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妻子的葬礼》头发还很茂密

11、归途 傍晚的

　　傍晚的时候，她离开了队伍。

　　走之前，那个女人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藏语。她听不懂，但眼眶热了。

　　下山的路很长，但她走得很稳。

　　回头望去，那些朝圣的人还在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经幡飘动的垭口。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走。

　　第五十天。

　　林知意在拉萨待了整整五十天。

　　这五十天里，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听了很多的故事。她学会了画唐卡，学会了念六字真言，学会了喝甜茶，学会了磕长头。她还学会了和自己相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个人去八廓街转经，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绿度母发呆。

　　她瘦了很多，身体也越来越差。胃疼的次数越来越多，止痛药从一天一粒变成一天三粒。有时候疼得厉害，她只能躺在床上，蜷成一团，等疼过去。

　　但她不后悔。

　　这五十天，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没有责任，没有压力，没有“应该”和“必须”。只有她自己，和这个世界。

　　第五十一天早上，她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周美芳来送她。

　　“想好了？”周美芳问。

　　“想好了。”

　　“回去之后怎么办？”

　　“不知道，”她说，“但总要面对的。”

　　周美芳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

　　“拿着，路上吃。”

　　是风干牦牛肉，和上次一样。

　　她接过来，笑了。

　　“周姐，谢谢你。”

　　“谢什么，”周美芳说，“都是缘分。能在拉萨遇见，就是缘分。”

　　她点点头，抱了抱周美芳。

　　“保重。”

　　“你也是。”

　　她拎着行李，走出青旅，打了辆车去火车站。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很平静。

　　拉萨的天还是那么蓝，蓝得不真实。布达拉宫还是那么雄伟，浮在半空中，像是随时要飞走。八廓街还是那么热闹，磕长头的人还在磕，转经筒的人还在转。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风景，心里有点舍不得。

　　但她知道，该走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看着拉萨慢慢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佛珠。

　　那是央金送给她的，说是她老公生前用的，开过光的，能保佑她。

　　她摸着那些佛珠，一颗一颗，光滑温润。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窗边，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窗外不再是雪山和草原，而是黄土和村庄。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房子低矮破旧，屋顶飘着炊烟。

　　快到格尔木了。

　　她坐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么瘦，但气色好像好了一点。可能是晒黑了，显得健康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第一次照镜子的那天——五十天前，她站在家里的卫生间，看着自己蜡黄的脸，决定卖掉婚戒，买一张去西藏的票。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快死了，想在死之前为自己活一次。

　　现在她才知道，活着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活。

　　不管能活多久，都要好好活。

　　火车继续向东开。

　　经过西宁，经过兰州，经过西安，经过郑州。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天越来越灰，空气越来越浑浊。

　　第五十三天下午，火车到达北京西站。

　　她拎着行李，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到处都是人，行色匆匆，谁也不看谁。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她站在那里，有点恍惚。

　　这是她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走向地铁站。

　　一个多小时后，她站在自家楼下。

　　六楼，那个熟悉的窗户，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刷卡进楼，等电梯，上楼，站在家门口。

　　掏出钥匙，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走进去，打开灯。

　　客厅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沙发、茶几、电视、餐桌，什么都没变。但仔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茶几上堆着没洗的杯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地上散落着几双袜子，餐桌上放着没收拾的外卖盒子。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果然如此”的那种心寒。

　　只是平静。

　　她放下行李，开始收拾。

　　把杯子洗了，把衣服叠了，把袜子捡起来扔进脏衣篮，把外卖盒子收进垃圾袋。

　　然后她去厨房看了看，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

　　她叹了口气，开始洗碗。

　　洗着洗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妈？”

　　她转过身。

　　陈子轩站在厨房门口，瞪大眼睛看着她。

　　他瘦了，也黑了，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好多天没收拾过。

　　她看着他，心里一酸。

　　“子轩。”

　　陈子轩愣了几秒，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妈！你回来了！”

　　她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稳住身子，抱住他。

　　他长高了，都快到她肩膀了。身上有一股汗味和外卖的味道，不太好闻。

　　但她没推开他。

　　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妈回来了，”她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陈子轩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肩膀湿了。

　　他在哭。

　　她没说话，就那么抱着他，等他哭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子轩终于松开她，擦了擦眼睛。

　　“妈，你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陈子轩第一次问她吃饭了吗。

　　“还没。”

　　“我去给你做饭，”他说，“你别动，坐着等。”

　　她看着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发现什么都没有，又跑出来。

　　“妈，冰箱里没东西……”

　　“没事，”她说，“咱们出去吃。”

　　陈子轩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他飞快地穿上外套，站在门口等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五十天的离别，值得了。

　　母子俩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饭馆。

　　那是陈子轩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有他爱吃的红烧肉。老板认识他们，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林姐回来了？好久没见了。”

　　她笑了笑：“是啊，出去了一趟。”

　　“快坐快坐，今天想吃什么？”

　　她看向陈子轩。

　　陈子轩说：“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还有……”

　　“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里脊，”她说，“对吧？”

　　陈子轩点点头，笑了。

　　点完菜，母子俩坐在那里，等着上菜。

　　“妈，”陈子轩忽然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她说，“就是有时候会疼。”

　　“那你怎么不去医院？”

　　“医院治不好，”她说，“医生说了，治也是延长一点时间。”

　　陈子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还疼吗？”

　　“有时候疼。”

　　“那怎么办？”

　　“吃药，”她说，“吃了药就好一点。”

　　陈子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孩子的那种依赖，而是……心疼。

　　“妈，”他说，“以后我照顾你。”

　　她听着这句话，眼眶有点热。

　　“你才多大，怎么照顾我？”

　　“我九岁了，”他说，“我可以给你做饭，给你倒水，给你买药。”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她说，“以后你照顾我。”

　　菜上来了，陈子轩给她夹菜，夹红烧肉，夹西红柿炒鸡蛋，夹糖醋里脊。

　　“妈，你多吃点。”

　　她吃着那些菜，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母子俩走回家。

　　路上，陈子轩牵着她的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牵过她的手了。

　　她握着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还有点汗。

　　她忽然觉得，回来是对的。

　　不管以后怎样，至少现在，她和他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陈明远

　　晚上八点，陈明远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尴尬，有一点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哦。”

　　他换了鞋，走进来，坐在沙发上，和她隔着茶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子轩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他爸，说：“爸，妈回来了！我们晚上去外面吃的，可好吃了！”

　　陈明远勉强笑了笑：“嗯，知道了。”

　　陈子轩又跑回房间去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俩。

　　“你……”陈明远开口，“身体怎么样？”

　　“还行。”

　　“医生怎么说？”

　　“还是那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那天晚上，”他说，“你发消息的时候，我说别影响我升职。还有子轩，他说别挡着他看平板。我们都没当回事。对不起。”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平静。

　　如果是五十天前，她听到这些话，可能会哭，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说“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

　　“没事，”她说，“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