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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到了 她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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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这是陈子轩第一次问她“好不好”。
以前都是“妈我饿了”“妈我袜子呢”“妈你帮我签个字”。
从来没有人问她“你还好吗”。
“妈挺好的,”她说,“你呢?”
“我……我不太好。”
她的心揪了一下。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陈子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爸找了个保姆,那个保姆老凶我,做的饭也不好吃,我想吃你做的饭……”
她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子轩……”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她心里。
“没有,”她说,“妈没有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子轩,妈病了。”
“我知道,你说过,胃癌晚期。”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是,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陈子轩的声音传来,很小,很轻。
“妈,你会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所有人都会死。”
“那我不想你死。”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也不想死,”她说,“但这事妈说了不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陈子轩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着、憋着、最后憋不住的哭,抽抽搭搭的,断断续续的。
她听着那个哭声,心都碎了。
“子轩,别哭……”
“妈,对不起……”
她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我……我以前不该凶你,不该嫌你烦,不该不看你的消息……”
她听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没事,”她说,“妈不怪你。”
“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听话,不凶你了,不嫌你烦了,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子轩,妈也想回去,但妈现在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妈还有想做的事,”她说,“妈这辈子,一直都在为别人活。现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妈想为自己活一次。”
“那你为自己活完了,就会回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那你要多久?”
“不知道。但妈答应你,一定回去看你。”
“……真的?”
“真的。”
“拉钩。”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拉钩。”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原来儿子是在乎她的。
原来儿子不是不把她当回事。
原来他只是不懂,不知道怎么表达。
而她也没教过他。
她总是说“妈没事”“妈不累”“妈挺好的”,所以他以为妈真的没事,真的不累,真的挺好的。
她从来没让他知道,妈也会累,也会难受,也会需要人关心。
这不是他的错。
是她的错。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拉萨的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她看着那片天,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等她想做的事做完了,她就回去。
回去看看陈子轩,抱抱他,告诉他——妈爱你。
哪怕只能陪他几天,也要陪。
这是她欠他的。
第十章重返纳木错
第四十天,扎西又给她打电话。
“纳木错下雪了,想不想来看雪?”
她想了想,说:“想。”
这次去纳木错,车上只有她一个人。
扎西说,现在不是旺季,游客少,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看雪。
车开出拉萨,沿着青藏公路往北走。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细的雪花。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山是白的,地是白的,天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漂亮吗?”扎西问。
“漂亮。”
“比上次来的时候漂亮?”
她想了想,说:“不一样。上次是星空美,这次是雪景美。”
扎西笑了笑。
开到纳木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雪还在下,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上覆盖着雪,白茫茫一片,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湖,哪儿是天。
她站在湖边,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很静。
很静很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扎西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扎西,”她忽然问,“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扎西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藏族人相信,人死了会转世,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变成动物,或者变成别的什么。”
“那你想变成什么?”
扎西笑了:“我想变成一只鹰,在天上飞,哪儿都能去。”
她听着,也笑了。
“我想变成一片雪,”她说,“落在这个湖里,和湖水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扎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是个奇怪的人,”他说,“别人都想活,你想死。”
“我没想死,”她说,“我只是不怕死了。”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怕就好。人活着,最怕的就是怕。”
她听着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
人活着,最怕的就是怕。
怕生病,怕没钱,怕被人瞧不起,怕死。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病已经得了,钱够花就行,被人瞧不瞧得起无所谓,死——也不怕了。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没了。
彻底没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纳木错旁边的简易旅馆里。
条件很差,没水没电,只有一张床和一床被子。但她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扎西来敲门:“看日出吗?”
她爬起来,裹上军大衣,走出门。
雪停了,天晴了,东边开始泛红。
她站在湖边,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雪原都染成了金色。
太美了。
美得让人想哭。
她站在那里,看着日出,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感动。
感动于这个世界这么美,感动于自己能亲眼看见这些美。
扎西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他才开口:“值得吗?”
她点点头:“值得。”
“那以后还来吗?”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来。”
扎西点点头,没再问。
回程的路上,她又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雪原,白茫茫的,无边无际。她站在雪原中央,仰着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纳木错的湖水。然后她变成了一片雪,轻轻地飘下来,落在湖面上,和湖水融为一体。
不疼,不冷,不害怕。
只有一种很深的安宁。
她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拉萨。
扎西把她送到青旅门口,她下车,跟他道别。
“扎西,谢谢你。”
扎西笑了笑:“不客气。下次再来。”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青旅。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林知意就出发了。
扎西帮她找了一个朝圣的队伍,说可以跟着走一小段。她没想走多远,只是想试试。
队伍里有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穿着厚厚的藏袍,背着简单的行囊,手里拿着转经筒。
林知意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刚开始的时候,路还算平坦。她一边走一边看风景——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金光,经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偶尔有鹰从头顶飞过。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开始变陡。
她开始喘,腿也开始酸。前面的人走得不快,但她渐渐跟不上了。
有个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停下来等她。
是个藏族女人,四十来岁,脸上被晒得黝黑,但笑起来很好看。
“慢慢走,”她说,“不急。”
林知意点点头,跟着她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小时,她的腿开始发抖。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每走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她想放弃了。
那个女人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拉住她。
“走不动就歇歇,”她说,“歇好了再走。”
她们在路边坐下来。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是酥油茶,咸咸的,暖暖的。
“你一个人来的?”女人问。
她点点头。
“身体不好?”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女人没再问,只是看着远处的雪山,说:“我第一次转山的时候,也走不动。后来师父说,走不动就磕头。磕头走得慢,但能到。”
林知意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歇够了,她站起来,继续走。
这次她走得更慢,但没再想放弃。
中午的时候,她们走到一个垭口。风很大,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那些朝圣的人停下来,开始念经,然后一个个匍匐下去,磕长头。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然后她也跪下去,学着他们的样子,额头触地,全身贴地。
地上的石头很凉,硌得膝盖疼。但她趴在那里,不想起来。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累,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平静。
像是终于回到了应该待的地方。
起来的时候,那个女人看着她,笑了。
“你磕了,”她说,“你到了。”
她不知道“到了”是什么意思。
但那一刻,她觉得这句话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