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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什么要来 “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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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去休息吧,”大姐说,“明天要是精神好,可以去八廓街转转,看看那些磕长头的人。看了你就知道,这世上什么苦都有人受着,什么福都有人享着,谁也别说谁。”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姐,您叫什么?”
“姓周,周美芳。你呢?”
“林知意。”
“知意,好名字,”周美芳笑了笑,“行了,快去吧。明天要是遇见,一起喝茶。”
林知意点点头,走出房间。
这次爬三楼,她没觉得那么累了。
进了房间,她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拉萨的夜,远远能看见布达拉宫的轮廓,灯火通明地浮在夜色里,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宫殿。
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酥油茶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家庭群:128条未读消息。
陈明远私聊:47条未读消息。
陈子轩私聊:23条未读消息。
她一条都没点开。
她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布达拉宫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朋友圈,写了四个字:
“早安,拉萨。”
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在床上。
然后她去洗了把脸,换上睡衣,躺下来。
窗外是陌生的风景,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
但她睡得比过去十年都安稳。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是被诵经声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微信消息,不是陈明远起床的动静,不是陈子轩喊“妈我袜子呢”——是远处传来的诵经声,低沉浑厚,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拉萨。
青旅。
一个人。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但她能看见布达拉宫的轮廓,依然灯火通明地浮在夜色尽头。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二十。
过去十年,她每天都是这个点起床,雷打不动。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不用做早饭,不用准备便当,不用叫孩子起床,不用送孩子上学。
她可以继续睡。
但她不想睡了。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三三两两的,转着经筒,捻着佛珠,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很慢,但很坚定,像是走了一辈子,还要再走一辈子。
她忽然想起周美芳昨天说的话——
“去看看那些磕长头的人。看了你就知道,这世上什么苦都有人受着,什么福都有人享着。”
她决定去看看。
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她下楼。
院子里,老板正在给花浇水,看见她下来,愣了一下:“这么早?”
“出去走走。”
“行,八廓街往那边走,”老板指了指方向,“慢慢走,别急。”
她点点头,走出院子。
清晨的拉萨很冷,只有几度,她裹紧冲锋衣,跟着人群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他们了。
磕长头的人。
八廓街的青石板路上,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动作都是一样的——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落到胸前,然后整个人匍匐下去,额头触地,双手前伸,全身贴地。
然后再站起来,走三步,再重复一遍。
她站在路边,看呆了。
那些人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急躁,没有那种“我在受苦”的表情。他们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就像她每天切土豆丝一样普通。
但这是磕长头。
一圈八廓街,一千多米,磕下来要几千个长头。要是磕到布达拉宫,磕到大昭寺,磕到更远的地方,那就要磕几个月,甚至几年。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磕。
信仰?许愿?还愿?赎罪?
但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周美芳那句话——
“什么苦都有人受着,什么福都有人享着。”
她一直觉得自己苦。
结婚十年,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自己的生活。每天围着老公孩子转,转到最后,连三个月都没剩下了。
可是现在看着这些磕长头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苦好像也没那么特别。
谁不苦呢?
这些人磕长头,膝盖磨破了,额头磕肿了,风吹日晒,雨淋雪打。他们苦不苦?
苦。
但他们还在磕。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八廓街的金顶上,整条街都亮了起来。
那些磕长头的人还在磕,一步一步,一圈一圈,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她忽然想试试。
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许愿,就是单纯地想试试——试试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是什么感觉。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落到胸前,然后慢慢跪下去,匍匐在地。
青石板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额头触地的一瞬间,她闻到了石头的味道——尘土、酥油、阳光、汗水,混杂在一起,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趴在那里,没有马上起来。
就那样趴着,脸贴着地,整个人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搐,就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委屈?不甘?遗憾?后悔?
都有。
都没有。
她就那么趴着,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起来,擦了擦脸。
旁边一个藏族老太太看着她,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姑娘,第一次磕?”
她点点头。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给她:“拿着,保佑你。”
她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接。
老太太把佛珠塞进她手里,转身继续磕长头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串佛珠,木头做的,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人捻了多少遍。
她攥紧那串佛珠,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一步一步,匍匐在地,再站起来,再匍匐在地。
阳光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去世五年了。
妈妈走的那天,她正在家里给陈子轩辅导作业。接到电话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抢救无效,突发心梗。
她赶回去的时候,妈妈已经躺在太平间里,冷冰冰的,再也不会喊她“闺女”了。
那之后,她很少想起妈妈。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每次想起来,就会想起妈妈生前说过的那句话——
“闺女,你别光顾着他们爷俩,也得想想自己。”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妈,我没事,等子轩大一点就好了。”
然后妈妈就走了。
等到子轩大一点,她也没好起来。
等到自己查出胃癌,她终于知道,有些事不能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继续往前走。
八廓街慢慢热闹起来,店铺开门了,游客多起来了,那些磕长头的人依然在磕,像是和这条街融为了一体,谁也分不开。
她走到大昭寺门口,看见很多人排队进去。她也跟着排,买了票,走进去。
大昭寺里很暗,只有酥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她跟着人流往前走,走过一尊尊佛像,走过一幅幅唐卡,走过那些磕长头磕得地板都磨出凹槽的地方。
然后她停在了一尊佛像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佛,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
佛像很高,很慈祥,低垂着眼睛看着她——或者说看着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
她站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开始催促,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让开。
但她没有走。
她退到角落里,靠着墙,就那么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藏民,有游客,有老人,有孩子。有的在磕头,有的在添酥油,有的在念经,有的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就像她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飞行模式。
是闹钟。
她设的闹钟,提醒自己吃止痛药。
她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就着随身带的水咽下去。
旁边一个藏族小姑娘看着她,好奇地问:“姐姐你生病了吗?”
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有一点。”
“那你吃药会好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想了想,她说:“会好一点的。”
小姑娘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给你糖,吃了糖就不苦了。”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大笑的太阳。
她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齁。
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糖。
“谢谢你,”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卓玛,”小姑娘说,“你呢?”
“林知意。”
“林姐姐,”卓玛念了一遍,“你是从哪儿来的?”
“北京。”
“北京远吗?”
“很远。”
“那你为什么要来拉萨?”
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