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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央金 周美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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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芳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儿子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的。就是他爸太忙,顾不上他。”
“那你呢?你不顾了?”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以后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闺女在北京,在中关村上班,程序员。”周姐说起女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一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还老是我打给她。年轻人忙,我知道。但有时候我也想想,她要是能多跟我说几句话就好了。”
林知意听着,没说话。
周姐继续说:“她谈了个男朋友,谈了好几年,我见过,挺好的一个小伙子。结果去年,那小伙子突然跟别人结婚了。我闺女打电话来,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再也不结婚了。”
周姐叹了口气,喝了口茶。
“我就想啊,我这闺女,从小没吃过什么苦,顺顺当当读到大学,顺顺当当进了大厂,顺顺当当谈了恋爱。结果一下子栽这么大跟头。我这当妈的,隔着几千公里,什么都做不了。就想着,来西藏给她磕几个长头吧,求菩萨保佑她,早点想开。”
林知意看着周姐,心里有点酸。
“管用吗?”她问。
周姐笑了:“管不管用的,磕了心里踏实。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顿了顿,周姐看着林知意:“你闺女还是儿子?”
“儿子。”
“多大了?”
“九岁。”
“那还小,”周姐说,“好好陪他几年。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长大了。我闺女小时候天天黏着我,现在呢,一年见不了一面。”
林知意低下头,没说话。
周姐看着她,忽然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知意愣了一下,点点头。
“什么病?”
“胃癌,晚期。”
周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更应该好好陪他。别像我,等闺女长大了,想陪都没机会了。”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周姐。
周姐握住她的手:“姑娘,不管能活多久,能陪一天是一天。孩子记得的,不是你给他多少钱,是你陪他的那些日子。”
那天晚上,林知意躺在床上,一直想着周姐的话。
陪他。
可是她还能陪多久呢?
不知道。
但至少,她还有时间。
周美芳没再问,给她添了杯茶。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格桑花,偶尔有风吹过来,把花香送进鼻子里。
“周姐,”林知意忽然问,“您怕死吗?”
周美芳想了想,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想开了,”周美芳说,“人这一辈子,谁不死?早死晚死,都是死。只要活着的时候没亏待自己,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她顿了顿,看着林知意:“你呢?你怕吗?”
林知意想了想,说:“有一点。但不是怕死,是怕死之前没干完想干的事。”
“那你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多看看,多走走,多见见不一样的人,听听不一样的故事。”
“那就去看,去走,去见,去听,”周美芳说,“能看多少看多少,能走多少走多少。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
林知意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格桑花的声音。
远处传来诵经声,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林知意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有茶喝,有花看,有朋友陪着聊天。
这就够了。
第八章两个母亲
第二天,林知意又去了八廓街。
她不是去逛,是去找那个给她糖吃的藏族小姑娘卓玛。
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想起那个小姑娘,想起她说的“吃了糖就不苦了”,想起她塞给她的那两颗水果糖。
她想再见见她。
八廓街很大,人很多,她不知道能不能碰上。但她还是去了,从大昭寺门口开始,一圈一圈地转。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看见了卓玛。
小姑娘正坐在一个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转经筒,一边转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她走过去,蹲下来:“卓玛?”
卓玛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姐姐!”
她认出了她。
林知意心里一暖,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妈妈呢?”
“妈妈在里面拜佛,”卓玛指了指大昭寺,“让我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
“那你听话吗?”
“听话,”卓玛说,“我没乱跑,就在这儿转经筒。”
林知意看着她手里的转经筒,小小的,银色的,上面刻着经文。
“你会转吗?”
“会,”卓玛说着给她示范,“要这么转,转一圈就是念一遍经。”
“你念的什么经?”
“六字真言,”卓玛说,“嗡嘛呢呗美吽。”
她念了一遍,声音稚嫩,但很认真。
林知意听着,忽然觉得心很静。
“卓玛,”她问,“你为什么要念经?”
卓玛想了想,说:“为了给妈妈祈福。”
“祈福?”
“嗯,”卓玛说,“妈妈身体不好,爸爸说念经能保佑她。我就每天都念,念好多遍。”
林知意听着,心里有点酸。
这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每天坐在这儿,转着经筒,念着六字真言,就为了给妈妈祈福。
她想起陈子轩。
陈子轩九岁了,比她大一点。
陈子轩会为她做什么吗?
她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会做。
不是陈子轩坏,是他根本不知道妈妈需要什么。
她从来没让他知道过。
她总是说“妈没事”“妈不累”“妈挺好的”,然后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久而久之,他就真的以为妈没事,妈不累,妈挺好的。
现在妈有事了,累了,不好了,他也反应不过来。
不是他的错。
是她的错。
她太会装了,装得太像了。
“林姐姐,”卓玛忽然问,“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擦了擦眼角:“没事,姐姐眼睛进沙子了。”
卓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给你糖,吃了就不难受了。”
又是糖。
她接过糖,笑了。
“谢谢你,卓玛。”
“不客气,”卓玛说,“我妈妈说,要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
她剥开糖,放进嘴里。
甜的。
还是那种甜得齁嗓子的糖。
但她喜欢。
这时候,一个藏族女人从大昭寺里走出来,正是那天见过的那个,应该是卓玛的妈妈。
女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她说,普通话有点生硬,“你是……那天那个?”
“是,”林知意站起来,“我叫林知意。”
“我叫央金,”女人说,“卓玛的妈妈。”
两个人互相点点头。
央金看着林知意,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好。”
林知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央金又看了看她,然后说:“要不要去我家坐坐?不远。”
林知意想了想,点点头。
央金的家在八廓街后面的一个巷子里,是一个藏式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花,挂着经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央金请她进去,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去给她倒茶。
她打量着这个客厅,墙上挂着唐卡,桌上供着佛像,柜子里摆着各种铜器,看起来很普通,但又很有藏族特色。
央金端着茶出来,是甜茶,热乎乎的。
“喝吧,”她说,“外面冷。”
林知意接过茶,捧在手心。
卓玛跑进来,坐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
“林姐姐,你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吧,我妈妈做的糌粑可好吃了。”
林知意看向央金。
央金笑了笑:“留下来吃饭吧。难得有客人。”
她点点头:“好。”
傍晚,央金开始做饭。
林知意想帮忙,央金不让,让她坐着陪卓玛玩。她就和卓玛坐在院子里,看卓玛画画。
卓玛画的是唐卡,简单的,小孩子画的那种,画的是一朵莲花。
“姐姐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好,特别好。”
“等我会画了,我给你画一幅绿度母,”卓玛说,“我妈妈说,绿度母保佑人平安。”
她听着,心里暖暖的。
吃饭的时候,央金做了很多菜,有糌粑,有牦牛肉,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卓玛吃得很香,吃得满脸都是糌粑粉。
央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林知意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和陈子轩。
很久很久以前,陈子轩也这样,吃饭吃得满脸都是,她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
那时候他还小,还愿意让她擦嘴。
后来他大了,就不让了。
“央金,”她忽然问,“卓玛的爸爸呢?”
央金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很平静:“走了。三年前,车祸。”
林知意愣住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央金说,“都过去了。”
她看着央金,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有点震动。
这个女人,丈夫三年前车祸去世,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八廓街附近开了一家小店,卖些藏饰和特产。日子过得不容易,但她从来没在林知意面前表现出来过。
她就那么平静地活着,做饭,带娃,卖东西,拜佛。
“央金,”林知意问,“你一个人带卓玛,辛苦吗?”
央金想了想,说:“辛苦。但没办法,还得活着。”
她顿了顿,又说:“我每天去大昭寺拜佛,求佛保佑卓玛平平安安长大。只要她好,我就好。”
林知意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母亲。
不管多苦多难,只要孩子好,自己就好。
她想起自己。
她也曾经是这样。
但后来,她慢慢忘了自己。
她把自己活成了“陈子轩的妈妈”“陈明远的妻子”,唯独没活成“林知意”。
现在她想活成自己了,但又觉得亏欠陈子轩。
“央金,”她问,“你说,当妈的,是不是一辈子都放不下孩子?”
央金点点头:“是。一辈子都放不下。”
“那怎么办?”
央金想了想,说:“放不下就放不下呗。但不能因为放不下,就不活了。”
她看着林知意,忽然问:“你是不是病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
央金说:“我看你脸色不好,手上也有针眼,是不是在治病?”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什么病?”
“胃癌,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