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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担心吗 卓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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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玛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合理。然后她拉着林知意的手,带她去看那些佛像,一边看一边用磕磕绊绊的普通话给她讲那些佛的故事。
她听不太懂,但她听得很认真。
卓玛讲完一个,仰着头问她:“林姐姐,你信佛吗?”
她又想了想,说:“我不太知道。”
“那你现在信吧,”卓玛说,“佛会保佑你的。”
她笑了。
“好,我现在信。”
卓玛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她,然后跑开了,跑到一个藏族女人身边,应该是她妈妈。
那个女人朝林知意笑了笑,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懂,但她笑着点了点头。
走出大昭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看着广场上那些人——磕长头的,转经的,拍照的,卖东西的,坐在地上晒太阳的。
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就那么晒着太阳。
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她把卓玛给的第二颗糖也剥开,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甜得齁嗓子。
但她喜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闹钟。
她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了,闹钟是提醒她吃午饭的——这是她给自己设的,因为过去十年,她经常忘记吃午饭。
她站起来,去路边买了碗藏面,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吃。
面很粗,汤很油,但热乎乎的,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她一边吃一边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背着孩子的藏族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孩子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女人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背上的孩子,一手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
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背陈子轩的时候。
那时候陈子轩还小,走不动路,出门就要她背。她背着十几斤的娃,还要拎着菜,走一路歇一路,累得腰都快断了。
但她现在想起来,竟然觉得那会儿挺幸福的。
至少那时候,陈子轩还需要她。
现在呢?
陈子轩九岁了,长得都快到她肩膀了,但已经不让她碰了。出门要自己走,吃饭要自己吃,玩平板的时候谁都不能打扰。她叫他一声,他都嫌烦。
她不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所有的孩子都这样。
吃完面,她继续逛。
八廓街有很多小店,卖藏饰的,卖唐卡的,卖牦牛肉干的,卖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她进了一家唐卡店,墙上挂满了色彩斑斓的画,有的是佛像,有的是菩萨,有的是各种她看不懂的图案。
店主是个藏族大哥,留着长发,扎成马尾,正趴在一张桌子上画唐卡。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每一笔都要想很久。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店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画。
她也不打扰他,就那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指着墙上的一幅唐卡问:“这幅多少钱?”
店主抬头看了一眼:“那是绿度母,三千。”
三千,她以前肯定不会买。三千块够给陈子轩买好几套乐高了,够给陈明远买一件不错的衬衫了,够家里一个月的菜钱了。
但她现在不想管那些了。
“我要了。”
店主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
“你确定?”
“确定。”
店主站起来,把那幅唐卡取下来,仔细包好,递给她。
“姑娘,”他说,“你心很诚。绿度母会保佑你的。”
她接过唐卡,付了钱,走出店门。
天色渐渐暗下来,八廓街的灯亮了起来。那些磕长头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有人在磕,在夜色里,在灯光下,一步一步,匍匐在地。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青旅。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美芳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进来,招呼道:“过来喝茶!”
她走过去,坐下来。
周美芳给她倒了杯茶,是甜茶,热乎乎的,奶香浓郁。
“今天去哪儿了?”
“八廓街,大昭寺。”
“看见磕长头的人了?”
“看见了。”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说不清。”
周美芳笑了:“说不清就对了。能说清的,都不是真感觉。”
她捧着茶杯,暖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格桑花,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的黑影。
“周姐,”她忽然问,“您信佛吗?”
周美芳摇摇头:“不信。我就是出来看看。”
“那您看了这么多,有什么感觉?”
周美芳想了想,说:“感觉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有的一辈子磕长头,有的一辈子转经筒,有的一辈子赚钱,有的一辈子带娃。谁也别瞧不起谁,谁也别羡慕谁。都是过一辈子,早晚都得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周美芳看着她,忽然问:“你那病,家里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打算告诉他们?”
“不知道,”她说,“先不想了。”
周美芳没再问,给她添了杯茶。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着茶,听着远处传来的诵经声,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点开那些消息,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过去十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洗碗、拖地、收拾厨房、给陈子轩检查作业、给陈明远准备明天的衣服。
但现在,她坐在拉萨的院子里,喝着甜茶,和一个刚认识的大姐聊天。
她忽然觉得,这感觉挺好的。
林知意在拉萨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去了布达拉宫,爬了三百多级台阶,累得差点当场去世。她去了色拉寺,看了一场辩经,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些喇嘛拍手跺脚的样子让她看了很久。她去了罗布林卡,在空无一人的园林里坐了一下午,看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
她还去了那家唐卡店很多次。
那个店主叫次仁,四十多岁,在拉萨画了二十多年唐卡。他话不多,但每次她去,都会给她倒杯茶,让她坐在旁边看他画。
有一次她问他:“你画一幅唐卡要多久?”
“不一定,”他说,“简单的几天,复杂的几个月,有的要画一两年。”
“不会烦吗?”
他笑了笑:“烦什么?画佛的时候,心是静的。”
她不太懂,但她喜欢看他画。一笔一笔,慢慢悠悠,像是在和时间做朋友,而不是像她以前那样,天天被时间追着跑。
第五天晚上,她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妈?”
是陈子轩的声音。
她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陈子轩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过几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
“爸这几天都不回来吃饭,我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
她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心疼?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
她走了五天,陈明远就五天没回家吃饭。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冰箱里有饺子,”她说,“你自己煮一下。”
“我不会煮……”
“烧开水,把饺子放进去,煮到浮起来就行。”
“我试过,煮破了……”
她叹了口气。
“那你去楼下小饭馆吃,门口那家,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一个人不想去……”
她沉默了。
过去的九年,陈子轩的每一顿饭都是她做的。早餐、午餐、晚餐、加餐、零食、水果,她一样一样地准备,一样一样地端到他面前。
她以为这是爱。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这不是爱,这是剥夺——剥夺了他独立生活的能力,剥夺了他照顾自己的机会。
“子轩,”她说,“妈不在家,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陈子轩的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到底去哪儿了?”
“西藏。”
“你去西藏干嘛?”
她想说“因为我想去”,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句:“有点事。”
“哦,”陈子轩说,“那你早点回来。”
说完,电话就挂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青旅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陈明远。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你在哪儿?”陈明远的声音很冲,带着明显的怒气。
“西藏。”
“西藏哪儿?”
“拉萨。”
“你去那儿干什么?”
“旅游。”
“旅游?”陈明远冷笑一声,“林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发的那些消息把家里搞成什么样了?我同事都问我,你老婆发什么疯?我升职答辩在即,你给我来这一出?”
她听着,没说话。
“还有子轩,这几天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没饭吃。你让他一个人在家,你怎么忍心的?”
她还是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机票订的哪天?”
“没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明远的声音变了,从怒气冲冲变成了语重心长。
“知意,我知道你这些年辛苦了,带子轩不容易,我工作也忙,顾不上家里。但你也不能这么任性啊?你发那些消息,说什么胃癌晚期,说什么三个月,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你们担心了?”
“当然担心了!子轩这几天都睡不好觉,我也天天打电话给你,你倒好,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到底想怎样?”
她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担心?
担心的人,会在她发完消息之后四十分钟才回复?
担心的人,会在她离开的五天里,一条消息都没发给过她——直到陈子轩没饭吃了?
担心的人,现在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身体怎么样,而是质问她为什么让家里乱成一团?
“陈明远,”她说,“我发的那些消息,你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