片草坪上的人。
他看见父亲在门口迎接宾客,脊背挺得像一棵老树。他看见桑尼追着那个粉红色裙子的女孩,像一只发情的公狗。他看见弗雷多端着托盘走来走去,脸上挂着那种让他看了莫名烦躁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站在长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盘蛋糕。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料子很普通,剪裁也很简单,但穿在她身上莫名地好看。她没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人群,偶尔咬一口蛋糕,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迈克尔看了她很久。那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往楼上的窗户看了一眼。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等再探出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他合上书,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
康妮的婚礼之后,生活继续。
迈克尔没有留在长岛。他在纽约市区找了个小公寓,一个人住。每天做的事就是看书、散步、发呆。偶尔去哥伦比亚大学转转,看看是不是该回去把书念完。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战争把人改变得太彻底,他没法再坐在教室里听教授讲那些关于“正义”和“文明”的空话。
他睡得很少,睡着了就会做噩梦。梦里是太平洋上的那些夜晚,炮弹在身边炸开,海水是红色的,战友的惨叫声被爆炸声盖过,天亮后发现身边的人只剩下一半。他经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然后睁着眼睛等天亮。
家里人不知道这些。桑尼以为他“还没缓过来”,弗雷多以为他“装什么深沉”,父亲什么都不问,只是偶尔在电话里说:“回来吃顿饭吧,你妈想你了。”
他回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和所有人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凯·亚当斯给他写过几封信,那个他大学时交往过的女孩,一直等着他回去。他回信了,但写得客气而疏远——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离开时的那个年轻人了,没法再和任何人过“正常”的生活。
有一天,桑尼突然来他的公寓。
“嘿,kid,”桑尼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老爷子让我来叫你回去吃饭。这次你必须来,有正事。”
“什么正事?”
桑尼咧嘴笑了笑,那种不怀好意的笑:“相亲。”
迈克尔愣住了,“什么?”
“别看我,是老头的想法。”桑尼摊开手,“你知道他那一套——‘男人要有家,才能立起来’。他给你找了一家,是布鲁克林那边的人,面包师的女儿,听说人不错,长得也挺好……”
“我不去。”迈克尔站起来,走到窗边。
桑尼跟着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墙上:“Michael,听我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去见一面,吃顿饭,聊几句,然后说不合适,不就完了?给老头一个面子,省得他天天念叨。”
迈克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什么时候?”
“下周日。中午。老地方——家里的后院,老头说那里凉快。”
迈克尔没再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婚礼上看见的那个淡蓝色裙子的女孩。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住在哪里,但他发现自己经常想起她。想起她站在长桌边吃蛋糕的样子,平静得像一片湖。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是那天婚礼上唯一一个没让他觉得烦躁的人。
……
1945年9月15日,星期六。
阿黛琳娜在面包店里忙了一整天。安东尼奥在准备第二天的面包,玛丽亚在旁边帮她把新做好的裙子熨平——那是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料子是玛丽亚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样式是她自己裁的,领口绣了一小朵雏菊。
“妈,不用这么麻烦。”阿黛琳娜看着母亲忙活,“就见一面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他。”
玛丽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熨烫:“孩子,不管成不成,咱们得让人家看着体面。柯里昂先生帮过咱们,咱们不能丢他的脸。”
阿黛琳娜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父母的心思——不是为了攀高枝,是为了报恩。当年那个信封救了他们全家,现在人家只是提了一个请求:让两个孩子见一面。这有什么可拒绝的呢?
她对这个时代没什么期待,对这个时代的男人更没什么期待。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几十英里外的长岛,有个人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想着明天该怎么把这场相亲体面地应付过去。
1945年9月16日,星期日。
中午的阳光正好,不烈,暖融融的,照在柯里昂家后院的葡萄架上,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光点。葡萄藤是老教父亲手种的,二十多年了,每年秋天都结出紫红色的果子,虽然酸得没法吃,但酿成酒刚刚好。
阿黛琳娜跟着父母走进后院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葡萄架下的人。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深色西裤,皮鞋擦得干干净净。他的脸比电影里看到的更瘦削,眼窝更深,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那一刻,阿黛琳娜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在哪本书里看过的诗:有些人,光是坐在那里,就和全世界都不一样。
迈克尔也看见了她。
浅绿色的裙子,领口一朵雏菊。头发简单地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柔和。眼睛很大,很黑,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波澜。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