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不对劲,很不对劲。
江云淼靠在窗边,忐忑不安,接着撩起窗帘,向后看去。
马车还在,连桢还在。回家后,她要和连桢说清楚,哥哥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会理解她的。
可是……哥哥未免妥协得太快了吧!
该不会是骗她吧?
江云淼又撩起窗帘,看向后面的马车。
真是杞人忧天,疑神疑鬼。
但……那是连桢啊。既然他信樊楼会走水,又怎会隔岸观火?若她以命相求,连桢定会随她回去。
“唉……”江云淼长叹一声,有气无力道,“停车。”
“吁”的一声,马车稳稳停下。
江云淼纵身一跃,跳下马车,向后跑去。
与君同寿,生死相依。她已死过一次,又怎惧第二次?
她要与连桢在一起。
长命百岁,或者杀身成仁!
车夫惊讶地看着江云淼,勒紧缰绳停车:“小娘子?”
“哥、哥哥在里面么?”江云淼不等平复紊乱呼吸,就急忙问道。
车夫摇头,依连桢所嘱托的那般答道:“郎君说想去赏灯散心,让小人先赶车回府。”
果然如此!
江云淼啐了一口,伸出手:“马鞭给我,你下去,坐前面那辆车。”
女使青鸟小跑赶到江云淼跟前,听到她这番话,急忙劝道:“小娘子说什么胡话!您是官家小姐,怎可自降身份,当街驾车?您就算不要自己的名誉,也要考虑主君啊!”
“啧,”江云淼不耐烦听这些,提起裙裾,径直上车,“下去。”
男女大防,主仆有别。车夫不敢靠近,早松开缰绳和马鞭,慌慌张张跳下马车:“小娘子、小娘子千万小心!要不,小人送您?您要去哪?”
“不用了,我又不是没驾过车!”江云淼握起马鞭,拉住缰绳,侧目看向女使和车夫,“你们回去!呵,反正爹娘远在洛阳,鞭长莫及。你们不听话,我先罚你们!”
她作势扬起鞭子,女使和车夫见状,只能走开,就怕给小娘子的名誉雪上加霜,添个泼辣之名。
江云淼调转方向,抽动马鞭,往樊楼的方向赶去。
今日是上元节,女子亦可抛头露面,但驾车很是稀奇。过往行人游客纷纷避让围观,惊讶驻足。
“快看快看,赶车的是个娘子!”
“嘘,低声些,光彩么……”
江云淼眨了眨眼睛,朝他们挥手,手里的鞭子晃了晃。
围观的众人立刻后退一步,齐声喝彩:“小娘子好厉害!”
“……”她只是想打个招呼而已!
江云娘看向远处。
樊楼,她又来了。
*
“吁。”江云淼收紧缰绳,往后一拉,微微后仰。停车后,她轻盈落地,系好马匹,随意拍了拍裙摆,快步踏入樊楼。
刚进入大厅,江云淼就撞见连桢。
连桢正被管事和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护送”出楼,他还在试图争辩什么,对方却连连摇头。
江云淼隐约听见其中一人唏嘘:“省试在即,这解元郎怕是备考备疯了,非说咱楼要走水,净吓人!……唉,也不知最近的医馆还开着么。”
江云淼从未见他如此狼狈,原本的火气消散,化作噗嗤笑声。
连桢抬起头,见是江云淼,窘迫不已,脸颊滚烫,恨不得钻进地缝。
江云淼伸出手,拦住他们的去路,慢悠悠道:“且慢。诸位这般阵仗,要带我兄长去哪?”
管事见她身着锦绣,笑道:“小人们奉命送郎君就医。既然小娘子来了,自是交给小娘子。”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壮汉退开。
连桢难为情地走到家云淼身旁,低声问:“云娘先回去吧……”
江云淼似笑非笑,瞥了连桢一眼,看向管事,装腔作势:“你可知我是谁?我是英国公世子的未!婚!妻!你们竟敢如此折辱我哥哥?今日之事,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休想了结!让你们主事过来!”
管事神色立变,赔笑解释:“小娘子冤枉,是郎君他——”
江云淼给了他一记眼刀:“啰嗦什么,还不快去!”
管家唯唯诺诺,忍气吞声,上楼去请主事。
一旁的连桢看得目瞪口呆,咽了咽口水:“云娘,你、你这……”
好生泼辣。
江云淼回眸,先发制人:“连解元呐连解元,你这是要考状元啊,耍这些把戏?以为我愚蠢好骗,还是觉得我贪生怕死,不敢跟过来?”
“云娘,我绝无此意!”连桢不停摇头,“我就怕你过来!只我一人犯险即可,怎能牵连你?何况……若你因我有什么闪失,九泉之下,我也愧对舅父舅母!”
“因你?”江云淼轻声重复这个词。
连桢失言,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抿紧唇角,侧过身:“云娘,还是快走吧!”
“不走!”江云淼绕到他面前,“不只因你,哥哥。你既有济世救人之心,我又怎会退缩?”
“哥哥誓约同寿,我也有我的回答。哥哥,我要做你的同行之人。”
连桢怔怔地望着江云淼,心中百转千回,最后生出淡淡的遗憾与微妙艳羡。
可惜未能有云淼所说的那段记忆。
不多时,主事便在管事带领下过来,一一问安:“江小娘子万福,连解元万福。连解元,此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江云淼没空与主事虚与委蛇,幽幽叹道:“我并非无理取闹。世子与我相约于此,来时我梦见樊楼走水,葬身火海,醒后惊悸,便嘱托哥哥先来樊楼,知会主事一声,还请多加小心。”
主事表面恭敬,心里厌烦,上元佳节,竟遇到如此扫兴的兄妹俩,偏生还疯到一块去了。
“小娘子所言甚是,”主事连连点头,“我这便吩咐下去,加强巡逻。”
说罢,他侧身对身后的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心领神会,无非是去做个样子,安抚这对“贵客”。
江云淼还不清楚这些把戏?
她作西子捧心状:“若非亲眼所见,我心难安。倘若忧思成病,怕过会无法与世子共度佳节。还望主事让我同哥哥一起,参与巡查。”
主事叫苦不迭:“小娘子身份尊贵,怎可与那些粗人在一块。”
“今夜上元,金吾不禁,官家都与民同乐,我不过是个小女子,又岂能计较这些?”江云淼故意曲解主事的话,“何况有兄长相随,何人会说闲话?”
主事无可奈何,一边派人去国公府通报消息,一边吩咐手下巡查,亲自跟在江云淼和连桢身后。
“哥哥,你还在担心什么?”江云淼侧头,见连桢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问道。
“主事,今夜樊楼,有哪些达官贵人?”连桢询问道。
江云淼立刻明白连桢的意思。若能得见贵人,说服他们,可比报官更方便。
主事讪笑:“连郎君说笑了,我怎敢透露贵人们的行踪?”
在他跟前发疯就算了,若闹到贵人面前,他可吃罪不起。
“主事谨慎,无可厚非。”江云淼微微笑道,“有哪家的女眷也在樊楼?我也好顺路拜会,与她们说话,解解闷。”
主事婉拒:“非是我不愿。小娘子既然玉体有恙,何不在雅间稍作歇息?若觉无趣,我也可安排丝竹表演。”
江云淼与连桢对视一眼,皆无奈相笑。
事急从权,若无法拜访,便引他们出来。江云淼已有决断。
“多谢主事好意。我现在想回雅间歇息。”江云淼揉揉太阳穴,轻声道。
主事作揖离开。
连桢迟疑,低声道:“再留在此处,也无用处。云娘,我们不如出去报官……”
“也好,哥哥去报官,我有一计,不过要留下来。你我分头行动。”江云淼回道。
“是何计策?云娘交给我。我留下来,你去报官。”
江云淼半是揶揄半是认真道:“你不行,你已被他们当成疯子。”
连桢:“……”
江云淼眉眼弯弯,莞尔一笑:“哥哥快去。”
连桢轻叹一声,点头:“云娘,你多加小心,见机行事。若实在没有法子,尽快离开。”
“嗯,我知道。”江云淼点头,不忘告诉连桢马车系在何处。
云淼竟独自驾车过来……也是,樊楼凶险,她又怎会让旁人涉险?只是当街驾车,不知又要惹多少非议。
连桢了然,怜惜道:“你若要走,也需车马,我再寻别的。”
“哥哥……”江云淼只觉心口发软。
见四下无人,江云淼偷偷握住连桢的手:“珍重。”
“云、云娘!”连桢红着脸,深呼吸一口气,看了她一眼后,回握片刻,又立即松开:“明天见。”
说完,他落荒而逃,又忍不住回头。
江云淼唇角微扬,走上三楼。
一推开雅间门,江云淼便见到之前的美人,翩然落座。
“小娘子,这是谢世子特意送来的美酒,”美人献上一壶酒,恭敬斟酒,“请小娘子品鉴。”
江云淼拿起酒杯,浅呷一口。
入口甘甜圆润,依旧是眉寿酒。
——乐只君子,遐不眉寿?
——我不求眉寿,惟愿与君同寿。
江云淼望着酒中倒影,一饮而尽,看向美人,余光落在莲花漏上:“你是谢珩的相好?平日他会看你们表演些什么?不如一刻钟后,你带上你的姐妹们来,让我也开开眼?”
“小娘子,这……不如等世子爷来了再……”
“快去!看好时辰,别让我等太久!否则~”江云淼勾唇冷笑,“有你们好果子吃!”
“是!”美人慌张离开。
还好看久了谢家上下嚣张跋扈的嘴脸,不然她还真演不出这效果!
江云淼站起身,扫视四周,关紧窗户,拉上檐廊的门,不让一丝风吹进屋内。
做好这些,她才回到座位,看着桌上烛台。
她伸出手,触碰到温热的火光时,下意识收回手,闭上眼睛。
别怕,云淼。只是一点小火而已,更大的火你都见过。
江云淼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再次伸出手,推倒烛台。
“哧”的一声,火苗顺着烛油烧起。
她静静看着燃起的火焰,然后曲起小臂,把脸贴在臂弯里,闭上眼睛。
装睡。
美人带着姊妹推门而入,吓得尖叫一声,四散而逃。
江云淼跟着悠悠转醒,扯着嗓子叫唤。
“走水了!快跑啊!”
她不嫌事大,挨个拍门,一边拍一边喊。
雅间里的达官贵人们纷纷惊动,出门查看。
“走水?哪?”
“来人啊!”
“快跑快跑!”
……
所幸火势不大,还没等贵人们下楼,火已被扑灭。只是上元佳节,发生这等晦气事,难免扫兴。
主事忙着赔礼道歉,又增派人手,严加巡查,不敢马虎。
他越想越觉奇怪,怎么那对兄妹说走水就走水?
“小娘子可还好?我想问问——”
主事还未说完,江云淼已哭得梨花带雨,哽咽难言,如弱柳扶风,摇摇欲坠。
“……打扰了,可要我派人送小娘子回府?”主事不由得放轻声音。
是他多心了,信这小娘子会纵火,还不如信自己能长生不老。
“不用,我家马车就在外面。”江云淼拿起手帕,擦干眼泪,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却不知连桢那边如何。
她走出樊楼,捋了捋因风而乱的鬓发。
起风了。
江云淼顺着风向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间灯棚熊熊燃起,顷刻间便化作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