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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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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的顾眠是这样想的,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她老老实实的安分了几年,真心实意的维持着对于哥哥的敬爱。
再也不偷偷揩油,不偷窥他换衣服,不在他洗澡的时候突然闯入。
他们还是很亲密,但顾眠不会再乱想、乱看了。
顾元晓如愿上了那所985大学,时间比高中时自由了很多。
但他的感情生活依旧是一片空白,从小到大都是围着顾眠转,他在学校也几乎不和同学往来,他和那些同学没有共同语言,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聊的游戏、动漫、异性,他一个都不感兴趣。
他们所烦恼的、忧虑的、在意的东西都与他截然不同,不知不觉间,他与同龄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交的唯一的一个朋友是高一时有了个妹妹的裴肆辞。
裴肆辞从那时候开始经常提起那个妹妹,不由得让他也想到顾眠小时候,就和他多聊了几句,久而久之两人就熟悉起来了。
“我妹妹太黏我啦,我爸我妈喂的奶都不喝,就爱喝我喂的,而且喝完了还不吐奶,你说她怎么就这么乖呢?”裴肆辞眉飞色舞的形容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
“她手抓人可厉害了,我就一个路过她就揪着我不放,死活拽着我不让我走,哎呀,得哄半天才能松手,你看,给我胳膊上都掐了个大红印。”他挽起袖子,给他看那片浅浅的印记。
顾元晓微微笑着:“她还太小了,现在还不记人呢,得六七岁左右才能记事,是不是你爸妈喂的温度不合适?”
裴肆辞摇摇手指:“一模一样的配方,有时候都是他们冲的奶粉,妮妮就是非要我喂……她要是对着不喜欢的人,连笑脸都不会给!”
“哎……我听说有的兄妹长大之后关系就疏远了……真希望我家妮妮能慢点长大。”
裴肆辞的话特别多,一说能说一节课,有时候他连插嘴的空间都没有。
他们这三年的友谊还算牢固,毕业了也经常出来吃个饭聊聊天。
“啧,我现在是真有点烦我妹了,我爸妈没事闲的生什么二胎呢?那小孩天天嚷嚷着要玩这玩那的,我抱着她去淘气堡玩,一到那商场闻到香味,就吵着要吃肯德基,死活不进去了,我都说了她吃不了,她还是非得撒泼打滚,往地上一坐就不起来,好不容易进淘气堡了——跟小朋友打架、吵架、骂人家是王八,人家家长在旁边呢,我还得赔礼道歉。”
“刚给对面家长和孩子都哄好了,她不玩了,头一仰就睡着了,等我抱着她回家——刚放床上,又蹦起来要去淘气堡玩。”
裴肆辞气急了,话一串接一串往外蹦“谁家摊上这么个熊孩子真是倒了大霉,她现在可能耐了——还看不上我了,嫌我给那帮家长赔礼道歉让她没面子。”
顾元晓也不爱听他发牢骚,只是从他这里分析正常兄妹的相处方式。
虽然一个差了四岁,一个差了16岁,但都是兄妹,应该也差不多。
只是听着听着心头就泛上一丝苦涩。
顾眠从来不会这样,她从小就是个特别听话,特别懂事的孩子。
只是偶尔会犯点小错,也都是无心的。
凭什么他的眠眠不能像那个小孩一样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干什么呢?
小时候他护不住她,现在他都成年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亲人,没人再会拘束她,她就算是想把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打一遍,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他妹妹想干嘛就干嘛。
“你妹摊上你这么个哥哥才倒霉。”顾元哓冷嘲热讽道 :“她还那么小,她的需求还是那么容易满足的时候,你却连她一点小缺点都包容不了,难道要她以后都学会忍气吞声,看人脸色吗?”
裴肆辞愣住了:“哦……”他表情皱住了:“你……你说的也有道理。”
“你妹呢?快中考了吧?这个年纪的小孩是不是叛逆期啊?她不烦你吗?”
顾元晓没什么表情:“她不叛逆,特别乖,也喜欢黏着我。”
“啊?那你可得注意一下,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等她告诉你她肚子疼的时候其实已经拉一裤兜了。”
“…………那是你妹。”顾元晓放下筷子,不吃了,开始刷手机。
裴肆辞又开始絮絮叨叨:“真的,你别不信,妮妮有一次就是,特别安静自己在上厕所,没一会儿屋子里就一大股烟,打开厕所门发现她把纸篓里的纸全拿打火机烧了,墙都烧黑了。”
“你家厕所为什么放打火机?本来就很危险,有安全隐患,你应该庆幸没出大事。”顾元晓不耐烦的皱着眉:“我吃饱了。再见。”
他从裴肆辞的话语中就能听出,妮妮一定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孩,就像眠眠那样。
只是眠眠更聪明,更招人喜欢。
仔细想想,其实她只做过一件算是比较叛逆的事,但不仅出发点是好的,还知错就改。
他已经把那些小时候遭遇的所有顾眠恶劣的一面全抛之脑后了,脑海中只留下那些机灵的、天真的、可爱的。
她现在忙着中考,学校放学很晚,饭菜也不要他给她带,就吃学校里的。
她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孩子,没有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伤中,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家里留下的钱够他们生活了,顾元晓就买了一个代步车用来接送她,这样他走读上下学也方便。
早上送完顾眠就去学校,晚上接完顾眠就回家。
母亲在世时喜欢闲下来时做些甜品或者糖水给他们带着,不过他不爱吃,就顾眠喜欢。
天气炎热,他路过水果店时忽然就想到了,于是停车买了一些梅子,准备熬点酸梅汤给她带去学校喝。
在初中部接到顾眠,她上了一天学显然是很累了,刚一上车,还没说几句话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车窗外寂静的城市在不停的倒退,车内顾元晓关掉了车载音乐,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眠眠,到家了。”他声音很轻,看到顾眠悠悠转醒,才打开车门起身去拿她的书包。
“唔……好困……今天好累哦。”她唧唧歪歪的不肯走,张开双臂,想让哥哥抱上去。
“你都多大了?别犯懒了,乖乖自己走。”顾元晓失笑,狠狠揉了揉她的头:“好了,回家睡。”
“不……哥你上楼吧,我在这里睡……明天早上正好送我去学校。”
按照顾眠意识模糊的推算,顾元晓可能要假装凶她一下,把她吓起来,或者从楼上洗一条热毛巾下来给她擦脸让她清醒过来。
所以她有恐无恃的赖在座椅上不走了,挑了个姿势舒舒服服的躺下。
“眠眠?”
没声音了。顾眠窝在后座上,身上披着校服,看起来好像真要睡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轻手轻脚的把她的书包背在身上,将她抱了起来。
是抱小孩的手法,放在她这个已经青春洋溢的少女身上已经太不合适了。
他是今天听了裴肆辞讲他妹妹,又看到顾眠孩子气的样子心里一时犯傻才想抱着她回家。
等到顾眠的整个上半身紧紧贴在他身上,胳膊下意识环住他脖颈,他得拖着她大腿才能让她不掉下去时才隐隐察觉到不对。
他没由来的有些慌乱,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家走,不到5分钟就进了家门,轻柔的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放到床上。
顾眠好像没醒,呼吸绵长,双眼自然闭合,四肢放松。
他松了一口气,为她盖上被子,关好了门。
方才那些柔软的触感,甜腻的香气,又被他下意识全部忽略,很快他就又沉浸在身为哥哥的幸福中,忘记刚才紧张到失速的心跳。
顾元晓把放到书包里的梅子拿出来洗干净,一个个仔细地去核。刀尖划开果肉,核轻轻一顶就脱落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其实这是第一次。
他想起母亲做这些时的样子。
她总是坐在那张老旧的餐桌前,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忙着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时候顾眠会趴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时不时伸手想偷一个,被母亲笑着拍开手:“等做好了再吃,小馋猫。”
“我想帮妈妈一起做。”小顾眠软绵绵的狡辩。
厨房里只有料理机嗡嗡的轻响,和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会做的更好。
他会把母亲会做的都学会,一件一件,慢慢来。
料理机停了。他把打好的梅子浆倒进锅里,加水,加冰糖,开小火慢慢熬。锅里的液体刚开始是浑浊的,随着温度升高,渐渐变得清亮起来,泛起一层细细的浮沫。
他回到客厅看好时间,准备等十分钟后再去看。
客厅里摆着顾眠前阵子从卧室里挪出来的全身镜。
从这个沙发上角度看,正好正对着他的房间,里面的家具都一清二楚。
顾眠很喜欢照镜子,她一直是一个在意形象的小孩,对于发卡的颜色和衣服的适配度等等都很有讲究。
她身上从来不会有一些调皮捣蛋造成的污渍,永远都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散发着一点糖果的气味。
现在这学校虽然老师不让打扮得太花哨,但她也会仔仔细细打理她的头发。
恍惚中,在顾眠颈间闻到的那股甜腻的香气又萦绕在鼻尖。
他记得顾眠上幼儿园的时候学过舞蹈,再加上她这么精致漂亮、招人喜欢,不如问问她想不想走艺术吧。
他思绪万千,盯着那面镜子,心里盘算着:学舞蹈好像特别辛苦,也不行。学表演应该可以,或者星期天多带着她去些个人多的地方转转,肯定会有星探来找她的。
不过听说娱乐圈很乱,他们家里没势力,她到时候被人欺负怎么办?
还是随她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就努力赚钱开个娱乐公司。
她是天边不落痕迹的云,他便做那无垠的穹苍,任她舒卷,任她流浪,任她将每一寸晴空都当作故乡。
风起时,他托着她去向更远的地方。
锅里的酸梅汤越来越清亮了,颜色变成漂亮的琥珀色。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擦了一下,露出外面零星的灯火。
等到锅里的酸梅汤不再冒泡后,倒进顾眠的保温杯里,拧紧盖子,放进冰箱。明天早上她醒来,就能喝到了。
他擦干净灶台,洗好锅和勺子,收拾完厨房,然后又回到客厅,把桌子和地都擦了一遍。
忙活了好半天,已是夜深人静,他才洗干净手,回房间,关上门准备睡觉。
他刚脱下衣服,换上睡衣,眼睛突然瞟到了门上贴着的那个门帘。
本来方方正正贴在上面的布,上面的胶带掉下来一个角。
那个角被新的小胶带粘在了侧面,如此一来,布还好好的在上面帖着,却缺了一个大口子。
?
这是……巧合吗?
顾元晓呼吸猛然停滞,他有些恍惚。
腿脚不听使唤的移动着回到了客厅,再关上他房间的门,坐到沙发上去看那面镜子。
正好能看到他的床尾——他每天换衣服的地方。
顾元晓呼吸有些困难,他忽然想到一些他以前没发现的问题。
好像就是前几个月,顾眠总是在他洗澡的时候进来。
他们家的淋浴间在洗手间里面,外面的门是磨砂玻璃推拉门,里面的门是透明的玻璃门。
她们母女洗澡都会开着浴霸,或者在浴缸里洗。
但是他比较耐冷,再加上洗澡次数勤,速度快,久而久之就很少开着那盏橙黄色的灯。
那时候顾眠看起来真的是走错了,红着脸,小心翼翼的跟他道歉。
他想着,毕竟天冷,玻璃门上雾气重,加上他挡的快,反正也没看见什么,所以就没当一回事。
连着两次之后,他洗澡就都开着浴霸了。
可顾眠还是能进来——
“啊!哥哥……我以为是妈妈在洗……对不起!”
“…………”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之前准备在洗手间装一个门锁。
后来要忙高考、忙医院的事、忙妈妈的后事,再加上顾眠没再走错过,就给忘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思绪乱成一团。
顾眠那段时间起的那么早,天天对着这面镜子打扮,他总是一开房门就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
所以——她是在看他??
顾元晓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反反复复的在那面镜子、沙发,和他的床上来回确认。
他坐在床上,稍稍低下头——正好从门上那个大口子那看见镜子里的沙发。
房间里很静。空调的嗡鸣声断断续续。
窗外偶尔有夜归的电动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夜色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股甜腻的香气好像黏在了他身上,始终没有飘散,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打上顾眠的印记。
从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到如今十八岁,整整十年。
他从一个瑟缩的,无能的孩童,成长为了一个有担当,做事井井有条的大人。
他终于成功的把姜源的灵魂,塞进顾元晓的躯壳中。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她究竟是怎样看他的?她方才在车里真的睡着了吗?
他告诉自己——
这些问题是只有“姜源”的灵魂才会提出的。
但事实上,她只是到青春期了,把她哥哥作为异性的参考了,亦或是出现了对于两性差异的好奇心。
他会好好的引导她,教育她,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有些事情等她长大自然会明白。
顾元晓一点点深呼吸,将那布帘上斜着贴的胶带撕掉,重新把它粘牢。
门外,突然有门轻轻开了,随后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顾眠。
她换好了一身睡衣,没有打开客厅灯,摸着黑悄悄去的厕所。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