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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在状态 那场楼梯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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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楼梯戏之后,迟妍一整天都有点不在状态。
不是影响工作那种不在状态。
恰恰相反,她的表演状态好得惊人。
越是心里有事,她越会本能地把所有东西往角色里压。于是那天下午接连两场情绪戏,她都演得比预想中更准。副导看完回放都忍不住感叹:“迟老师今天像开了挂。”
顾迟在旁边接话:“我觉得是盛导刚才楼梯那一下讲戏讲太到位了。”
迟妍本来低头在看剧本,闻言抬眼:“你很想换个剧组?”
顾迟立刻闭嘴:“我什么都没说。”
周围人憋笑憋得辛苦。
迟妍低头翻了一页剧本,指尖却还是有点不稳。她知道顾迟只是随口一说,可偏偏那句“楼梯那一下”把她心里最乱的地方又轻轻碰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足够成熟。
也以为很多年过去,哪怕再见,也不至于因为一点身体接触就失衡成这样。
结果现实狠狠证明,她高估自己了。
晚上最后一场是祁夏在镜前卸妆的长镜头。
戏很安静,几乎没有台词,只靠一个人坐在镜前,一点点把妆卸掉,把“外面那个完美无缺的壳”从脸上拆下来。这样的戏对演员来说很磨,因为你不能靠对白推,也不能靠大动作撑,所有层次都得落在极细的表情和停顿里。
拍之前,盛明昭只给了她一句提示:
“别演成疲惫。”
迟妍坐在镜前,抬眼看她:“那演成什么?”
盛明昭站在监视器边,安静看了她两秒,低声道:“演成一个人终于不用再装了。”
那一瞬间,迟妍心口几乎是猛地一缩。
因为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盛明昭说的不只是角色。
打板声落下以后,化妆间安静得只剩卸妆棉摩擦皮肤的细小声响。镜子里的祁夏还维持着标准的妆面和漂亮弧度,可随着动作一点点往下,睫毛膏卸掉,唇色擦淡,眼底那层被灯光和精致包装出来的完美感也慢慢松开。
她没有明显崩溃。
也没有眼泪。
只是垂眼那一瞬间,忽然像整个人都轻轻塌下去一点。
不是狼狈。
是撑太久以后,终于不想再撑了。
“咔。”
整个化妆间里没人说话。
盛明昭站在监视器后,看完回放,也没立刻开口。过了两秒,她才说:“过。”
声音很低。
副导松了口气,场务开始动下一机位。迟妍坐在镜前没动,像还没从那场戏里完全抽出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已经卸掉大半妆的脸,忽然有点分不清,刚才卸下来的到底是祁夏的壳,还是她自己的。
“还好吗?”
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迟妍在镜子里看见盛明昭站到了她身后,离得不远,神情还是很平静。
她抬眼和镜中的她对视了一秒,低声说:“你最近总爱问这种没营养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不直接回答?”
这句反问太快,也太自然。
迟妍一时竟没接上。
化妆间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工作人员都在外面拆灯,门半掩着,留出一点走廊冷白光。镜子前暖黄的灯打下来,把她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的影子都落在同一面镜子里。
迟妍忽然有点受不了这种氛围。
太像从前了。
像那些拍完片、她还没从情绪里抽出来的时候,盛明昭总会站在她旁边,问一句“还好吗”。
那时候她不爱说,她也不会逼,就只是陪她安静坐一会儿。
现在她又这样站回来了。
可很多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盛明昭。”迟妍忽然叫她。
“嗯。”
“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她问得很轻,却一点不拐弯。
盛明昭看着镜子里的她,没立刻说话。
迟妍转过身,抬头看她,妆还没卸干净,眼尾却已经因为刚才那场戏微微发红。她人坐着,气势却一点没弱,甚至有种被逼到某种边界后的锋利。
“你如果只是想把戏拍好,那现在已经够了。”她说,“你没必要再给我发分镜,没必要记着那些早就没人会在意的习惯,也没必要……在所有该收着的时候偏偏不收。”
最后一句落得很轻。
却比前面都重。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盛明昭看着她,很久才低声开口:“因为我发现,我可能做不到像你想的那么收得住。”
这句话一落,迟妍呼吸都轻轻乱了。
她不是没想过会听到更直白的话。
可真等她说出口,她还是会被砸得心里发空。
“你现在说这些,算什么?”迟妍盯着她,“补偿?弥补?还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应该已经不会计较了?”
“不是。”盛明昭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不算近,也不算太远,却已经足够让迟妍本能绷紧。她坐在化妆椅上抬头看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自己明明应该立刻站起来,把这段对话掐断,可偏偏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我只是发现,”盛明昭看着她,声音很低,“你一站在镜头前,我就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看你。”
迟妍心口狠狠一跳。
“这不是补偿。”她继续说,“也不是一时冲动。是我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改掉。”
这已经几乎是明着认了。
迟妍喉咙发紧,手指下意识抓住椅边,过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可我改掉了呢?”
空气静得发沉。
盛明昭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她没立刻回答,像是真的在分辨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半晌,她才低声说:
“如果你真的改掉了,今天楼梯口那一下,你不会乱。”
这句话太准了。
准得像刀。
迟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你别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她起得太急,椅脚和地面摩擦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盛明昭像是怕她撞到旁边器材,下意识伸手去扶她肩膀。
又是这个动作。
迟妍整个人一僵,话都卡住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看见她呼吸时喉结很轻地动一下。
门外远远传来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很模糊,像提醒她们现在还是片场。可偏偏就是这种“不该发生任何事”的场合,最容易把某种快要失控的东西推到边缘。
迟妍盯着她,声音都发哑:“你松开。”
盛明昭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松。
她看着她,低声说:“迟妍,我不是想逼你。”
“可你一直都在逼我。”迟妍几乎是咬着牙说。
逼她承认她还会乱。
逼她承认那些年没过去。
也逼她不得不正视,自己根本没准备好面对她重新靠近。
她胸口起伏明显快了些,眼眶却一点没红,反而因为情绪压得太满,整个人都显得更锋利。
盛明昭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很轻地收回了手。
“好。”她低声说,“我不逼你。”
她退开半步。
明明是她先退的。
迟妍心口却忽然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