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快乐》Miolin

2、第 2 章

　　滚烫、窒息、皮肉焦灼，骨血与连桢的一同烧化相融……
　　“哥……！”江云淼猛地睁开眼，冷汗涟涟，呼吸急促。
　　“小娘子，可是魇住了？满头的汗。”女使青鸟惊疑不定，拿起手帕，为少女擦脸。
　　江云淼低头，怔怔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指尖轻颤，又抬眼看向女使。
　　她还活着？
　　“哥哥呢？”江云淼听见自己问。
　　“郎君在后面的马车上呢。”青鸟回道，担忧问道，“小娘子可好？”
　　“无碍……”江云淼摇摇头，撩开窗帘，看向后方那辆马车。
　　连桢在那……不知他如何？和自己一样吗？
　　她想见他，现在就想。
　　“停车。”
　　“现在停车？”青鸟不解，“还没到樊楼呢。”
　　“停车！”江云淼扬声。
　　马车停下，江云淼撩起车帘，纵身一跃，踏在结实地面上。
　　“小娘子？！”女使惊慌下车。
　　江云淼只想尽快确认连桢安危。她转过身，提起裙裾，向后跑去。
　　晚风拂过脸颊，喧闹声近在耳畔，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点！
　　见到他！然后……带他回去！
　　未等她靠近，后面那辆马车便停下。
　　江云淼放慢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厢。
　　车帘撩开，连桢跳下马车，走向江云淼：“云娘，出了何事？”
　　四目相对，江云淼在他脸上看到纯然的、陌生的疑惑与关切。
　　“云娘？你脸色好苍白……”连桢温声问道，“不舒服吗？”
　　“哥哥……不记得吗？”江云淼费了好大力气，才促使自己开口，眼神慢慢暗淡下去。
　　“记得……？”连桢鲜少见她如此失落，莫名心虚，搜肠刮肚地回忆，急得脸颊滚烫，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讷讷道：“云娘……可否提点一二？”
　　江云淼走近一步，抬眼直视连桢的双眸：“谢珩失约，长随送灯，云水之论……还有樊楼大火，你对我说，‘不求眉寿，惟愿与君同寿’。桩桩件件，哥哥都不记得吗？”
　　一连串的指控劈头盖脸砸向连桢。
　　前面那些话，连桢还觉云山雾绕，莫名其妙。待他听到后面那句近乎情话的誓约，霎时便面红耳赤，看看左右，幸亏今日是上元，许多年轻男女同游，他们并不特殊。
　　连桢压低声音，百口莫辩：“这、云、云娘……我、我真是……”
　　不知廉耻！连桢在心底骂道。就算是在云淼的梦里，自己也不该如此、何等孟浪！
　　江云淼见状，心底流淌融融暖流，弯眉一笑：“哥哥没事就好。”
　　记不记得什么的，日后再说罢。当务之急是和哥哥一起回家。
　　“云娘……”连桢见她笑得开怀，也弯唇一笑，摇头轻叹，“让云娘见笑了。”
　　可江云淼的话到底触动了连桢。倘若樊楼真的走水，退无可退，他确实会说出……那般悖逆礼教的情话。
　　青鸟好不容易跑过来，气喘吁吁：“小娘子，快、快回去！莫误了樊楼之约！”
　　“不，我们不去樊楼。”江云淼摇头，扶着额头，声音“虚弱”，“方才做了噩梦，我觉得不大舒服，想回家休息。”
　　连桢担心不已，忙应道：“那便回去吧。”
　　青鸟却不肯，急忙劝说：“小娘子，小娘子明明与世子爷约好，怎可言而无信！”
　　但她向来拗不过江云淼，主动退让：“不如奴婢去樊楼传话，别教世子爷空等。”
　　“你还担心他等？”江云淼只觉好笑，阴阳怪气道，“放心，他扭伤脚踝，卧病在床，来不了呢！”
　　青鸟先为“担心”害臊，听江云淼说谢珩扭伤，忙呸了几声：“好端端的，小娘子咒他作甚！奴婢还是走一趟罢，莫落人口舌，失了礼数。”
　　江云淼收敛笑容。樊楼走水，她可不愿女使过去送死。
　　她扯住女使的衣袖，轻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日后有了正经名分，再担心谢珩不迟。现在，乖乖听我的，嗯？”
　　青鸟又惊又怕，低头应了一声。
　　江云淼抬头，朝连桢一笑：“那些话……回去后，我再与哥哥详谈。我先回自己的马车。”
　　连桢把她“提点”的话过了一遍，想起那四个字，耳根发热，轻轻点头。
　　江云淼正欲转身离开，便见一个有些眼熟小厮走近。
　　小厮口气不小，高声呵斥：“一个两个杵在路上做什么！还不速速避让，耽误我们国公府办事，饶不了你们！”
　　江云淼迷惑不解。她没记错吧？明明到樊楼后又等了半个时辰，谢珩的人才来！
　　为何？！难道樊楼大火也会提前？还是说不管逃到哪，她都注定会被烧死？
　　“没眼力见的东西！”那位长随缓步登场，训斥完小厮后，朝江云淼作揖，“哎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小娘子万福。咦，怎停在此处，马车坏了？”
　　“只是偶感不适，想调转马车回府。无意惊扰国公府的车马，我们自当退避。”江云淼强压心中惊疑，看向国公府的马车，试探询问，“世子在车上？劳烦你转告，我因病不能赴约，万望见谅。”
　　长随意味深长一笑：“真是不凑巧。世子爷扭伤脚踝，也不能赴约，托小人赔罪送礼。小娘子稍等，我回马车取礼物。”
　　还好，谢珩依旧扭伤脚踝。
　　须臾，长随便宝贝似的捧了个锦缎包裹的物事过来。他有意炫耀，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锦缎。
　　那尾流光溢彩的琉璃青鱼灯，再次出现在江云淼眼前。
　　“这琉璃灯啊，原是一对，一赤一青。世子爷送小娘子青鲤，自己留着赤的。世子爷说双鲤本为一体，如今——”
　　“虽隔重楼，共映流光，亦算同游，来日再许佳期。”江云淼嫌他说话慢，帮他念完台词。
　　“哈？”长随咋舌，“小娘子这话说得和世子爷一模一样。”
　　江云淼不置可否，扫过长随的脸，又皱起鼻尖，仔细嗅了嗅。
　　怪不得之前长随浑身酒气，满嘴油光，如今想来，她与哥哥等了半个时辰，这厮便吃了半个时辰！
　　呸！
　　“多谢世子美意。”江云淼不想节外生枝，令女使收下灯。长随交完差，便带小厮离开。
　　江云淼担心又出变故，只想尽快回家，便叫了连桢一声。
　　连桢并不回应。
　　江云淼这才注意到连桢过分安静，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哥哥？”
　　连桢眉尖紧蹙，唇角微抿。江云淼熟悉这副表情，往往出现在哥哥为难之时。
　　“哥哥？”江云淼轻唤，见他还没反应，如从前一样，轻轻拍了拍手。
　　连桢这才回过神，勉强一笑：“云娘……云娘，可知起火点在何处？”
　　“诶？”江云淼一愣，“不清楚。我们回去再说。”
　　“离樊楼走水还有多久？”连桢穷追不舍。
　　江云淼蹙眉，只觉得他啰嗦，触及他认真的眼神，一时哑然，瞬间明白过来。
　　“……哥哥？”江云淼轻唤，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你和我一起回去……嗯，我们快走吧！”
　　江云淼拉住连桢的衣袖，见他不动，咬咬牙，狠下心，握住他的手：“跟我走，连桢！”
　　肌肤相贴的那一刹那，连桢如遭雷击，魂飞天外。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止不住战栗发抖，除她以外，再无旁想。
　　连桢咬破舌尖，回过神，闭上眼，低声哀求：“放、手，云淼。”
　　江云淼非但不松手，手指还强势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紧扣，手心贴着手心：“不放。连桢，你说过要与我同寿，不许失约！”
　　青鸟见他们牵手，吓得魂飞魄散，忙用身体挡住这一幕，只求无人看见。
　　连桢不忍挣开，轻轻回握：“好，我跟你回去。现在可以放手了吗……善纯？”
　　“？”江云淼没想到他这么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连桢心中失落，忙低下头，脚步慌乱，走向后面那辆马车，掀开车帘，坐了进去，没有回头。
　　“连桢……”江云淼收拢手指。
　　无所谓。
　　她不在乎。
　　她只要连桢好。
　　其余的……她才不管！
　　连桢要恨就恨吧！她不过是做了两个人都会做的事罢了！换作是连桢，只会更过分！
　　“吓到你了？”江云淼转过身，“走吧，我们回去。”
　　青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哪敢提半个字。
　　江云淼和女使上车。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来路。
　　车夫见前面的车动身，正要挥鞭，却被车内的人叫住。
　　“等等，”连桢掀开车帘，对车夫笑道，“我想一个人赏灯散心。你先回府，不必等我。”
　　“是，郎君。”车夫觉得奇怪，并未多言，待连桢下车，才慢悠悠跟上前面的车。
　　连桢转过身，走上相反的道路。
　　背道而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