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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到达 包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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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进头来:“哎,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拉萨呢。”
女人五十岁上下,圆脸,烫着小卷毛,说话带着东北口音。她手里拎着两盒泡面,一看就是刚从餐车那边回来。
“快到格尔木了,”女人说,“你要不要起来活动活动?总躺着对腰不好。”
林知意坐起来,头有点晕,胃里空落落的,但奇怪的是,并不难受。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空腹的感觉了。过去几个月,她的胃一直处于一种别扭的状态——吃一点就胀,不吃又疼,怎么都不对劲。
但现在,这种感觉消失了。
或者不是消失,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了——饿。
她真的饿了。
她从铺位上爬下来,穿好鞋,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依然瘦,但气色好像好了一点。可能是睡够了,也可能是这二十一个小时没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胃得到了休息。
她洗了把脸,用随身带的牙刷简单刷了牙,走出去。
那个东北女人已经泡好了面,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吸溜吸溜地吃。看见她出来,女人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凳子:“坐,坐,别站着。”
林知意坐下来。
“你一个人去西藏?”女人问。
“嗯。”
“旅游?”
“算是吧。”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继续吃面。
林知意也泡了碗面,是红烧牛肉味的。她很久没吃过泡面了,陈明远说这东西没营养,陈子轩也不爱吃,所以她家从来不囤泡面。
但此刻,这碗廉价的泡面,热气腾腾地捧在手里,她忽然觉得特别香。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慢慢嚼,细细品。过去的十年,她吃饭从来都是狼吞虎咽的——早上要赶着送孩子,中午随便扒拉两口,晚上做完饭等那父子俩回来,他们吃的时候她在厨房收拾,等收拾完出来,菜都凉了,她随便吃几口,又开始洗碗。
她几乎忘了慢慢吃饭是什么感觉。
火车广播响了: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格尔木站,停车二十分钟,有需要下车的旅客请做好准备。
那个东北女人开始收拾东西,把吃完的泡面盒扔进垃圾桶,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姑娘,”她说,“看你脸色不太好,到拉萨先休息两天再玩,别急着跑。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的。”
林知意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女人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意继续吃面,吃完面,她把盒子收好,也下了车。
格尔木站,海拔两千八。
她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有点凉,但很干净,没有北京那种混杂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天很高,很蓝,蓝得像假的一样。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站着,让阳光晒在脸上。
火车重新开动的时候,她回到包厢,发现对面铺位来了新的人。
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冲锋衣,正埋头整理一个大背包。旁边还坐着一个男生,差不多年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女孩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姐姐你好!你是去拉萨吗?”
“嗯。”
“我们也是!我们是辞职出来玩的,准备在西藏待一个月!”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说起话来手舞足蹈,像是全身都在用力表达她的兴奋。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眼睛里有光,心里有火,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然后她结婚了,怀孕了,休学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姐姐你一个人吗?”女孩问。
“嗯。”
“哇,好酷!我以后也要一个人出来玩!”
旁边的男生插嘴:“你?你能一个人?上次去超市你都迷路。”
女孩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拆台?”
两个人开始拌嘴,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亦乐乎。但那种吵,是甜的,是腻的,是只有年轻情侣才有的那种肆无忌惮。
林知意靠在窗边,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火车继续向西。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山越来越高,越来越秃,偶尔能看见雪山尖顶,白皑皑地戳在蓝天里。
那个女孩凑过来,趴在窗边看:“哇,雪山!真的雪山!”
男生在后面喊:“你能不能矜持点?”
女孩不理他,转头问林知意:“姐姐,你去西藏最想去哪儿?”
林知意想了想。
她其实没想过去哪儿。
她只是买了张机票——不对,是火车票——就出发了。去哪儿,干什么,她都不知道。
“布达拉宫吧。”她说。
“布达拉宫是必须去的!”女孩说,“我还想去纳木错,去羊湖,去珠峰大本营!我要看星空,听说那里的星空超级美!”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林知意:“姐姐,你要是没伴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玩。”
林知意愣了一下。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转转就行。”
“哎呀,别客气嘛!人多好玩!”
旁边的男生又插嘴:“人家姐姐可能想一个人静静,你别老缠着人家。”
女孩吐了吐舌头,缩回去继续看雪山了。
林知意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听着那对年轻情侣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羡慕,有点酸涩,又有点释然。
火车在傍晚时分到达拉萨。
海拔三千六。
林知意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刚走了几步,就觉得头有点晕,呼吸有点跟不上。
高原反应。
她慢慢站住,扶着行李箱,深呼吸了几次,等那股晕眩感过去。
那个女孩和男生从后面追上来:“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喘。”
“那你慢点走,别急,”女孩说,“我们帮你拿行李吧?”
“不用,真的不用。”
她谢绝了他们的好意,一个人慢慢走出车站,打了辆出租车,去之前订好的青旅。
青旅在八廓街附近,是个藏式小院,院子里种着格桑花,走廊里挂着唐卡。老板是个四川人,在拉萨待了十几年,说话带着藏腔的四川话。
“一个人来的?”老板接过她的行李,“高原反应不严重吧?先别洗澡,别喝酒,多喝水,多休息。”
“好。”
“你住三楼,有点高,慢慢爬,爬不动就歇歇。”
她点点头,开始爬楼梯。
确实慢。
爬几步就喘,喘一会儿再爬。爬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旁边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住着一个大姐,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喘成那样,大姐笑了:“第一次来高原吧?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林知意勉强笑了笑。
“进来坐坐?”大姐说,“我这儿有氧气瓶,吸两口就好了。”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台上放着几瓶氧气和一袋红景天。大姐五十来岁,短发,穿着冲锋衣,看起来也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坐,”大姐指了指床,“从哪儿来的?”
“北京。”
“北京好地方,我闺女在北京上班。”大姐说着递过来一瓶氧气,“吸两口,别吸太多,会上瘾。”
林知意接过来,吸了两口,确实舒服了一点。
“一个人出来玩?”大姐问。
“嗯。”
“挺好,”大姐说,“我也一个人出来的。老公走得早,孩子大了,我就自己出来转转。去了新疆,去了云南,现在来西藏。”
林知意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因为她的自由,而是因为她那种坦然——谈起丈夫的离世,谈起一个人的旅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您出来多久了?”林知意问。
“三年了,”大姐说,“到处跑,跑到哪儿算哪儿。有时候住青旅,有时候住民宿,有时候在火车上过夜。比在家里待着有意思。”
她顿了顿,看着林知意:“你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
林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但摇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张体检报告。
胃癌晚期。
腹腔多发淋巴结转移。
三个月。
这些词一直压在她心里,她谁都没说。可是这一刻,面对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大姐,她忽然有点想说。
“我……”她开口,又停住。
大姐看着她,没催,就那么等着。
窗外传来诵经的声音,远远的,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天边传过来的。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
“我得了癌症,”她说,“胃癌晚期。医生说大概还有三个月。”
说出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
大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疼吗?”
林知意愣住了。
她以为大姐会问为什么不治,会问家里人知道吗,会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但大姐问的是——疼吗?
“有时候疼,”她说,“吃了药就好一点。”
大姐点点头,起身去包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包东西递给她。
“这是藏红花,泡水喝,对胃好。我上次去日喀则买的,藏民说管用。”
林知意看着那包藏红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大姐说,“别客气。反正我也喝不完。”
她接过那包藏红花,眼眶有点热。
大姐拍了拍她的手:“姑娘,不管能活多久,出来走走是对的。西藏这地方,能让人想开很多事。”
林知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