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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妈妈 次仁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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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仁笑了:“那就是绿度母在保佑你。”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保佑,但确实,每次看着那幅画,她就觉得心里安稳。
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稳——她知道不会好起来。
是一种“就这样吧”的安稳。
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剩下的日子。
能过一天是一天。
“次仁,”她忽然问,“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次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去哪儿,佛都会保佑的。”
“你信吗?”
“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我不信佛呢?”
次仁抬头看她,笑了笑:“佛不会因为你信不信他,就不保佑你。佛是慈悲的,对谁都一样。”
她听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对谁都一样。
她这辈子,很少遇到“对谁都一样”的人。
父母对儿女不一样,重男轻女。老公对老婆不一样,觉得老婆就该伺候他。孩子对妈妈不一样,觉得妈妈就该围着他转。
但佛不一样。
佛对谁都一样。
不管你是好人坏人,信他不信他,富贵贫穷,他都一样看待。
她忽然有点羡慕那些磕长头的人。
他们心里有佛,走到哪儿都不怕。
她心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但她想,也许可以试着信一信。
哪怕只是为了让心里有个依靠。
“次仁,”她说,“你能教我画唐卡吗?”
次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以。你想画什么?”
“绿度母。”
“好,那就画绿度母。”
次仁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支铅笔,递给她。
“先画轮廓,”他说,“佛有三十三相,不能画错。我教你。”
然后他开始教她,一笔一笔,从莲花台开始,到绿度母的身体、服饰、手印、面容。
她画得很慢,很笨,铅笔在纸上抖来抖去,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
但次仁没嫌她笨,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改。
画到绿度母的眼睛时,次仁说:“眼睛最难画。眼睛画好了,佛就活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着那两条歪歪扭扭的线,怎么都看不出“佛活了”的感觉。
但她还是认真地画。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画了一下午,终于画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绿度母轮廓。
她看着那张画,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她很久没这么认真做一件事了。
以前的认真,都是为了别人。
为了老公孩子认真做饭,为了老板认真工作,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认真扮演贤妻良母。
但这次认真,是为了自己。
为了画一幅绿度母。
为了把心里的念头画出来。
“次仁,”她说,“这幅画能送给你吗?”
次仁接过那张画,看了看,点点头:“好。我收着。”
“是不是画得太丑了?”
次仁笑了:“不丑。心诚的画,都好看。”
她听着,心里暖暖的。
走出唐卡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八廓街的灯亮了起来,那些磕长头的人还在磕,在灯光下,在暮色里,一步一步,匍匐在地。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样子。
那时候她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心里想的是“他们真苦”。
但现在她看着他们,心里想的却是“他们真幸福”。
有信仰的人,是有根的。
他们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想,也许慢慢就知道了。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也磕一个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她身边经过。
是个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旧旧的藏袍,额头上有明显的茧。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落到胸前,然后整个人匍匐下去,额头触地,全身贴地。起来,走三步,再匍匐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林知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他磕,她走;他站起来,她停住。
走了一段,少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眼睛却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阿佳(姐姐),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林知意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看你磕长头,觉得……很好看。”
少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看吗?我磕了三个月了,膝盖都磨破了。”
“三个月?”
“嗯,”少年点点头,“从老家磕过来的,要磕到布达拉宫。”
“老家在哪儿?”
“那曲,很远。”
林知意算不出那曲有多远,但看他的表情,那一定是很远很远的路。
“为什么要磕长头?”
少年的笑容淡了一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膝盖。
“奶奶病了,”他说,“医生说治不好。我就想,磕长头求佛,也许有用。”
林知意愣住了。
又是病。又是治不好。又是求佛。
“你信吗?”她问。
少年想了想,说:“不知道。但磕了,心里踏实。”
他抬起头,看着她:“阿佳,你信佛吗?”
她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西藏?”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想求点什么。”
“求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求活得更久?求死得不那么痛苦?求有人记得她?
“求个答案吧,”她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答案。”
少年点点头,好像懂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风干的牦牛肉。他掰下一半递给她。
“给你吃。”
她接过那块肉干,咬了一口,很硬,很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格桑,”少年说,“你呢?”
“林知意。”
“林姐姐,”格桑念了一遍,笑了,“你比我奶奶名字还好听。”
那天,她跟着格桑走了一段。他磕,她走;他休息,她坐着看。他给她讲磕长头的规矩,讲哪些山是神山,哪些湖是圣湖,讲他小时候奶奶给他讲的故事。
她听不太懂,但听得很认真。
傍晚的时候,格桑说:“阿佳,我要继续走了。天黑之前要多磕一些。”
她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一步一步,匍匐在地,再起来,再匍匐。
直到他消失在八廓街的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手心里还攥着那块牦牛肉干。
很硬。
但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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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周姐的故事
第二十天,周美芳从阿里回来了。
林知意正在院子里喝茶,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哟,还在这儿呢?”
她抬头一看,周美芳站在院门口,晒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周姐!”她站起来。
周美芳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扔给她:“给你的,阿里的特产,风干牦牛肉。”
她接过来,看着那包肉干,笑了。
“阿里怎么样?”
“好!”周美芳说,“太好了!你该去看看,冈仁波齐,玛旁雍错,扎达土林,美得不像话。”
“转山了吗?”
“转了,转了三天,”周美芳说着挽起裤腿,给她看膝盖上的淤青,“磕长头磕的,肿了好几天。”
林知意看着那些淤青,心里有点震动。
“您磕长头了?”
“嗯,在冈仁波齐磕的,”周美芳说,“这辈子就这一次了,得好好磕。”
“为什么?”
周美芳沉默了一会儿,说:“给我闺女磕的。”
林知意想起之前周美芳说过,她闺女在北京上班。
“您闺女怎么了?”
周美芳看着院子里的格桑花,眼神有点远。
“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她前阵子跟我说,不想结婚了。她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突然跟别人结婚了,她受不了,说以后再也不结婚了。”
林知意听着,没说话。
“我就想,磕点长头吧,求菩萨保佑她,让她早点想开,别钻牛角尖。”周美芳说着笑了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磕了心里踏实。”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周美芳的女儿在北京,她在西藏,隔着几千公里。她不能抱抱女儿,不能给女儿做顿饭,不能陪着女儿哭一场。她能做的,就是磕三天长头,把膝盖磕得淤青,然后希望菩萨保佑女儿早点走出来。
这就是母亲。
不管孩子多大,不管离得多远,心里永远装着他们。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走的那天,她正在辅导陈子轩作业。接到电话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抢救无效,突发心梗。
她赶回去的时候,妈妈已经躺在太平间里,冷冰冰的,再也不会喊她“闺女”了。
她不知道妈妈最后想对她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那么走了。
但此刻,看着周美芳,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这辈子,心里也装着她。
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过得好不好,妈妈都惦记着。
只是她一直没好好回报。
“周姐,”她说,“您闺女真幸福。”
周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幸福什么,她嫌我烦呢,老说我唠叨。”
“等她不嫌您烦的时候,您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