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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晚餐 【引子:倒 ...

  •   【引子:倒计时】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电脑屏幕,没看我。屏幕上是我的胃,一团灰白色的阴影,像一片乌云。

      我坐在那里,等着他说点什么别的。但他只是敲了几下键盘,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建议尽快住院。”

      我接过那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多人,有哭的,有喊的,有坐着发呆的。我绕过他们,走进电梯,下楼,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那里,晒了很久。

      三十五岁。结婚十年。儿子九岁。

      还剩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了饭,土豆丝切得细得能穿针,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陈明远加班没回来,陈子轩在房间写作业。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三菜一汤慢慢凉透。

      我想,这三十五年的日子,都去哪儿了?

      结了婚,生了孩子,做了十年饭,洗了十年碗。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还剩三个月。

      够了。

      够去一趟西藏了。

      走之前,我想看看,不为别人活是什么感觉。
      ```

      林知意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八年的陶瓷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土豆丝,细得能穿针。这是陈明远最喜欢的刀工——他吃过无数家餐厅,每次回来都要说,还是老婆切的土豆丝最地道。

      电饭煲里焖着他爱吃的五常大米,蒸锅上层热着给儿子留的红烧肉。楼下快递柜里还有两件快递,一件是陈明远的降压药,一件是陈子轩新买的乐高。

      她记得这些事。

      她向来记得这些事。

      结婚十年,她记得陈明远所有的出差日期、会议安排、应酬对象、忌口食物。记得陈子轩所有的家长会、兴趣班、考试时间、过敏源。

      她记得这个家的每一个细节,唯独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为自己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干净手,点开微信。

      家庭群。

      陈明远:【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陈子轩:【同学过生日,我去万达吃,不回来了】

      两条消息,前后相差三分钟。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黑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

      瘦了。

      最近瘦得厉害。

      她想回复一个“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好的”。

      这两个字她打了十年。好的,我去买菜。好的,我去接孩子。好的,我等你。好的,没问题。好的,没关系。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一层皮囊站在这里,还在机械地切土豆丝、焖米饭、收快递。

      她放下手机,继续切菜。

      刀锋划过土豆,一片一片,整齐地码在案板上。这是她练了十年的刀工,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客厅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家大事。她一边切菜一边听着,忽然听到一句——

      “全国癌症防治宣传周今天启动,专家提醒,早期胃癌五年生存率可达90%以上,但我国超过80%的胃癌患者确诊时已是中晚期……”

      刀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

      最近这双手瘦得厉害。

      最近整个人都瘦得厉害。

      两个月前单位体检,护士抽血的时候扎了两次才扎进去,说她血管太细了,不容易找。她当时还开玩笑说,天生丽质。

      一周后体检报告发到手机上,她正在给陈子轩开家长会。匆匆看了一眼,没看懂那些医学术语,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

      “建议尽快到消化内科就诊。”

      她把截图发给陈明远,等了一下午,等到晚上十一点,他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她问起,他揉着太阳穴说:“能有什么事,你就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信了。

      或者她选择信了。

      接下来的日子,胃越来越不舒服,吃什么都胀,偶尔反酸,偶尔隐隐作痛。她以为是老胃病,去药店买了奥美拉唑,早晚各一粒,坚持吃了半个月,没用。

      上周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缴费、抽血、CT、胃镜。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大声喊医生,有的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

      然后医生叫了她的号。

      “林知意?”

      “是我。”

      “家属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就我一个人。”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复杂。那种眼神她见过,在电视剧里,在医院走廊里,在别人的故事里。

      “进来说吧。”

      她走进去,坐下来,等着。

      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说了很多话。她听不太懂,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胃体下部……溃疡型肿块……低分化腺癌……腹腔多发淋巴结转移……晚期……”

      然后是沉默。

      她问:“多久?”

      医生说:“如果不治疗的话,三个月左右。”

      她没哭。

      没有眼泪,没有颤抖,没有那种影视剧里天崩地裂的反应。她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问医生接下来该怎么办。

      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说要进一步明确分期,看看有没有手术机会。她拿着那些单子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一个护士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说不用,谢谢。

      然后她回家了。

      路上买了菜,做了晚饭,陈明远加班没回来,陈子轩在房间里写作业。她把饭放在桌上,叫儿子出来吃。儿子嗯了一声,没动。

      她也没催。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三菜一汤,热气慢慢散掉,最后凉透。

      今天是一周后。

      她又去了一趟医院,拿了所有的检查结果。没有手术机会,建议尽快开始化疗,但预后不乐观。

      她问医生:“化疗能活多久?”

      医生说:“如果效果好的话,一年左右。”

      她算了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今年三十五岁,结婚十年,儿子九岁。
      一年。

      刀锋还在切土豆丝,一根一根,细得能穿针。

      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防止氧化变黑。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陈明远喜欢吃脆的,泡过水的土豆丝炒出来才脆。

      炒锅烧热,倒油,下葱姜蒜爆香,放土豆丝,大火快炒,淋醋,出锅。

      一气呵成。

      她把菜端上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没人回来。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镜柜,在最里面摸出一个白色的药瓶。那是上周医生开的止痛药,她说胃疼的时候吃一粒。

      她已经吃了半瓶。

      倒出一粒,就着水咽下去。水是凉的,顺着食道流下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道凉意,像一条细线,从喉咙一直划到胃里。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瘦得厉害。

      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她想起十年前结婚那天,化妆师给她化妆,说新娘子真漂亮,皮肤真好。

      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考上研究生,对未来有无数种想象。

      后来她休学了。

      陈明远说,先要孩子吧,等你读完研再要,年龄就大了。她想想也对,就休了一年。一年后孩子出生,她想复学,陈明远又说,孩子这么小,你舍得吗?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孩子大了一点,上幼儿园了。她想找工作,陈明远说,家里又不缺你这点钱,你把孩子带好比什么都强。

      她又等。

      等孩子上小学,等陈明远事业稳定,等一切安顿好,等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的时候,医生说——

      三个月。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久到水龙头的水一直流,流了满池子。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去。

      手机又响了。

      家庭群。

      陈明远:【@林知意今晚真不回了,陪领导应酬,你早点睡别等我】

      陈子轩:【妈我晚点回,你帮我收一下快递,乐高的那个】

      她盯着这两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自己。

      笑这十年。

      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手指有点抖,但她打得很慢,很认真。

      “陈明远,你下周要升职答辩对吧。”

      发送。

      “陈子轩,你的乐高在快递柜里。”

      发送。

      “我今天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

      发送。

      “胃癌晚期,医生说大概三个月。”

      发送。

      “本来想告诉你们,但陈明远说别影响你升职,陈子轩说别挡着他看平板。我想了想,也对。”

      发送。

      “所以就不说了。”

      发送。

      “从今天起,你们找家政公司吧。”

      发送。

      最后一条,她打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毕竟,死人不需要贤惠。”

      发送。

      她放下手机,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三克拉,当年陈明远求婚的时候买的。

      十年了,她一直舍不得戴,怕丢了,怕磕了,怕做家务的时候弄脏了。

      她拿起钻戒,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出门,下楼,走进小区门口的金店。

      老板娘正在收拾柜台准备下班,看见她进来,笑着招呼:“美女想看看什么?”

      她把钻戒放在柜台上:“这个,回收吗?”

      老板娘拿起钻戒,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专业的放大镜看了看:“成色不错,三克拉,现在市场价大概八万左右。你确定要卖?”

      她点点头。

      老板娘狐疑地看着她:“姑娘,这戒指不会是……”

      “是我结婚的戒指。”她说,“我老公送的,十年前。”

      老板娘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想好了?”

      “想好了。”

      老板娘没再说什么,开始办手续。

      八万块到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走出金店,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三月底的夜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像是要把人吹醒。

      她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搜索:北京到拉萨。

      有票。明天上午十点。

      她点了购买。

      支付成功的那一刻,手机又响了。

      家庭群。

      陈明远:【林知意你发什么疯?】

      陈子轩:【妈你什么意思?】

      她没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抬头看天。

      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盏路灯在亮。但她还是看了很久,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还要回去收拾行李。

      还要回去把那锅红烧肉放进冰箱。

      还要回去把陈明远的降压药放在玄关显眼的位置,这样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才能看见。

      习惯。

      十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但她想,没关系。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她去一趟西藏,够她看一次雪山,够她坐在布达拉宫下面晒一次太阳。

      够她为自己活一次。

      她走回小区,刷卡进楼,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没掏出来看。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还是那么瘦。

      但她好像笑了一下。

      林知意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火车软卧包厢,上铺,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隔壁铺位某位旅客遗留的泡面味。

      窗外是连绵的山,山上是稀疏的植被,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房子矮矮地趴在山坡上,屋顶飘着炊烟。

      她摸出手机,早上七点二十。

      信号断断续续,微信消息提示显示99+。

      她没点开。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就那么躺着,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昨晚上了火车她就睡了。从北京西站出发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塞好,躺下,闭上眼,再睁眼就是现在。

      二十一个小时。

      她睡了二十一个小时。

      这在过去十年里从来没有过。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做早饭,准备便当,叫孩子起床,送孩子上学——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就连发烧到三十九度那天,她也撑着起来下了碗面条。

      但昨天,她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睡了。

      睡到浑身发软,睡到不知道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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