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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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谢衙内三聘被三拒，闹了好大个没脸，只得搬出宫里贤妃姐姐，强订姻缘。如今三书已过，六礼将成，只待吉日迎娶。
“可谢衙内这心里头，却像那猫爪子挠似的，坐卧不宁。恰逢上元佳节，他便邀小娘子樊楼相会，以解相思。
“列位看官，那江小娘子是何等心性？怎好相与？今天呐，就单表这段——‘上元节，贵公子三请樊楼；智佳人，巧心思再三拒’！”
国公府的长随奉命来跑腿，听见说书先生这般埋汰世子爷，干脆找了张桌子坐下，与两个小厮一同吃酒，朝说书的骂道：“休要满嘴胡吣！明儿我告诉世子爷，拿你的舌头下酒！”
说书先生不曾想这般倒霉，忙换了个故事。
而那位“三请三拒”的小娘子，在表哥连桢的陪同下，登上樊楼，赴上元赏灯之约。
可惜半个时辰过去，谢珩依旧未至。江云淼倚在窗边，早已不甚耐烦，偶尔抬头看看连桢，消消心中郁气。
连桢坐在桌边，手里握着《诗义》，面上淡若自如。可表妹看他一眼，他心中便乱了一分。偏江云淼眼神坦荡，教他不好开口，一开口，倒显得他在无理取闹。
“唉，看来他有心给我个下马威。”江云淼无聊叹道，在连桢对面坐下，自斟自饮，“我看街上好热闹。哥哥可记得去年元夜？那时候我们一起猜谜点灯，多快活！”
连桢宽慰道：“明日我们再出来玩，也是一样的。”
上元节至二十日方收灯罢市，金吾不禁七昼夜。
“那不成。省试在即，哥哥陪我来已属不易。我怎能再浪费哥哥一天？”江云淼道。
连桢翻到下一页，轻声道：“无妨。在车上，到现在，我都在读书。明日顶多也只是一两个时辰。何况云娘也说了，省试在即，便是从此刻到开考，我不吃不睡只读书，也再难进益。近来我温书备考，也有些乏累，出去玩玩，也是好的。”
连桢表哥一向沉默寡言，做多说少，这般一本正经地长篇大论，最后只为不读书？
江云淼噗嗤一笑：“那好呀。哥哥说得在理，难怪能中解元！”
猝不及防被夸的连桢：“……谬赞。”
他面不改色，将书轻轻翻回前一页。
“咚咚咚”。
江云淼啐了一口：“可算来了。进！”
长随在下面吃好喝好，估摸着时辰，抹去一嘴油，才带那两个小厮上楼。
他打开门，作揖道：“小娘子万福。小人奉世子爷之命，特来向小娘子请罪。”
江云淼闻到他身上一股酒味，见他嘴角还冒油光，听说谢珩因扭伤脚踝不能来时，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这厮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找！不过也好，省得她见之生厌。
“小娘子，世子爷还有一物相赠。”长随拍拍手，示意小厮放下礼物。他揭开锦缎，露出一尾琉璃青鱼灯，流光溢彩。
“这琉璃灯原是一对，一赤一青。世子爷将青鲤赠与小娘子，还说双鲤本为一体，如今‘虽隔重楼，共映流光，亦算同游，来日再许佳期。’还请小娘子笑纳。”
江云淼不爱听这文绉绉的油腻话，一本正经地摇头道：“不好不好。这是青灯，有青灯古佛之意，倒让人忌讳，我不要。”
“小娘子说笑，这灯是大食来的，千金难求，世子爷一番心意……”长随干笑两声，语气带有几分哀求。
江云淼本就故意捉弄，见他这般装模作样，倒消了一口恶气：“那我便收下吧，不然，你也不好交差，对吧？”
长随办完差事，心中却不痛快，扫过连桢：“久闻小娘子与表公子兄妹情深，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可到底不是亲兄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损小娘子清誉，世子爷若知……”
连桢皱眉，正欲澄清。
“既如此，你快回国公府，禀明世子，速速解除婚约，岂不美哉？”江云淼拍手一笑，站起身，看向连桢，“哥哥，走，我们回去退聘。”
长随未料她不知廉耻，竟真顺水推舟！若因他多嘴，让江小娘子借机闹退婚……闹不得！
长随脸色微变：“小、小娘子说笑……是、是小人失言！”
江云淼疑惑：“你说的句句在理。只是我与哥哥一向如此，积习难改，只能委屈世子爷——”
长随干脆给这姑奶奶跪下，左右开弓，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小娘子菩萨心肠，莫要计较小人的胡话！小人不仅嘴笨，眼睛也瞎，看错了！”
“唉，好了，你们退下吧。”江云淼挥挥手。她也不愿为难一个下人，只是偶尔也会异想天开，或许哪天谢珩就退婚呢。
“是是是……”长随边赔罪边后退，带着两个小厮屁滚尿流跑了。
雅间又只余表兄妹二人。
因长随那番话，连桢如坐针毡，合上书卷，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府温书，云……妹妹自去赏灯吧。”
江云淼莫名其妙，听他改了称呼，方解其意，强压连桢坐下：“坐下，哥哥。你要离开，我原不该阻拦，耽误你读书。可你在避嫌，那我就非要你留下不可。”
连桢抿唇，近乎央求道：“妹妹……”
“先不说我们自幼长大，同吃同住，一起读书，好比亲兄妹，”江云淼支颐笑道，“便是我真与哥哥有情，又有何妨？”
连桢因“有情”二字，心中生出可耻的悸动，惭愧又心虚，伏首低眉：“妹妹……我岂敢玷污妹妹名节。”
“那哥哥多虑了，”江云淼倒眨眨眼，以手拍案作醒木声响，模仿说书先生的夸张语气，“哎呀～列位看官，太常寺江少卿府上的小娘子真真了不得！竟让风流小公爷非卿不娶。好一个红颜祸水！”
江云淼故作严肃：“现在我这个‘祸水’偏要与你连桢在一处，来玷污玷污连解元的名节。哥哥还要走，可是怕了？”
连桢双手藏于袖中，紧握成拳，声音低沉：“是我无能……”
省试在即，江云淼不愿连桢因自己的事扰乱心神，眼波一转，伸出手指，轻轻晃了晃。
“非也非也。庄子有云，‘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①”江云淼摇头晃脑，拉长声音道，“我的好哥哥，你既‘劳’于备考，又‘忧’我婚事，两样占全。”
她身体前倾，指尖虚虚刮了下连桢的脸颊，促狭笑道：“尚未到无所求之境，却自诩无能，哥哥，羞也不羞？”
连桢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摔倒，还好稳住身形，只是《诗义》落在地上：“妹、妹妹……”
江云淼笑着帮忙捡书，搁在一旁，提壶斟酒，扫了一眼桌上的琉璃灯：“谢珩虽可恶，可这灯何其无辜。不如我们配着琉璃灯佐酒，也算物尽其用，可好？”
连桢接过酒杯，与她对饮。
琉璃青鱼灯下看美人，连桢轻吐一口气，拾起锦缎，罩住那劳什子。
“哥哥？”江云淼笑问，“好好的赏灯，何故如此？”
连桢这才觉举止唐突，臊得耳根通红，含糊道：“……彩云易散琉璃脆②，这灯还是藏起来好。”
他原是随意找借口掩饰，念完才觉晦气，竟冒犯了妹妹的名讳：“呸呸呸，是我失言，自罚三杯。”
说罢，连桢接连饮下三杯酒，因喝得太急，脸颊泛起薄红。
江云淼向来没什么忌讳，倒觉连桢这反应过分可爱。她笑着摇头：“哥哥好不通达。”
“今朝彩云散，化水复重来！”江云淼沾取酒水，写下自己的名字，“云散为水，水蒸成云，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莫说彩云易散，便是这琉璃——”
江云淼一拂袖，把琉璃灯扫开：“碎了，我也笑它响得好听。”
那尾青鱼啪的一声，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连桢一惊，抬眼看看江云淼，又掠过地上的碎琉璃，怔忡良久。
片刻，他唤起江云淼的小字：“善纯所言甚是，桢受教。云水殊异，其质如一，实在……令我钦慕。”
他已有几分醉意，不觉失言。但说出口的话如同覆水难收，连桢只能揉了揉发烫的脸，垂眸看向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江云淼莞尔一笑：“知我者，连桢也！”
她举起酒盏，与连桢碰杯。喝下几杯酒，江云淼已有些飘飘然，惬意十分，深呼吸一口气，却皱了皱鼻子：“怎么……有股焦味？嗯……”
她揉揉太阳穴，侧耳细听：“为何还有……哭声？怪可怜见的……”
连桢也发觉不对，放下酒杯，霍然起身，一把拉开雅间的门。
“嗯，哥哥？”江云淼忙跟上去。
不知何时，原本在外守着的丫鬟不见了。走廊上也乱作一团，达官显贵们纷纷出门查看情况，都是一头雾水。
“下楼！快下楼！”
“火！全是火！”
“来人！来人啊！”
……
江云淼酒意半解，拉住连桢的衣袖：“哥哥，我们走！”
连桢一点头，顺手把江云淼拉到身后：“小心。”
“诶？”江云淼身形晃了晃，跟着连桢来到楼梯口。
她躲在连桢身后，探出脑袋。
楼梯已被火封住，即使如此，也有人异想天开，竟把几个家仆推下楼，意图用肉身挡火。
那几个下人摔下楼梯，发出惨叫，不停打滚。
江云淼瞪大眼睛，被连桢一把拉回雅间。
连桢反手闩上门，隔绝外面的热浪和浓烟：“去檐廊看看。”
江云淼如梦初醒，和他一起跑向檐廊，往下一看，心中一凉。
长街已成炼狱。人群仓惶逃窜，哭声与惨叫不绝于耳，相连的商铺与灯棚如火龙一般滚滚向前。
一月中旬，天干物燥。满城彩灯锦绣，此刻尽成薪柴。
此处离地面有三丈之高，跳下去，非死即残，哪怕侥幸活着，也跑不出长街。
摔死，还是烧死，这是一个问题。
江云淼脑子里没由来冒出这句话，竟有些好笑，转身回到雅间。
“云娘……！”连桢连忙拉住她的手。
火趁风势，已烧到门口。浓烟滚滚，刺鼻灼喉。
江云淼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快步走到桌边，提起酒壶，把酒杯抛给连桢：“哥哥，生死有命，何妨一醉？”
连桢接住酒杯，看着江云淼明媚的笑容，哑然失笑：“好。”
二人又回到檐廊，凭栏对饮。
眼前炼狱，身后火海。
江云淼不忍看别处，只望着连桢。
“咳咳……”江云淼被浓烟呛得咳嗽，灌了一口酒，声音略哑，“此酒名为眉寿，乐只君子，遐不眉寿③……可惜啊，哥哥，早知就不让你陪我过来。”
“不可惜，”连桢摇头，“我不求眉寿——”
“轰！”
顶层梁柱骤然断裂，楼板震动倾斜，碎木与瓦砾砸落，尘土混着浓烟飞扬。
江云淼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连桢护入怀中，眼前一暗，脸贴在连桢坚实滚烫的胸膛上，耳畔传来他沙哑的话语。
“……惟愿与君同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