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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失温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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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之后的下午,走得比想象中顺利。
阳光一直很好,草甸在脚下起伏,远处的雪山轮廓清晰得像假的。成则灵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小鹿那句话。
“我不认识你。”
她想起吴一鸣当时的反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说再走一段就想起来了。那个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正因为太自然,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咪咪走在她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橘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从雾散之后,这猫就像换了只猫,活蹦乱跳的,时不时还跑到前面探路,跑回来蹭她的腿。
成则灵低头看它,小声问:“你这么高兴,是因为雾散了,还是因为刘叔走了?”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成则灵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刘叔的事,小鹿的话,还有吴一鸣那个笑容,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下来扎营。
张老师选的这个地方视野很好,能看见来路,也能看见前面要翻的山梁。太阳正往西沉,把整片草甸染成金红色。
成则灵搭好帐篷,坐在外面发呆。小周在旁边烧水,动作机械,表情还是不太好。小鹿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一鸣在远处整理背包,一个人,动作利落。
成则灵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张老师那边走。
张老师正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说:“今晚早点睡,明天要翻那道梁。”
成则灵在他旁边站定,压低声音:“小鹿说的话,你怎么想?”
张老师沉叹了口气说:“我想了很多,但有些事,想了也没用。”
成则灵看着他。
张老师转过头,那个眼神让成则灵心里一紧又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成。”他说,“如果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只相信我,只跟着我走,你信不信我?”
成则灵愣住了。
张老师没等她回答,继续说:“那个人有问题。但我现在没法证明。我只能告诉你,别信他说的任何话。”
“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张老师说,“但我活的时间比你长,见过的事情比你多。有些人看起来正常,其实不是人。”
成则灵心里猛地一跳。
“您是说——”
“我没说。”张老师打断她,“我只是让你小心。”
他转过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晚我守夜。”他说,“你睡。”
成则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风开始变凉,吹在脸上有点冷。
咪咪蹭过来,仰头看她。
成则灵低头,小声说:“他说那个人有问题。你觉得呢?”
猫只是用脑袋顶她的手心。
成则灵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咕噜咕噜地响,声音比平时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见到吴一鸣那天起,咪咪就没让他摸过。每次都躲开,或者盯着他看,尾巴竖得直直的。
猫知道的事情,人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夜里很冷。
成则灵躺在睡袋里,睡不着。外面偶尔传来风声和别的声音,脚步声?还是什么?她分不清。
咪咪团在她身边,呼噜声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但不对劲。
不是时间不对,是温度不对。太冷了,冷得睡袋像一层纸,冷得呼吸都能看见白气。
成则灵坐起来,拉开帐篷拉链。
外面在下雪。
不是那种轻柔的雪花,是密密匝匝的、裹着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足十米,昨天的好天气像一场梦。
她愣了两秒,然后听见外面有人喊:
“收拾东西!马上走!”
是张老师的声音。
成则灵钻出帐篷,冷气瞬间把她裹住。她打了个哆嗦,赶紧穿好衣服,开始收拾东西。
帐篷收了一半,她忽然发现小周的帐篷那边,没人。
她走过去,拉开帐篷。空的。
睡袋还在,防潮垫还在,但人不在。
“小周呢?”她喊。
张老师正在收自己的帐篷,闻言抬头,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四周看。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小周!”
没人应。
成则灵心里发慌。她看向吴一鸣那边正在帮小鹿收拾东西,动作很快,表情看不清楚。
“我去找。”张老师说。
他转身往雪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雪里站着一个人。
小周。
她站在那儿,浑身是雪,脸被冻得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张老师慢慢走过去:“小周?”
小周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
成则灵站在原地,觉得不对劲。
“小周。”张老师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拉她。
小周忽然动了。
她手里有什么东西,是登山杖。但握法不对,不是握着,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张老师的手还没碰到她,小周忽然扬起手。
那一下太快了。快得成则灵只看见一道影子。
登山杖的尖端直直扎进张老师的小腹。
张老师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一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小周!”成则灵冲过去。
小周站在原地,看着张老师,眼神空空的。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成则灵凑近了,才听见那几个字。
“小王说他要带我们下山。”
张老师捂着小腹,血还在流。他的脸色发白,但声音还是稳的:“别管我,把她拉开。”
成则灵伸手去拉小周。小周没反抗,被她拉着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说“小王在那边……他叫我……”
吴一鸣这时候跑过来,看了一眼张老师的伤,眉头皱起来。他从包里翻出急救包,开始止血。
成则灵看着他的手,动作很熟练,很专业。
“你能处理吗?”她问。
吴一鸣没抬头:“能。但得快点,雪越来越大,不能在这儿久留。”
成则灵看向张老师。张老师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还是清醒的。他看着吴一鸣给自己包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是向导。”
吴一鸣抬头看他一眼。
“你是什…”
“别说话。”吴一鸣打断他,“伤口会裂。”
张老师没再问。
小周被按在旁边的石头上坐着,浑身发抖。小鹿蹲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怕她再动。
雪越下越大。
吴一鸣包扎完,站起来,看着成则灵。
“他不能走了。”他在风雪中抬声说,“得找个地方避雪,等雪小一点。”
成则灵看着他。
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的脸在雪里显得更白了,眉眼还是那么好看。但成则灵忽然觉得,这个人之前他的担心忧愁像是一场幻觉。
“往哪走?”她问。
吴一鸣指了指东边:“那边有个岩洞,我之前走过,能避风。”
成则灵忽然想起张老师说的话,“从现在开始,你只相信我,只跟着我走。”
但张老师现在动不了。
她低头看向咪咪。猫蹲在她脚边,耳朵竖着,盯着吴一鸣。尾巴直直的,一动不动。
又是那个姿势。
成则灵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
几个人开始继续往西走。吴一鸣扶着张老师走在前面,小鹿扶着小周跟在后面,成则灵背着东西走在最后。
雪太大,能见度只有几米。她只能盯着前面那几个模糊的轮廓,生怕跟丢。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吴一鸣停下来。
“到了。”
成则灵抬头看,前面是一面岩壁,底部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岩洞。不大,但挤一挤能塞下五个人。
几个人钻进岩洞,里面比外面暖一点,但还是冷得刺骨。
吴一鸣把张老师放下来,让他靠着岩壁坐好。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发白。
小周被按在另一边坐着,整个人还在发抖,但眼神清明了一点。她看着张老师,又看看自己手上的血,忽然捂住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张老师……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张老师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不是责怪,是让她放心。
“失温幻觉。”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不怪你,接下来注意保暖。”
小周哭出声来。
成则灵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大雪。咪咪蹲在她旁边,偶尔舔一下爪子。
吴一鸣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吴一鸣开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自言自语:
“她看见的小王,是真的假的?”
成则灵没说话。
“幻觉这种东西。”吴一鸣继续说,“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但人分不清。”
成则灵转过头看他。
雪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颜色很浅,表情很平静。但他没看成则灵,只是看着外面的大雪。
“你到底是什么人?”成则灵问。
吴一鸣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成则灵第一次见,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笑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是什么人重要吗?”他说,“重要的是,你们能不能走出去。”
成则灵看着他。
“你不想让我们走出去?”这种极佳的避风场所,昨天露营怎么没说。
也许这个问题过于离奇,吴一鸣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走回岩洞深处。
成则灵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埋进白色里。
咪咪蹭了蹭她的手,她低头看猫。
忽然想起妈妈的脸。雾里那个招手的人影。那个声音叫她的名字。
也是幻觉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得走出去。
妈妈还在等她。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但天还是灰的,看不见太阳。成则灵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整个山,只剩他们几个人了。
张老师的伤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不能动。吴一鸣说需要在这儿再待一天,等他能走了再出发。
成则灵她蹲下来,挠了挠咪咪的下巴。猫咕噜咕噜地响,声音比平时大。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她小声问。
猫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
不对劲又能怎么样呢?她得走出去。不管吴一鸣是什么人,不管这山里有什么东西,她得走出去。
妈妈还在等她。
她忽然想起来,妈妈真的在等她吗?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妈妈当然在等她,从小到大,不管她去哪,妈妈都在家等她回来。
但那个声音,那个雾里的人影……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走出去。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岩洞。
张老师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她。
“小成。”他说,声音很轻,“过来。”
成则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张老师看着她,那个眼神让成则灵心里发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但成则灵听见了。
她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面,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