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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你一定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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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则灵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面,雪又开始下了。
“你一定要醒过来。”
什么意思?
她不是醒着的吗?
她想问,但张老师已经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已经没有力气回复。
“张老师?”她喊,骤降的天气让她此时说话都带着白色氤氲。
没反应。
“张老师!”成则灵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但很弱。
她略微放心,蹲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在哪儿?她不是醒着的吗?她不是正在徒步吗?她不是…
身后有动静。
小周站在岩洞深处,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小周?”成则灵心道不对,蹭地站起身,眼看着她朝张老师的方向走过来。
小鹿坐在旁边,表情有点茫然:“周姐?”
成则灵挡在张老师前面:“怎么了?”
小周抬起头,成则灵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和早上在雪地里一模一样。
“小王在叫我。”小周说,声音很轻,“他一直在叫我。他说冷。”
“小王不在了。”成则灵暗道果然如此,她尽量让声音稳下来,“那是失温产生的幻觉,我现在把火生起来就好了。”
小周摇摇头。
“不是幻觉。”她说,“他就在外面。他要我过去。他说张老师……”
她顿了顿。
“说什么?”
“他说张老师不让我们走。”小周的眼神变得很奇怪,“他说张老师要把我们都留在这儿。”
成则灵心里一紧。
“小周,你听我说。”
小周忽然动了。
她朝张老师冲过去,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紧了那根登山杖。成则灵下意识伸手去拦,被她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小周扑到张老师面前,举起登山杖。
但那一杖没落下去。
成则灵从后面抱住她,死死箍住她的胳膊。小周挣扎得很厉害,力气大得不正常,成则灵几乎抱不住她。
“小鹿!帮忙!”
小鹿愣了一秒,然后冲过来,抓住小周的另一只手。
两个人合力把小周按在地上。小周还在挣,眼睛直直地盯着张老师的方向,嘴里喃喃着:“小王在等我……他说冷……他说张老师不让我走……”
成则灵低头看她,忽然想起小王那张纸条。那个猫脸。那个边角磨毛了的纸条还在她兜里。
“小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小王画的那个猫脸,你还记得吗?”
小周的挣扎顿了一下。
“他给我画了一个猫脸。”成则灵继续说,“特别丑,但他说画的是咪咪。他还说你老嫌他画得丑,但你每次都说好看。”
小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在了。”成则灵说,“但他不会叫你过去。他只会叫你走出去。你明白吗?”
小周看着她,那个眼神很复杂,有迷茫,有挣扎,还有一种成则灵说不清的东西。
“张老师……”小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张老师真的……”
“张老师是来救我们的。”成则灵说,“不管他是谁,他是来救我们的。你想想,他一路是怎么带着我们的?他什么时候放弃过任何人?”
小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神慢慢变清明了一点,那种亮得吓人的光褪下去,变成正常的光。
“成则灵?”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是我。”
小周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成则灵箍住她的手,再看看旁边按着她的小鹿。她的表情变得很茫然,然后是恐惧。
“我……我又……”
“没事了。”成则灵抱着她一直不敢松手。
小周坐起来,捂住脸哭出声来。小鹿在旁边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成则灵看她情绪好转,才站起来,刚一转过身,就发现吴一鸣站在岩洞入口。
他就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雪光从他身后透进来,他的五官清晰,神色平静。
但他手里有东西。
一根橙色的,登山用的辅绳。
成则灵眼皮一跳,之前吴一鸣可没说他有绳子。
“做什么?”表情这么奇怪,难道他也失温产生幻觉了?
吴一鸣没说话。他朝她们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那根绳子在他手里垂着,像一条安静的蛇。
小周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秒。
吴一鸣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把绳子绕在小周脖子上。
那一下太快了。快得成则灵来不及反应。
小周瞪大眼睛,双手去抓脖子上的绳子,但吴一鸣的手收紧,绳子勒进皮肤,她的脸瞬间涨红。
“吴一鸣!”成则灵冲上去拔他的手,居然被他一下推开。那力气大得不正常,她撞在岩壁上,后背生疼。
小鹿尖叫起来。
小周的脸从红变紫,眼睛往外凸,手还在抓绳子,但力气越来越小。
吴一鸣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温柔。
他开口,像在哄一个睡着的人:
“不要怕,头晕是正常的。”
成则灵从地上爬起来,四处找能用的东西。登山杖?太远。石头?她摸到一块,握紧,朝吴一鸣冲过去。
一个橘色的影子比她更快。
咪咪从旁边蹿出来,一口咬在吴一鸣的手上。
那一口咬得很狠,成则灵听见吴一鸣闷哼一声,手松了一下。小周趁机喘了一口气,但绳子还勒在脖子上,她挣不开。
吴一鸣低头看猫。
咪咪没松口。它挂在他手上,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警告的声音。
吴一鸣看着它,啧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抓猫。
成则灵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那一下真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吴一鸣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成则灵一辈子都忘不了,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倒下去。
绳子从小周脖子上滑落。
小周跪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颈部周围被寒气一吹瞬间泛起淤紫,小鹿冲过去抱住她,两个人都哭了。
成则灵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石头,手在抖。
咪咪从吴一鸣手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她杀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成则灵看见他的后背还在起伏,轻飘飘的但确实在动。
只是晕过去了。
成则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头看向小周。小周跪在地上,捂着喉咙,脸憋得通红,但气已经喘上来了。小鹿在旁边扶着她,两个人都还在发抖。
再看张老师。靠在岩壁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
外面大雪纷飞,这种天气带着伤员往外走,等于送死。
成则灵站起来,走到吴一鸣身边。她低头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蹲下来,从他手里把绳子抽出来。橙色的辅绳,大概两米长,够用了。
成则灵把吴一鸣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开始捆。她没捆过人,但户外待久了,打绳结是基本功。她打了个最结实的八字结,又打了个双保险,勒得死死的。
捆完她又检查了一遍,很好,非常紧。挣不开。
然后她把吴一鸣翻过来,让他面朝上躺着。那张脸在昏暗中还是很好看,眉眼干净,轮廓分明。但成则灵看着那张脸,只觉得吓人。
她从他的背包里翻出急救包,给自己手上那块被岩石划破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包里有食物和水以及急救用品,所有装备加一起够撑两天。
她拿着东西走回张老师身边。
小周看着她做这一切,眼神复杂。等成则灵坐下,她哑着嗓子开口:
“你……你捆他了。”
“嗯。”
“然后呢?”
成则灵看着外面的雪,思索了几秒。
“等雪停。”她说,“他醒了再说。”
岩洞里安静下来,成则灵登山包里燃料不多了,她扒开吴一鸣的背包拿出燃料,快速升起火烧热水。往包里塞东西的时候看到他的证件卡在角落里,她抽出来扫了眼外面包着的纸张,是一张出院证明。
风雪这会又大又急,她们把帐篷也支出来几顶,挡住风雪。
小周和小鹿帮张老师做好保温措施。忙活半天,三个人才围着火坐下来。
咪咪团在成则灵脚边,偶尔舔一下爪子。它时不时抬头看吴一鸣的方向,耳朵转一转,然后又低下去。
成则灵靠着岩壁,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她在想张老师那句话。
“你一定要醒来。”
她想得头疼,想不出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成则灵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有动静。
她睁开眼。
火堆熄灭了,岩坑里很暗,雪光从洞口透进来,照出几个模糊的轮廓。小鹿靠在旁边睡着了,张老师躺着一动不动。吴一鸣也是半死不活的,之前给他上了药,好歹不流血了。
但小周不在。
成则灵心里一紧,站起来后看见地上有个小药瓶。
她捡起来,瓶子是空的,上面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但残留的胶水痕迹还在。
这是小周的药箱里的东西。之前小周给郑哥、小鹿、刘叔喂药的时候,就是从这种瓶子里倒出来的。
吴一鸣之前说一盒药,郑哥吃了两片,小鹿吃了两片,刘叔吃了两片。还剩至少十几片。但是小周她说没了。
当时她没细想,现在……
难道小周一个人,吃了十几片?
什么药需要吃这么多?
她翻过药瓶,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她眯着眼睛辨认。
“盐酸□□?”
她不认识这个药名,但“盐酸”两个字让她心里发凉。这不是普通的退烧药止痛药。
小周一直在吃这个?
所以她的恍惚、她的幻觉、她对着空气说话不是因为应激,是因为药物?
成则灵攥着药瓶,手心渗出冷汗。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喊叫,被风雪裹着,听不清说什么。
雪很大,能见度不足五米。但她看见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雪里踉踉跄跄地走。
成则灵转身回去,蹲下来拍了拍小鹿的肩膀。
小鹿惊醒,茫然地看着她。
“小周又跑出去了。”成则灵压低声音,“我去追她。你留在这儿,看着张老师看着那个人。”
她看了一眼吴一鸣。
“他要是醒了,别靠近他。喊我。”
小鹿点头,眼神里有一点恐惧。
猫这时站起来,跑到成则灵身边。
一人一猫,钻进风雪里。
雪打在脸上,生疼。
成则灵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奋力往前追。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小周!”
喊声被风撕碎,根本传不远。
那个影子还在往前走,越走越快。
成则灵咬着牙,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她也不停。
追了大概十分钟,距离终于拉近了一点。
她看清了小周的背影,她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抓绒衣,在雪地里晃着,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小周!站住!”
成则灵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小周转过头,成则灵看见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止是亮,是看见了什么。
小周盯着成则灵身后,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成则灵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雪里站着两个人。
就在三四米之外。
一个是小王。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冲锋衣,浑身是雪,整个人像一根木桩插在雪里。头微微歪着,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像是脖子断了。
而郑哥站在小王旁边,低着头。棒球帽被雪盖满了,看不见脸。他两只手垂得很低,像是肩膀脱臼了,胳膊只是挂在身上。
成则灵深深吸气,擦了下快被风雪糊满的脸,拉着小周就要往回走。
小周挣开她的手,往那边走。
“小王……小王来接我了……”
成则灵一把拽住她,死命往回拉。
“你失温了,那是幻觉,别过去!”
小周挣扎着,力气大得不正常。她盯着小王的方向,嘴里喃喃着:“他说来接我……他说一起走……”
成则灵死死箍着她的腰,脚在雪里往后蹬。雪太滑,她摔了一跤,但手没松。
咪咪在旁边炸了毛,冲着那两个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小王头慢慢转过来,正对着她们,正常人的脖子可转不了那么大的幅度。
他声音不像从嘴里发出来的,像是从地下飘过来的,空洞发闷:
“周姐…一起走…”
郑哥也抬起头。
成则灵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发凉。
那不是活人的脸,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珠子上蒙着一层膜。
他看着小周,伸出那只冻得发黑的手,手指僵着,像是伸不直。
“一起走……”他的声音和小王一样,空洞,发闷,“下面暖和……一起走……”
小周挣得更厉害了。
“小王!郑哥!我来了!”
成则灵咬着牙,死命把她往回拉。雪地太滑,她根本使不上力,只能一点一点往后挪。
那两个人开始往前走。
是飘,脚没动身体在往前移,雪地上没有脚印。
“喵。”
咪咪冲上去,挡在成则灵和小周前面,冲着那两个人发出尖厉的叫声。
那两个东西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成则灵拽着小周往后挪了好几米。
小王又开口了:“周姐,她是假的,你拿登山杖打她。”
小周听完挣扎却弱了下来。
成则灵扳过小周的脸,“小周!你看着我!他们死了!你亲眼看见的!那不是人!”
小周看着她,神色在挣扎。
“可是……”
“没有可是!”成则灵的声音发狠,“你想想小王,他绝对会让你回家!不是让你跟他走!”
小周表情呆滞,嘴唇蠕动:“我…”
成则灵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他会让你活着!你明白吗?”
他们越走越近。
成则灵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细节了,小王半边脸上的雪糊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瞳孔已经散的像颗死鱼的眼珠。郑哥的嘴唇冻裂了,能看到络露的牙齿。
已经死去的两个人伸出手,朝小周的方向。
成则灵用尽全身力气,拽着小周往后一滚。
两个人摔在雪地里,滚了好几米。
咪咪又冲上来,挡在她们前面,侧着身子炸起全身的毛,不停的发出叫声。
那东西终于停下来,在呼呼寒风中,他们看着成则灵。
“你也会来的。”
成则灵瞪着他,磨了磨牙最后没出声回答。
然后那两个人开始后退,面朝她们,直直地往后飘。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被风雪吞没。
最后只剩一片白。
成则灵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小周躺在她旁边哆嗦,牙齿直打颤。
咪咪走过来,蹭了蹭成则灵的脸。
雪,还在下。
小周眼中那种亮得吓人的光已经褪下去了。她看着成则灵,嘴唇哆嗦着:
“我……我看见了……”
“我知道。”成则灵说,“我也看见了。”
小周傻了。
“你也看见了?”
成则灵点头,用力站起身,拉起开始哭不停的小周,开始往回走。
雪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咪咪跟在她们脚边,尾巴翘着,时不时回头看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