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晓》喵妙喵

6、争吵

　　广式早茶店的门口，何白白和顾眠告别了。

　　没有犹豫，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毕竟她们有的是时间再见面。

　　况且她们也聊了够久的了，从艳阳高照一直聊到日落西山。

　　最后顾眠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可能是没给顾元晓打视频通话所以不太适应。

　　她再拿出手机扫共享单车，发现上一单没法付款，不让骑了，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恼。

　　早知道让何白白走之前帮她扫一下了。

　　好在她家离这不远，她也认得路。

　　春风拂面，空气中带着丝丝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顾眠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晚风里混合着不知从哪户人家飘来的饭菜香，还有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小孩的嬉闹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她在巷子里听了四年。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听得见，够不着。

　　现在，她走在这声音里，是其中的一部分了。

　　路过一家水果店，老板娘正把门口的摊子往里收，看见她，笑着招呼了一声：“姑娘，买点水果不？最后几个芒果，便宜卖啦！”

　　顾眠看着金灿灿的大芒果咽了咽口水。

　　她吃的很饱，但胃里也还有饭后甜点的位置。

　　可惜她用不了手机里的钱：“明天来买，今天没带钱。”

　　“行行行，明天来啊！”

　　老板娘的声音被甩在身后。顾眠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笑了。

　　明天。

　　这个词真好啊。

　　明天可以来买水果，明天可以继续活着，明天可以见到哥哥。

　　她加快了些脚步。

　　转过街角，熟悉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

　　顾眠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迈步走进楼道，一级一级往上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也是这样往上跑，顾元晓在后面跟着，喊她慢点。

　　现在她不跑了。

　　她走得刚刚好，不快不慢，正好够她在走到门口之前，把呼吸调匀，慢悠悠的打开房门——顾元晓不在家。

　　灯是关着的。

　　她在楼下已经看到了，可开门时还是不由自主的抱有期待。

　　顾元晓几点下班？她曾经不太关注这个，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陪在她身边，如果她需要，就算是没到下班时间他也提前跟导师请假早退。

　　他是硕博连读，四年过去，应该早就毕业，进入科学院工作了吧？

　　所以——所以——他忙也很正常。

　　况且，正常的兄妹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看会儿电视吧。

　　还没到新闻的时间，电视里在放她没见过的动画片，里面的人物吵吵闹闹的，一下子将屋里烘托的热闹了些。

　　才播完一集，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她回来时将客厅的灯都打开了，家里很亮，不过再亮她也看不见自己的脸色有多阴沉。

　　但能看见顾元晓的表情。

　　他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但此刻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整个人都随着灯光明亮起来，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那种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喜气洋洋，像是刚中了彩票，打算瞒着所有人偷偷花的那种掩饰不住的窃喜。

　　顾眠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笑：“哥，你回来啦？”

　　“嗯，眠眠。”他换着鞋，抬头看她，眼中笑意更深，“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今天不过年不过节，但他身上那种喜气，比过年还浓。

　　“我刚吃过。”顾眠一边打量着他，一边在心里琢磨。

　　这份高兴的来源是什么？

　　可以肯定的是，与她无关。因为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看电视。

　　那是为什么？工作上的好消息？中了什么奖？还是……

　　“那熬一份杨枝甘露喝不喝？”他举起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金灿灿的芒果，“刚才路过水果店，看到最后几个，挺新鲜的。”

　　顾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耶！喝！”她从沙发上蹦起来，跑过去拉住顾元晓的手，“哥哥真懂我！我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也想买呢，可是微信里的钱用不了了。”

　　顾元晓低头看着她拉自己的手，眼神更柔软了些。

　　他抬手摸摸她的头：“嗯，乖乖去看电视吧？等一会儿就好了。”

　　他换上拖鞋，提着芒果进了厨房。

　　顾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然后她慢慢走回沙发，坐下，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又在放什么，她不知道。

　　她的注意力全在厨房那边——水龙头的水声，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他似乎在哼什么歌的模糊调子。

　　“好了。”顾元晓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玻璃碗。金黄色的芒果粒，白嫩的椰奶，透明的西米露，最上面还点缀了一小片薄荷叶。

　　电视上的动画片已经播完了，正在放庸长的广告。

　　“放冰箱里吧，我要吃冰镇的！”顾眠懒洋洋的摊在沙发上，全神贯注的看着电视，没分一点视线给他。

　　顾元晓顺从的又回到厨房，给玻璃碗上盖上薄薄的保鲜膜，放在冰箱最上层。

　　“啊呀！算了，还是现在就吃吧！”顾眠坐起来，不好意思的笑笑：“哥！快来拿给我！我要馋死啦！”

　　“好，好，别急。”顾元晓的脚刚踏出厨房，又急匆匆的转身回去拿杨枝甘露去了，像是晚一会儿顾眠就真能馋死一样。

　　“给。”他把一碗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

　　顾眠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芒果的甜，椰奶的香，西米的Q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好好吃！还是老味道！有哥哥真好。”顾眠幸福的眯起眼睛，芒果的香甜飘散在空气中。

　　“不过我还是想吃冰镇的。”顾眠可怜兮兮的放下勺，一口都不吃了。

　　顾元晓身上还洋溢着喜悦，丝毫不在意顾眠耍他玩，他拿起只吃了一口的杨枝甘露又放回冰箱。

　　“嗯，别急，冻一会就好了。”

　　“好哦！”顾眠顺势贴在顾元晓身边，小脸压在他手臂肌肉上，眨着杏眼看他：“哥，你好贤惠啊。”

　　顾元晓僵了一下，胳膊下意识的轻轻往回缩，但是没抽回来。

　　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顾眠的脸贴在他手臂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电视里放着无聊的广告，两个人就这样挨着坐着。

　　顾眠没有抬头，只是这样靠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哥哥……”

　　“嗯？”

　　“我……我那天不该和你吵架。”

　　顾元晓的身体僵住了。

　　顾眠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你说的是对的……”

　　她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滴在顾元晓衣服上，顷刻就湿了一小片。

　　“只是、我早就习惯一直粘着你，咱们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吗？你突然要我改……真的好难……”

　　她的肩膀轻轻抽动着，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但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现在愿意慢慢改。”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钻进了顾元晓怀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鼻涕一股脑蹭在他衣服上。

　　顾元晓的手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下意识地，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环住她，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温和而安抚：“没事的，是哥哥的错。”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周围愉悦的、祥和的、芒果甜香弥漫的气息，忽然凝固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顾元晓的手停在顾眠背上，没有再拍下去。

　　他的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缓缓垂下来，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吵架？

　　多年来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有些争吵是很正常的。

　　——

　　第一次吵架，是在顾眠上初中时。
　　她从一个可爱的小团子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双杏眼还在，但里面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天真又残忍的霸道，而是多了些少女特有的敏感和羞涩。

　　这时候如果对她提起她小时候做的那些霸行，她只会红着脸扣着手指嘴硬，然后软绵绵的反驳。

　　久而久之，顾元晓彻底松懈下来，甚至感叹自己曾经真是胆小如鼠，是不是这么多年都误会了眠眠？

　　他曾经那么害怕她，害怕她的强势、害怕她无声无息的掠夺。

　　可看着她一天天变得柔软、一天天变得无害——那些恐惧就像春天的雪，不知不觉就化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小时候是不是太敏感了？是不是误会了眠眠？

　　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而已，有点调皮，有点任性，但哪有他想得那么可怕？

　　于是，他终于能真正把自己当做一个哥哥去关爱她，照顾她。

　　不带恐惧，不带防备，不带那种“她是主人我是附庸”的卑微。

　　就是纯粹的、普通的、兄妹之间的感情。

　　在他高三那年，顾眠初二，尽管学业繁忙，但他仍然坚持每天晚自习请假三十分钟去初中部接她回家，再给她热晚饭吃。

　　那时候妈妈还在，但为了补贴家用，她白天在批发市场卖海鲜，晚上还要再去公园门口摆摊。

　　顾眠心疼他们：“哥，我不用你接我的，我都长大了，等放学了我自己去公园找妈妈就行。”

　　但是顾元晓还是拒绝了，妈妈那么辛苦不是希望她也去摆摊卖烤鱼，而是想让她生活的更好，这边学校多，一到放学时间挺乱的，他也不放心顾眠一个人走。

　　这件事本来顾元晓拒绝了也就过去了，直到妈妈身体上首次出了些问题。

　　之后顾眠更加坚定要放学之后来帮她。

　　“哥，妈妈好像身体不太好了，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我学习成绩不用担心，让我去帮帮她吧。”

　　顾元晓还是有些犹豫。

　　“哥哥……求你了嘛，哥哥……好哥哥……好哥哥……”顾眠声音一句比一句娇，拖着长音冲他撒娇。

　　“那我晚上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哥，白白家就在公园那边，我俩放学可以一起走。”

　　“……好吧。你晚上给我打视频电话。”顾元晓同意了，反正他也快高考了，也就这一阵的事。

　　顾眠高兴的拉着他的手摇摇晃晃：“哥哥最好了！”

　　他那段时间太忙，直到半个月过去了才发现一丝端倪。

　　那是周末的时候，他们都在家，妈妈去上班了，他先是发现顾眠现在有点沉迷手机。

　　然后她说要自己去出摊，让妈妈在家休息。

　　顾元晓也心疼妈妈每天太累，但是让顾眠自己去摆摊太危险了。

　　“哥……我已经是大人了！别再把我当小孩子。”顾眠不服气。

　　“你可以去，但是必须我和你一起。”

　　顾眠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还是有些不服，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买烤鱼的人还挺多，一边买，还一边和顾眠打招呼。

　　“眠眠，今天就你自己吗？阿姨没来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生红着脸跟她搭话。

　　“不是呀，这是我哥，今天他和我一起。”顾眠指了指在一边忙活的他。

　　“啊，哥哥好！”那个男生一下子紧张起来，匆忙打了个招呼就低着头紧盯烤鱼。

　　顾元晓总感觉说不出来的怪异。

　　摊车一旁，顾眠的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有人给你发消息。”

　　顾眠生意不错，烤的热火朝天，没听见他说话。

　　[你今天出来摆摊了吗？我去找你呀。]

　　[小眠！我马上到啦，给我留一个鱼可以不？??3???]

　　[宝宝，好想你……周末好讨厌。]

　　[(照片）你烤鱼的样子好可爱。]

　　…………

　　顾元晓的目光停住了。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那些消息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眼睛里。

　　宝宝。好想你。好可爱。

　　这是什么？

　　顾元晓脸上笑意全无，冷冰冰地看着手机里一条一条窜出来的消息。

　　[（照片）宝宝，这个是你哥哥嘛？他看起来好凶哦????]

　　他别过眼睛，不再看她手机。站起身，一声不吭地把顾眠从烤炉前拉开。

　　“哥，我还不累呢。”顾眠嚷嚷了一声，还是顺从地让开位置，坐到旁边的小椅子上。

　　她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回复了起来，打字速度飞快。

　　顾元晓站在烤炉前，翻着鱼，目光却忍不住往四周扫。

　　这一扫，他才注意到——排队的客人里，男生的比例远超女生。

　　而且大多数都是年轻的小男生，有的单独站着，眼睛时不时往顾眠身上瞟；有的组成一团，一边在其他摊子上买零食，一边偷偷看她，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一个看起来也就初中生的男孩，买了烤鱼也不走，就站在旁边吃，眼睛一直黏在顾眠身上。顾眠抬头看他一眼，他就立刻脸红，低下头猛吃。

　　顾元晓把烤鱼翻了个面，油滋滋地响。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看顾眠长得好看，所以追捧她。

　　因为他也经历过。从初中到高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一帮女生在远处盯着他窃窃私语，时不时派出一个代表来加他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