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错觉 人是不会一 ...
-
人是不会一直记得孩童时期的事情,除非是印象深刻到足以改变人生的大事。
那些琐碎的日常,像旧墙皮上的白灰,随着时间一点点剥落,最终只剩模糊的轮廓。
对于已经长大成人的顾眠来说,顾元晓的身份毫无疑问是她的哥哥——这个认知牢固得像地心引力,像呼吸本身,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证明。
他是她生命背景里最恒定的存在,似乎从她有记忆起,就已经在那里了。
然而年幼的她曾在对顾元晓的认知上感到疑惑。
那是什么样的季节?也许是春天,教室里还开着暖气;亦或是初夏,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温度。
总之,室内很温暖,暖洋洋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讲台边沿切出一道亮堂堂的边。光柱里有细细的粉尘在飘浮、旋转,像无数微小的金色尘埃。
语文老师姓张,是小朋友们最喜欢的老师。她能把课本上的内容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还经常讲许多有趣的课外文章拓展视野。
三年级的小孩,正处于懵懵懂懂、初步认识世界的阶段,对于她讲的大部分内容其实只能理解个大概,对于更深层次的东西一知半解。
但那天,顾眠在那堂课上,学到了一个新词——
童养媳。
老师是怎么解释这个词的?大概说了旧社会、说了穷苦人家、说了从小被送到婆家养大的女孩。
顾眠听了个囫囵吞枣,悲惨的女性历史从她耳边滑过,吃人的旧社会她似懂非懂,但这三个字的组合方式,却在她脑子里“叮”地亮了一下。
童——养——媳。
她咀嚼着这三个字,越咀嚼越觉得,这里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兴奋的东西。
然后,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所有的困惑迎刃而解。
原来顾元晓就是她的童养夫啊!
什么哥哥?他们既不是同一个妈,也不是同一个爸。
他妈妈早就是她的了,他还迟迟赖在她家不走,根本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却又对她那么好——这不是童养夫是什么?
她恍然大悟,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像阿基米德从浴缸里跳出来。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充盈着她小小的胸腔——她破解了一个困扰已久的谜题!她终于明白了!
“我也有个童养夫呢。”小顾眠转过头,对后桌的同学宣布。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后桌的同学愣了一下:“什么?”
“童养夫!”顾眠理直气壮地重复,“就是那种从小养在家里的,长大了要结婚的那种!”
周围的同学立马惊讶地围过来,像蜜蜂发现了新开的花。
“顾眠!你居然有童养夫!”
同桌的脸腾地红了,眼睛却亮晶晶的:“什、什么!那你们岂不是在谈恋爱了?”
“是啊!”顾眠斩钉截铁。
谈恋爱要牵手一起放学、要给彼此带好吃的、要每天呆在一起玩——这不就是她和她哥每天做的吗?完美符合!完全对得上!
原来如此。
“哇!好羡慕你啊!”一个小女孩双手捧心,“他是你妈妈买回来的?”
顾眠认真思索了一下。买?好像不是买的。她回忆着家庭构成,努力用三年级的知识储备进行推理:“没花钱,他自己要呆在我家的。”
“自己来的啊……”那小女孩若有所思,大概在考虑如何说服自己妈妈也引进一个这样的“童养夫”。
“喂!”有个小胖子挤过来,满脸怀疑,“什么童养夫啊!你说的不是你哥吧?”
顾眠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你怎么这都不懂”的眼神看着他:“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因为他比我大,我才叫他哥。”
“他、他不是你亲哥哥啊!”小胖子睁大了眼睛。
“真的啊!”
“那个每天来课后班接你的帅哥哥居然是你的童养夫!”
“这也太好了!我也叫我妈妈给我找一个!”
一石激起千层浪。“顾眠有童养夫”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三年级二班飞出去,飞到隔壁班,飞到楼上楼下,飞到了课间操的队伍里,飞到了中午吃饭的食堂里。
小朋友们看顾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羡慕的、好奇的、怀疑的、想要细细打听的。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周,班主任就知道了。
张老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来告密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脸郑重其事地报告:“老师,顾眠说她有童养夫!”
张老师手里的红笔顿了顿,抬起头:“什么?”
“童养夫!”小姑娘认真重复,“她说不是亲哥哥,是养在家里的,长大了要结婚的那种!”
张老师沉默了三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她憋着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放学后,她没有直接找顾眠谈话,而是拨通了顾母的电话。
“喂,是顾眠的妈妈吗?我是张老师……对对对,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哈哈,就是顾眠最近在学校里,跟同学们说,她哥哥是她的‘童养夫’……”
一直到那天顾母晚上回到家之前,顾元晓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依然风雨无阻,别的同学每天放学结伴出去打球、去网吧、吃炸串。
他一刻也不耽误的去接顾眠,和往常一样,给她买烤肠,听她讲学校发生的事,牵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只觉得顾眠对他的态度有点奇怪,烤肠一口都不给他留了,还非要走小路,好像他有多见不得光一般。
顾母到家后并没有把事情摊开了说,而是私下找了他们谈话。
她觉得有些好笑:“元晓,你妹妹在学校胡说八道,说你是她的童养夫。”
“你也长大了,你们毕竟不是亲兄妹,眠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你以后记得要注意一下,男女有别,不要让眠眠误会了。”
顾母的面上还带着笑,语气认真了起来。
顾元晓怔住了,表情先是惶恐,随后又释然。
“我知道了。”
“嗯,不过我也会教育她的,你还是别疏远了她,让她伤心,毕竟她那么黏你。你就和以前一样就行。”
“我会的。”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去洗漱了。客厅里只剩下顾元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某个虚无的点。
是了,原来眠眠是这么看他的。
顾元晓已经上了初中,该懂的东西都懂了,对于童、养、夫那三个简单明了的字组合在一起的词,自然清楚其中的含义。
但他比母亲更清楚顾眠的真正想法。
他了解她,对于顾眠思考的逻辑,没人比他更清楚。
不是混淆了亲情和爱情。
不是刚学一个新词,就出于新奇用着玩。
更不是所谓的情窦初开,懵懵懂懂地对他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感情。
她只是没把他当哥哥、没把他当亲人。
她是主人,他是附庸。
她是太阳,他是围着太阳转的、没有自己光芒的行星。她对他的好照单全收,对他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对他的存在——像对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她把他从“哥哥”这个壳里,轻轻松松地挖了出来。
怪不得她最近那么嚣张。怪不得她使唤他使唤得那么理直气壮。怪不得她看他的眼神,像地主婆看自己买来的长工。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她一直以来对他的定位。
他想起了那些年——
第一次见到她,看她用眼泪轻易夺走所有人的关注;
从被她捏着虫子追得满街跑,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从在树丛里,她缩在他怀中,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而他笨拙地说出“不要怕,没人能伤害你”;
他开始学着牵她的手,保护她,做她的“哥哥”。
可原来,在那个小霸王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哥哥。
他只是她的。
他应该愤怒吗?
是的,他愤怒。
愤怒自己努力这么多年、对她付出的那么多心血,被她简简单单一笔带过了。
他恨世道的不公,悲悯自己为什么不能真是她的亲哥哥。
如果他们是亲生的兄妹,是不是就被她尊重、喜爱了?
他应该委屈吗?
是的,他委屈。
他以为他做到了。他真的学会了去做一个好哥哥。
他学会了在她害怕时挡在她前面,学会了在她需要时及时出现,学会了把自己所有的软弱都藏起来,只给她看那个“勇敢”的壳。
他以为他成功了,以为他终于成为了她可以依靠的人。
可结果呢?
窗外漆黑一片,家中灯光璀璨。在玻璃的反光中,他依稀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虫子吓得发抖的男孩了。
他有着和自身性格截然相反的身躯——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四肢,已经脱去稚气的轮廓。镜中的少年,俨然是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
十三岁,他已经比母亲高了。再过几年,他会更高,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可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被冒犯的耻辱。
只有恍然。
原来如此。
人怎么可能一下就转变成另一个人呢?
他怎么可能改个名字,就从姜源变成顾元晓呢?
他怎么可能因为换了个家、换了个身份,就真的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呢?
他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去乞求她。穿上名叫“保护”的外衣、披上名叫“责任”的伪装。
他以为他是“顾眠的哥哥”——那个勇敢的、可靠的、能够保护她的存在。
可实际上,他从来都只是姜源。那个怯懦的、瑟缩的、渴望不被伤害的姜源。
而她呢?
她从一开始,就是那团火,那颗太阳,那个永远占据主导地位的存在。
所以——原来他一直是这样看待她的。
是饮血的猛兽,是晃目的太阳,是支配者,是上位者。
是她那张扬的生命力,把他牢牢钉在“附庸”的位置上,让他心甘情愿地围着她转,为她付出一切,还自以为是在“做哥哥”。
原来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需要他保护的、柔弱的、依赖他的妹妹。
是他把她当成——主人。
眠眠那么聪明,怎么发现不了呢?
她当然发现了。所以她困惑,所以才会去找除了哥哥之外的另一种身份,所以将童养媳这个称呼改了用在他身上。
从来都没变。
这只怪异的蚌肉迟缓而痛苦地分泌出坚硬的材质,却不知道生出来的蚌壳也是畸形的。
顾元晓了解她,甚过顾眠了解她自己。
关于顾眠当时是怎么想的,她自己早就不太记得了。
她已经长大了,成为了一个大人,想起小时候所谓的“童养夫”,也只觉得自己有些顽皮、还傻兮兮的。
然而更隐秘的、更晦涩的想法却没有随着记忆的流逝而褪去,自然而然的流淌在内心的深处,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澎湃。
在巷子里时,她是真心希望他能过得好,拥有新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回来了,没有什么新生活会比她更好。
他现在必须把一切精力都放回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