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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找什么   “看了 ...

  •   “看了啊,不就是说你生病了吗?”

      “那你看了体检报告吗?”

      “……没看。”

      “你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

      “……不是胃癌吗?”

      “晚期。”她说,“医生说大概三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陈明远的声音传来,变得小心翼翼:“真的假的?你别吓我。”

      “真的。”

      “那……那你赶紧回来啊!在北京治!咱们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多少钱都治!”

      她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笑。

      五年了,她每次说自己不舒服,他都说“你就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现在她说晚期了,他说“多少钱都治”。

      不是因为爱她。

      是因为良心不安。

      是因为怕被人说闲话。

      是因为——他是她丈夫,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怎么面对亲戚朋友?

      “陈明远,”她说,“医生说不乐观,治也是延长一点时间。”

      “那就延长!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我想好了,”她说,“剩下的时间,我想自己安排。”

      “什么意思?你不治了?”

      “治不治,我还在想。但现在,我想在西藏待一段时间。”

      “你一个人在那儿?谁照顾你?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自己照顾自己。”

      “林知意!”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别任性行不行?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还有老公,还有孩子,你得对家庭负责!”

      她沉默了。

      对家庭负责。

      这句话她听了十年。

      每次她想做点自己的事,他就会说——你得对家庭负责。

      她想考研,他说你得对家庭负责,孩子还小不能没人管。

      她想找工作,他说你得对家庭负责,家里不缺钱,你带孩子比什么都强。

      她想出去旅游,他说你得对家庭负责,孩子上学呢,你走了谁接送?

      负责负责负责。

      她负责了十年。

      然后她得了癌症。

      现在他还在说——你得对家庭负责。

      “陈明远,”她说,“我快死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快死了,”她重复了一遍,“我负责了十年,剩下的三个月,我不想负责了。”

      “……”

      “家里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子轩的饭,你自己做,或者带他出去吃。他的作业,你自己检查。他的家长会,你自己去开。你的衣服,自己洗。你的饭,自己做。你的降压药,自己去买。”

      “林知意……”

      “就这样吧。”她说,“我累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心跳得很快。

      这是她第一次对陈明远说“不”。

      不是软绵绵的“今天不行,明天吧”,不是委委屈屈的“那你早点回来”,不是忍气吞声的“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是真正的“不”。

      我不回来了。

      我不想负责了。

      我累了。

      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整个人都轻了。

      但又有点空。

      像是身体里被掏走了一块,原来那块地方塞满了“陈明远”“陈子轩”“家庭”“责任”,现在空了,只剩下一个洞。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房间。

      周美芳正坐在床上看手机,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谁的电话?”

      “家里的。”

      “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还行。”

      周美芳没再多问,继续看手机。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明远会怎么办?他会请假回家照顾陈子轩吗?还是会把陈子轩送到爷爷奶奶那儿?还是会找个保姆?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不是冷漠,是——那已经不是她的事了。

      她已经做了决定。

      剩下的三个月,她要为自己活。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周美芳已经走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

      “姑娘,我去阿里了。有缘再见。保重身体,好好活着。周姐留。”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

      老板看见她,问:“今天去哪儿?”

      她想了想,说:“想去看看羊湖。”

      “羊湖好,漂亮得很,”老板说,“不过要包车去,你去八廓街那边找,有很多拼车的。”

      她点点头,吃完早饭就去了八廓街。

      果然有很多拼车的,越野车,一辆车坐四五个人,凑齐了就走。她找了一辆,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子,叫扎西,二十多岁,话很多,一上车就开始介绍沿途的风景。

      车上还有三个人,一对年轻情侣,和一个单独来的大姐。

      那个大姐四十来岁,穿着讲究,化着淡妆,一看就是城里人。她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不怎么说话。

      林知意坐到了她旁边。

      车开出拉萨,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路很险,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扎西开得飞快,拐弯都不带减速的。

      那对年轻情侣吓得直叫,让扎西慢点开。扎西笑着说:“没事没事,这条路我开了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开。”

      林知意倒是不怕。

      反正都要死了,怕什么?

      旁边的大姐忽然开口:“你不怕?”

      她转头看大姐,大姐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好奇。

      “还好,”她说,“你呢?”

      大姐笑了笑:“我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女儿没了。”

      林知意愣住了。

      大姐看着窗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今年二十三,去年出车祸走的。走了之后,我就不怕死了。”

      林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特别怕死,怕坐飞机,怕坐车,怕生病,怕一切会死的东西。但女儿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她在那儿等着我呢。”

      大姐说着,转过头看她:“你呢?你为什么不怕?”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快死了。”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盘山路一圈一圈往上绕,海拔越来越高。

      林知意开始有点喘,头也有点晕。她从包里掏出氧气瓶吸了两口,好了一点。

      大姐看着她,忽然说:“我以前在肿瘤医院做过护士。”

      林知意转头看她。

      “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您说。”

      “别化疗。”大姐说,“化疗太遭罪了,而且你这种晚期的,化疗也治不好,最多就是延长几个月。但那几个月,你都在医院里,插着管子,吐得死去活来,什么都吃不下,什么都干不了。”

      她顿了顿,说:“我见过太多病人了,最后那几个月,有质量的,没几个。”

      林知意听着,没说话。

      “你要是问我,我就说,趁现在还能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

      林知意点点头:“谢谢您。”

      大姐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继续开,翻过一座山,眼前忽然一亮。

      羊卓雍措。

      湖是蓝的,蓝得不像是真的。那种蓝,她从来没在任何地方见过——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蓝,像是把所有的蓝都揉在一起,然后倒进了这个湖里。

      扎西把车停在观景台,让大家下去拍照。

      林知意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美了。

      美得不像人间的风景。

      旁边那个大姐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看着湖,轻声说:“我女儿一直想来看羊湖,没来得及。”

      林知意转头看她。

      大姐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走的那天,手机里还存着羊湖的照片,说是从网上找的,等攒够钱了就来看。结果没等到。”

      林知意握住她的手。

      大姐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羊湖,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带着远处雪山的气息,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

      林知意忽然想起自己挂在墙上的那幅绿度母。

      次仁说过,绿度母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救度众生脱离苦难,保佑众生平安喜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喜乐。

      但此刻,站在羊湖边,握着这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的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这世上有太多人受苦。

      她不是唯一的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她还活着。

      还能看见这样的风景。

      还能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这就够了。

      第五章纳木错的星空

      从羊湖回来之后,林知意在拉萨又待了两天。

      她去了更多的地方,见了更多的人,听了更多的故事。

      有个从上海来的女孩,三十岁,辞了工作来西藏“疗伤”。她说男朋友出轨了,她受不了,想换个环境。林知意问她疗好了吗,她想了想说,还没,但比在上海的时候好一点。

      有个从广州来的大叔,六十多岁,骑自行车进藏的。他说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折腾折腾。老婆不同意,他就偷偷跑出来了,等回去了再跪搓衣板。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都看不见了。

      还有个从成都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一个人背着包走川藏线。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就是想来。走完这趟,他可能就回去找个工作,老老实实上班了。他说,趁年轻,能浪就浪吧,等老了浪不动了,再后悔就晚了。

      林知意听着这些故事,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

      她发现每个人来西藏的原因都不一样,但又都一样——都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但都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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