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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意义 第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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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扎西给她打电话,问她想不想去纳木错。
“晚上去,看星空,”他说,“明天早上看日出,然后回来。”
她想了想,说:“去。”
晚上八点,扎西开着那辆越野车来接她。车上还有几个人,都是拼车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谁也不认识谁。
车开出拉萨,沿着青藏公路往北走。
天越来越黑,星星越来越多。
林知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仰着头看窗外。
她很多年没看过星星了。
北京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个亮晶晶的点,也不知道是星星还是飞机。她也没时间看星星,每天忙完就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心思抬头看天。
但现在,她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像是假的一样。
旁边的女孩忽然惊呼:“哇,银河!”
她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条淡淡的光带横亘在天上,朦朦胧胧的,像是谁用银色的粉在夜幕上画了一道。
“真的是银河,”女孩说,“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银河。”
她也是。
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看见银河。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半夜十二点才到纳木错。
扎西把车停在湖边,让大家下车。
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林知意打了个哆嗦。湖边海拔四千七,夜里零下好几度,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但她还是下了车。
因为星星太美了。
她站在湖边,仰着头看天,整个人都傻了。
那不是星空,是星海。
密密麻麻的星星,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铺满了整个天空。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发着白光,有的发着红光,有的发着蓝光,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钻石都撒在了天上。
银河横亘在头顶,清晰得像是能用手摸到。
偶尔有流星划过,快得让人来不及许愿。
她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看着,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脖子酸了,她才低下头,揉揉脖子。
扎西走过来,递给她一件军大衣:“穿上吧,冻感冒了不好。”
她接过来,裹在身上。
“好看吗?”扎西问。
她点点头:“好看。”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这样,”扎西说,“看了好久,脖子都酸了。”
她笑了笑。
扎西指着天空,给她讲那些星星的名字。北斗七星,北极星,牛郎织女星,银河,还有各种星座。
她听着,记不住,但听得很认真。
讲了一会儿,扎西说:“你等等,我给你拍张照。”
他从车里拿出相机,让她站在湖边,背后是星空,前面是湖水,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一刻。
照片拍得很好。
她站在星空下,穿着军大衣,仰着头看天,脸上带着笑。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自己结婚照。
十年前,她和陈明远拍的婚纱照,花了一万多,拍了整整一天,换了五套衣服,摆了无数个姿势,笑得脸都僵了。
但那照片里的笑,和现在的笑,不一样。
那会儿的笑,是笑给别人看的。
现在的笑,是笑给自己看的。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
不是婚纱照,不是婚礼,不是那些给别人看的东西。
是这样一张照片——一个人在星空下,仰着头,笑着,看着天。
扎西把照片发给她,她看了很久,然后设成了手机屏保。
那一夜,她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睡。
她裹着军大衣,坐在湖边,看着星星,听着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偶尔有人过来,看一眼星星,拍几张照片,又回车里睡觉去了。
她不走。
就那么坐着。
坐到凌晨三点,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
坐到凌晨四点,天边开始泛白,星星慢慢淡下去。
坐到凌晨五点,东边亮了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像是有人在收网,把它们都收回去了。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天边染红,然后是金光从山后射出来,然后是太阳慢慢升起,把整个湖面都染成了金色。
她看着日出,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感动。
活了三十五年,她第一次看日出。
不是起不来,是没时间。
不是没时间,是没给自己时间。
但现在她给了。
她看着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整个纳木错都照亮,湖水从金色变成蓝色,蓝得像羊湖一样,但又不一样。
羊湖是温婉的,纳木错是壮阔的。
羊湖像是少女,纳木错像是汉子。
她都觉得好。
扎西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奶茶:“喝点吧,暖和的。”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喝了一口。
很甜,很暖。
“扎西,”她说,“谢谢你带我来。”
扎西笑了笑:“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她看着纳木错的湖面,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头顶已经淡去的星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扎西,你信佛吗?”
扎西点点头:“信。”
“那你为什么信?”
扎西想了想,说:“因为佛让我心安。”
“心安?”
“嗯,”扎西说,“人活着,总要有根。佛就是我的根。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想想佛,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听着,若有所思。
她有根吗?
以前她觉得家庭是她的根。老公孩子是她的根。但这个根,好像扎得不太牢。一拔就出来了,一点都不疼——不对,是疼的,但那种疼,不是根被拔掉的疼,是别的疼。
那她现在有根吗?
不知道。
但她想,也许根不是找的,是长的。
需要时间。
她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她站在纳木错湖边,看着日出,喝着热奶茶,有星星看,有太阳晒,这就够了。
回程的路上,她坐在车里,靠着窗,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香。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拉萨。
扎西把她送到青旅门口,她下车,跟他道别。
“下次再来,”扎西说,“纳木错冬天更美,全是冰,可以在上面走。”
她笑了笑:“好。”
但她知道,也许没有下次了。
回到青旅,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陈明远发来的消息:
“知意,我想好了,你回来吧,咱们一起治。子轩也想你。家里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了。
没有回复。
她打开相册,看着那张纳木错的照片。
星空下,她仰着头,笑着。
真好看。
她忽然想给这张照片配一句话。
想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
“三十五岁,第一次看见银河。”
发送。
朋友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
窗外又传来诵经声,飘飘忽忽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第六章唐卡店的午后
在拉萨待了十天之后,林知意开始习惯一种新的生活节奏。
早上自然醒,不用闹钟。醒来之后躺在床上听诵经声,听够了才起床。然后去楼下吃早饭,甜茶、藏面、糌粑,轮着吃。吃完去八廓街转一圈,看看那些磕长头的人,看看那些转经筒的人,看看那些晒太阳的人。
下午去次仁的唐卡店,坐着看他画画,喝他泡的茶,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傍晚回青旅,和周美芳——如果她在的话——或者其他住客喝茶聊天。有时候也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格桑花发呆。
晚上睡觉,又是一觉到天亮。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算不算“有意义”。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让她舒服。
不像以前那样,每天被时间追着跑,被责任压着喘不过气。
现在她有的是时间。
也许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至少现在,每一分钟都是自己的。
第十五天下午,她又去了次仁的唐卡店。
店里没有人,次仁正趴在那张桌子上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打扰他。
次仁也没抬头,继续画。
她看着他画。
那是一幅绿度母,和他卖给她那幅差不多,但又不一样。这幅更大,更复杂,颜色也更鲜艳。绿度母坐在莲花台上,左手持莲花,右手施愿印,神态慈祥安宁。
次仁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和绿度母对话。
她看着看着,忽然问:“次仁,你画了多少年绿度母了?”
次仁头也不抬:“二十多年。”
“不会腻吗?”
“不会,”他说,“每一幅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次仁终于抬起头,想了想,说:“画的时候,我的心不一样。心不一样,画出来的就不一样。”
她听着,若有所思。
次仁看着她,忽然问:“你那幅绿度母,挂哪儿了?”
“青旅的房间,床头。”
“每天都看吗?”
“嗯,每天睡前看一会儿。”
“有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看着,心里就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