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一个春天》月知鸢

3、方枘圆凿 他开门

　　他开门进去，屋里没人。
　　装修是他不熟悉的风格，家具有些也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站在玄关，拖着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还在门外。
　　客厅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和他爸妈一起。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张三个人都在笑的照片，上面还有一点细灰，或许是为了迎接他，特意把这张照片摆出来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箱子拖进来，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爸没回来，打电话说临时出差了，让他自己先安顿。
　　楚宸在那个陌生的房子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他没吃东西，也没开箱子。
　　就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看一个他听不太懂的综艺节目。
　　声音开得很大，把整个屋子填满。
　　夜里很孤独，那天他睡不着，第二天也睡不着，第三天开始牙疼。
　　喝冰水，暂时压一压，过一会儿又疼。
　　楚宸不知道为什么会牙疼，不知道是上火还是水土不服还是什么别的。他只知道这颗牙从那天晚上开始疼。
　　“去医院怎么挂号。”
　　楚宸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瘫进了床铺里。
　　凌晨三点，这是落地第十一天。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睡够四个小时了。
　　床头柜上摆着半瓶矿泉水和一板掰开的布洛芬。
　　药是下楼去随便买的，他比划了半天，对方终于明白他要的是“止痛的”。
　　英语能沟通，但前台是个阿姨，英语还不如他中文好，最后是靠翻译软件解决的。
　　楚宸盯着天花板，右边槽牙一跳一跳地疼。
　　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他牙神经上轻轻敲的疼。
　　疼得人烦躁，疼得人睡不着，疼得他想骂人——但他不知道用中文怎么骂，用意大利语骂又没人听得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回国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找工作会难，想过找房子会烦，想过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国家重新开始会很困难。
　　但他没想过，第一道坎会是——他不会挂号。
　　挂什么号？什么科室、什么级别、什么医保定点、什么专家号普通号，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小时，眼睛都看花了，愣是没搞明白该点哪里。
　　更别提那些医院 APP 还要注册、要填身份证、要绑定手机号，绑定医保卡。每一步都像在闯关。
　　问他爸，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传来一阵翻页的声音。
　　“楚宸，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这些小事你要自己解决。这里和意大利很不一样，你要快速适应下来，不然以后怎么办，一直向我求助吗？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还未等楚宸说更多，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挂断的声音。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很长时间呆。
　　又是一个不眠夜，凌晨四点，他终于放弃了，打开浏览器，输入：“牙疼怎么办”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他往下划，一条广告弹进眼睛：
　　“线上医生，足不出户也让你更好了解自己的病情。”
　　楚宸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点了进去。
　　APP 下载很快，注册也顺利——毕竟只需要填基本信息，不需要他选科室。
　　他随便在牙科医生列表里划了划，正打算随便选一个头像顺眼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
　　不是那种标准的中老年人白大褂证件照，而是一张生活照。照片里的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背景像是在图书馆，光线很柔和。
　　长相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眉眼之间带着一点疏离。
　　楚宸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三秒。
　　他点了进去，点击会诊，却直接拨出一个电话。
　　语音通话接通得很快，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你好，”那人的声音比照片听起来更淡一些，但是很温润，像初春的早上，“你有什么问题？”
　　“牙疼。”
　　那边又顿了一下。
　　“你可以再说详细一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也没有不耐烦，“比如疼了多长时间，哪里疼。”
　　楚宸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不知道自己从何开始描述。
　　疼了多久？他自从回国几乎一直在家里待着，有时候一连几天自己蒙蔽在房间里，甚至有时都分不清外面到底是黎明还是傍晚，到底过去了几天，他也不太清楚。
　　哪里疼？右边，槽牙。
　　但具体哪一颗，他说不清，反正整个右边都在跳。
　　将语音窗口最小化，弹出对话栏，楚宸直接低头打字。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利索。
　　他的普通话是小时候跟爸爸学的，日常对话够用，但一说到这种需要精准描述的事情，他就卡壳。
　　还只能说一嘴蹩脚的普通话，语音输入一轮要改很多字，打字手写都很慢，如果是翻译，却也总有不恰当的地方要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