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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遗憾      ...


  •   对他抱有不一样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也许是初中?总之,甜甜地叫他哥哥时,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一些隐秘的地方瞄。

      这也不怪她。

      她那时候做事,从来不考虑“自己有错”这个选项。

      因为顾元晓太诱人了,所以她才会这样——她是坦坦荡荡,甚至理直气壮的。

      就算被妈妈和哥哥发现了,他们也只会自责。也许会给顾元晓多套一件保暖秋衣?也许会把顾元晓关在房间里?就像冰雪奇缘里的艾莎那样。

      她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失去了妈妈,又失去了爸爸,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一起长大,由于太缺爱,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

      她连被发现以后的说辞都想好了。

      “对不起……哥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产生这样龌龊的心思。总之一看见你就不由自主地想离你更近些……脑中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想法,我从来没这样过,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我……我记得之前小叔说过可以收养我……哥……不,我没脸叫你哥了,我……我收拾好行李就走。”

      她哥怎么可能舍得她走?这套话一说完,再掉几滴眼泪,估计他甚至都不会跟妈妈提,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也许从那以后会偷偷防着她、远离她——但她还是很期待,到时候哥哥的表情。

      说完之后他会脸红吗?还是该把这段话改得更露骨一点?再加一些肢体描写?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

      没过多久,她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妈妈重病了。

      病不会突如其来的降临,一切都有征兆。

      妈妈每天早上六点就出去干活,一直到晚上八点半夜市关门,几乎是连轴转,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在她发现自己在便血的时候,其实还没那么严重。但她很聪明,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没和任何人说。

      她看着从前买的那份保险,静静地等到它生效的那天,才一个人去了医院。

      可惜她想瞒也瞒不住。

      顾眠最是敏锐,一下就察觉到她不对,
      偷偷和顾元晓说了,但这时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所以他们刚知道她可能病了,她就已经要住院了。

      顾元晓刚刚高考完,就开始每天往医院跑。病历单一条一条打印出来,冷冷地甩在这家人脸上。

      他们没时间去思考,没时间细想,一个医院一个医院地去检查、化验。

      最后,他们在最好的肿瘤医院,等到了妈妈的告别仪式。

      顾眠从来没觉得她真的会死。

      她是最温柔、最和蔼的人。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报应,真有吉人天相,那妈妈应该健康、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家里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他们的学费早就攒下来了,哥哥马上也能出去赚钱了。

      他们的未来是一片坦途——到时候她和哥哥一样,都考市里最好的那所985,然后每天在家陪她,他们一家人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

      等她五十岁,可以退休了,他们就把她送去老年大学,让她每天去唱歌跳舞、插花刺绣。放学了,她和哥哥就去接她回家吃饭。

      所以,当妈妈发出那一声声与早已死去的顾父相同的呻吟时,顾眠也从没觉得死亡真的会降临。

      顾眠不知道——医生当时只私下和顾元晓说了。

      所以只有顾元晓知道,最坏的情况正在一件一件从妈妈身上显现。

      那天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顾眠几天没睡,在家里补觉。

      “元晓。”妈妈轻轻地开口,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要起身吗?”顾元晓立刻直起身子,站起来看她。

      “不,不用。”她的声音仿佛风一吹就能飘散,“元晓……妈妈对不起你。”

      顾元晓愣了一下。

      他试图理解她为什么而道歉,最后在与她对视、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时,明白了。

      她一直都知道——

      她一直知道他在受苦。一直知道她偏心。她一直都知道——

      她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所以在顾元晓遭受虐待时,她没胆子去拦下,连离得远远的口头阻止都不敢,只能缩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祈祷他能挺住。

      这没什么。他理解、他明白。毕竟他的母亲能生出他这样软弱的人,自然是因为他继承了她的性格。

      眠眠是个如此可爱的小孩。他最能体会她那令人忍不住偏爱的能力,就像是有瘾的蜂蜜一样甜蜜。

      与之相比,他就是个相当无趣的孩子,从小就一副瑟缩的模样,苦闷又呆板。

      所以他也能理解她的偏爱——尤其是继父去世之后,这个家几乎就靠着顾眠这个小太阳撑起来。

      他那些曾经对顾眠的恐惧,真的全部来自顾眠吗?

      不是的。

      其实他只是太害怕被抛弃了,所以才拼命把自己挤进这个家——这个由顾眠组成的家。

      拼命把自己变成顾眠的哥哥,就像他母亲把自己变成顾眠的母亲那样。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知道、知道自己在偏心了,却不能再多分一点爱给他?至少让他别像个外人,别像个从顾眠那里乞求温暖的乞丐。

      “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现实,逃避责任。”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眠眠……眠眠是个很好的孩子。她不像我……也不像她爸。我……我对不起你。”

      “从生下你的那一刻我就欠你一份爱……只是……你知道吗?你和你爸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我太恨他,恨到看着你的时候,都忘了你也是我的孩子。”

      六年的家庭暴力,她脱离苦海的那一刻早就变成一个疯子了。

      越恨他就越逃避,越逃避就越愧疚,越愧疚就越不能再直视他。

      顾元晓愣愣的看着她,病房内灯光明亮,窗外也亮着璀璨的霓虹灯,却驱不散笼罩着医院的暮色。

      他颤抖着将目光移向那片玻璃,记忆中那张狞笑着的、朦胧的脸终于清晰了起来。

      “等我放下对他的仇恨时,已经欠你太多了。你……你也是个好孩子……就因为如此,我更难以面对你。我在恨你的道路上走的太远,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轻轻擦过顾元晓脸上的泪水。

      “我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咎由自取。”

      “是我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喃喃道,目光涣散了。从顾元晓的脸上缓缓移到天花板,呆滞地注视着。

      “不……妈……别想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开心点……眠眠已经醒了,她说她马上过来……”

      顾元晓也熬了很久,他眼中全是红血丝,却还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没有人再回应他。

      病房中寂静一片。他冲出病房,找到主治医生,求他再给出一个治疗方案。

      但医生只叹息了一声:“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现在陷入昏迷,随时可能走。抓紧安排后事吧。”

      等顾眠赶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得不像话。

      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亲戚也来了,一边看着病床上瘦到几乎和床融为一体的女人,一边落泪。

      她呆立在病房门口,大脑几乎停滞。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只是住院这短短几天怎么让她瘦了这么多?妈妈是有点偏瘦,但不是这样——

      “滴——”

      床头的仪器上画出一条直线,尖锐地发出警报。

      一个护士很快进来,把仪器关了。

      房间里压抑的抽泣声骤然停滞,随后是更加悲伤的哽咽。

      “……妈妈?”

      顾元晓坐在病床前,听到她说话才缓缓抬起头,迟钝地发现她来了。

      “来……眠眠,和妈妈道个别。”

      “……什么?”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医生呢?医生怎么说?”

      顾元晓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拉着她,给妈妈磕了三个头。

      “妈,我会照顾好眠眠,你放心走吧。”

      “妈妈?”

      顾眠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紧紧贴在顾元晓身边,流着泪、茫然地看着他沉默地一件一件处理——死亡证明、火化证、最后安葬在墓地。

      “哥哥……怎么可能呢?是不是假的?这是梦吗?明天醒过来妈妈就活了是不是?”

      她眼睛已经肿了,躺在顾元晓房间的小床上,不肯面对现实。

      顾元晓轻轻摸着她的头。他用尽全部力气去压制自己的悲伤:“眠眠,妈妈解脱了。这是好事。”

      “解脱……?”顾眠怔住了,然后悲愤的望着他。

      “嗯。她……她再也不用受苦了。会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比咱们这个更好。她在那里会幸福的。”

      “没有啊!什么解脱……你在说什么?妈妈不苦啊?她每天都很开心……她从来没苦过……她说过的啊?她说她很幸福。”

      顾眠死死攥着顾元晓的衣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滴落:“她一直是笑着的……就、就算每天那么累她也还坚持着……”

      “有那么多针孔扎进她的身体里……可是她从来一句疼都没喊过!她说没事的!”

      “我不在的时候她受苦了吗?有人欺负她吗?是不是……是不是我做错了?”

      她哽咽着,双眼中盛满了破碎和茫然。
      她是不是不该每天缠着她哄她笑?是不是不该带给她脱离苦沼般的幻梦?是不是不该留在这个家?

      是因为她做错了吗?所以让妈妈更加痛苦了、让她不愿意留下来?

      透过这双眼,顾元晓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他抱着她跑出家门的那个晚上。

      他俯下身,紧紧地抱住她,用力擦干她脸上的泪,却不知道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不……眠眠,不是因为你。你从来都没错。你做得特别好……”

      那些痛苦都来自他。

      是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正因如此,顾眠的到来才如同跋涉沙漠的旅人怀中的最后一瓶水——她可以放下一切,坦然地爱她,而顾眠也会赤诚而单纯地需要她、回报她。

      不像他。

      他已经很努力不去恨她视而不见,恨她偏心,恨她抛下他离去,恨她自生下他一直到她临终了都没有一日真正地、纯粹地爱着他。

      可她偏要自顾自的紧盯着他那一点怨不放,连一天安定的日子都不肯过,时时刻刻都在惊慌逃窜。

      然后又把自己投入在辛劳的单亲母亲角色中,以此来慰藉心中的愧疚。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10年前她和顾眠的第一次见面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多像啊——不约而同的在顾眠的身上汲取温暖。

      是母子,却像两根本为同源、却不得不扎着彼此的刺。

      “眠眠,她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她也一样会爱你”顾元晓声音坚定,似乎有着无穷的力量:“你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

      “所以她最放心不下你,你要坚强起来,好不好?”

      “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

      “有的,她在那看到你哭成这样,肯定要心疼的。”顾元晓挤出一个笑,捏捏她的鼻子。

      “……哥,你不许偷偷哭。”她这才发现顾元晓脸上的泪痕,抬起手将上面还未干涸的泪珠擦掉。

      她不信人死后会存在那样的地方,但如果这话是顾元晓说的,那可能也有几分道理。

      顾眠振作了起来,反过来安抚着他,学着顾元晓之前那样,轻轻拍拍他的背。

      “你还有我呢,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比我大四岁,肯定死的也比我早,等到那时候,我会像今天那样送你离开,所以哥哥永远都不用担心自己会是一个人。”

      “哥……你已经没有再能失去的亲人了,但是……等到那时候我又会失去你……”顾眠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她紧紧环着顾元晓的腰,把头埋的更深。

      顾元晓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她以后会结婚、生子,有更重要的亲人,到时候他算什么呢?
      他张开嘴,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到那时候都不知道多少年了,眠眠要是见我哆哆嗦嗦又老年痴呆,估计会盼我早点走呢。”他把原来的想法咽回肚子里。

      “不会!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才不会!”然后她又忍不住放下心来——他哥还年轻,还能活那么久,太好了。

      “好了,不许哭了,乖乖的回去睡觉吧。”他拍拍顾眠的头。

      “不……哥,我回到那个卧室就想妈妈……睡不着。”顾眠一动不动,抬头看他,脸上还有在他胸前闷的红印。

      “你睡这里,我去那屋睡。”他转身准备离开,顾眠又拽着他:“可是……我从来没自己睡过……”

      顾元晓一时怔愣住:“你以后都要习惯了。”

      顾眠哭肿了的眼睛已经干了,但嘴角向下一撇,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了,又想哭。

      “…………”顾元晓拿不定她这是要干嘛,不知道她是单纯的要哭还是在撒娇要和他一起睡。

      他盯着顾眠的表情,身体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哥……你在这陪着我,等我睡着再走。”顾眠声音黏黏糊糊的传来,似乎还有些害羞。

      “……好。”顾元晓笑了一下,坐回到顾眠的床前。“要不要再给你读点睡前故事?”

      “要。”顾眠钻回被窝,乖乖闭上酸涩不止的眼睛。

      她没精力再去做什么了,现在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绝不能再失去他。

      至于那些始终未被发现的,就让它成为遗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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