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你好吗   央金沉 ...

  •   央金沉默了。

      卓玛在旁边吃着糌粑,没注意大人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央金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孩子怎么办?”

      林知意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央金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一个人出来的?”

      “嗯。”

      “你老公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让我回去治病。”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林知意想了想,说:“因为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央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懂。”

      她顿了顿,说:“我老公走的那年,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但看着卓玛,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只为自己活了。”

      林知意听着,没说话。

      “但你可以,”央金说,“你孩子大了,有他爸照顾。你想为自己活,就去活吧。”

      林知意眼眶有点热。

      “央金……”

      “去吧,”央金说,“趁还能动,想去哪儿去哪儿。等走不动了,再想走就晚了。”

      她说着,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串佛珠递给林知意。

      “这是我老公生前用的,开过光的,保佑你。”

      林知意看着那串佛珠,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央金说,“你比我更需要。”

      她接过佛珠,握在手心,木头的,磨得光滑发亮,带着央金的体温。

      “谢谢你,央金。”

      央金笑了笑:“不客气。都是女人,都不容易。”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林知意告别央金和卓玛,走出那个小院。卓玛追出来,又塞给她两颗糖。

      “姐姐,你要好好的。”

      她蹲下来,抱住卓玛。

      小小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

      她忽然很想陈子轩。

      想抱抱他。

      想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想听他喊一声“妈”。

      但她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她站起来,朝卓玛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从央金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八廓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只狗跑过去,消失在巷子里。

      林知意没有马上回青旅,她顺着八廓街慢慢走。

      夜色里的八廓街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没有了磕长头的人,没有了转经筒的人,没有了游客和商贩。只有那些古老的建筑静静地立着,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走着走着,听见远处传来诵经声。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一座小寺庙前。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诵经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继续走。

      走到一个转角处,她看见一只狗。是一只藏狗,黄褐色的毛,瘦瘦的,正蹲在路边看着她。

      她停下来,它也看着她。

      她往前走一步,它也站起来,跟了一步。

      “你跟着我干嘛?”她问。

      狗当然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尾巴。

      她继续走,狗就跟着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它还在后面。

      走到一个台阶前,她坐下来。狗也停下来,在她旁边趴下。

      她看着它,它看着远处。

      “你是不是也一个人?”她问。

      狗没理她。

      她抬起头,看天。

      拉萨的夜里,星星很多。虽然没有纳木错那么多,但也比北京多得多。

      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妈妈。

      妈妈走了五年了。这五年里,她很少想起妈妈。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但现在,坐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身边趴着一只陌生的狗,她忽然很想妈妈。

      想妈妈做的饭,想妈妈喊她“闺女”,想妈妈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妈妈走的时候,她在辅导陈子轩写作业。接到电话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

      她没赶上。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妈妈。

      但此刻,她忽然想,妈妈会不会不怪她?

      也许会吧。

      妈妈从来都不怪她。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走吧,”她对狗说,“回去睡觉了。”

      狗跟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在某个巷口停下来,看着她。

      她回头,它还在那里。

      “不送了?”她问。

      狗摇了摇尾巴,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她笑了笑,继续走。

      回到青旅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院子里很静,格桑花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团一团的影子。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又看了一眼星星。

      然后她走回房间,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茶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林知意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两盏酥油灯,一个靠在墙角打瞌睡的老人。

      “喝茶吗?”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

      她这才看见柜台后面还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一杯茶,正看着她。

      她点点头,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来。

      那人站起来,拎着一壶茶走过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时间对他来说是多余的东西。茶杯放下的时候,他说:“一个人?”

      “嗯。”

      “从哪儿来?”

      “北京。”

      他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也是北京来的。”他说。

      林知意愣了一下,仔细看他。他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但眉眼之间确实有点北京人的那种——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来多久了?”她问。

      “十年。”

      十年。她算了算,那时候她刚结婚,刚怀孕,刚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

      “怎么待这么久?”

      他没回答,反问她:“你呢,来多久了?”

      “半个月。”

      “来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他点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很合理。然后他说:“我叫老陈。以前在北大教书。”

      她愣了一下:“教授?”

      “辞职了。”他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老婆走了以后,就辞了。”

      她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五十三岁,”老陈说,“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活了八个月。”

      窗外传来诵经声,飘飘忽忽的。他听着那个声音,继续说:“她活着的时候,我太忙了。天天上课、写论文、带学生,觉得她就在那儿,跑不了。等她真的跑了,我才发现,我根本没好好看过她。”

      林知意握着茶杯,手心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松手。

      “你来西藏,是因为什么?”老陈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快死了。”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点点头。

      “胃癌,晚期。医生说三个月。”

      老陈又点点头,给她添了杯茶。

      “那你想好这三个月怎么过了吗?”

      “没想好,”她说,“就是想出来走走。”

      “那就走,”老陈说,“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她抬头看他。

      “我老婆走之前,我跟她说,等退休了带她去欧洲,去美国,去所有她想去的的地方。结果没等到。”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她最后那几个月,我天天在医院陪着,哪儿都没去。她说她不遗憾,但我遗憾。我遗憾没在她能走的时候带她走。”

      林知意听着,眼眶有点热。

      “所以你留在这儿了?”她问。

      “嗯,”老陈说,“替她看看。她没看完的,我替她看。”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转经筒,走回来放在她面前。

      “拿着。走的时候带上。”

      那是一个老旧的转经筒,铜的,被摸得发亮。

      “这是……”

      “我老婆的,”老陈说,“她生前用的。我用不着了,你拿着。”

      她想拒绝,但他说:“拿着。路不好走,有个东西傍身。”

      她握紧那个转经筒,点点头。

      “谢谢。”

      老陈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在茶馆坐了很久。老陈不怎么说话,她就那么坐着,喝茶,看着窗外的天,偶尔听他说几句。

      临走的时候,老陈说:“下次再来。”

      她点点头,走出去。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又靠在柜台后面,捧着茶杯,看着窗外,像一尊雕塑。

      她想,也许十年后的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她还能走。

      第九章儿子的消息

      第三十五天。

      林知意在拉萨待了整整三十五天。

      这三十五天里,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听了很多的故事。

      她学会了画简单的唐卡,虽然画得还是很丑,但至少能看出是绿度母了。

      她学会了念六字真言,虽然发音还是不标准,但每次念的时候,心里都会静下来。

      她学会了喝甜茶,习惯了每天下午去次仁的店里坐坐,习惯了晚上和周美芳在院子里聊天。

      她甚至学会了磕长头——不是那种真正的长头,是简化版的,跪下去,额头触地,趴一会儿再起来。

      每次磕长头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妈妈。

      妈妈这辈子没过上好日子,走得太早,没看到她“为自己活”的样子。

      但她想,妈妈会为她高兴的。

      第三十六天早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子轩打来的。

      “妈。”

      “嗯。”

      “你……你还好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