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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纸页藏杀机   樟木卷 ...

  •   樟木卷宗静置于书桌正中,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在静书斋里缓缓散开。
      沈清辞指尖抚过卷宗封皮上褪色的字迹,三年前刑场上的血腥气仿佛又顺着风飘了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钝痛,将卷宗一页页摊开。
      谢珩并未限制她翻阅这些密档,甚至在回府时淡淡丢下一句:“你看得懂,便仔细看。有用的痕迹,都记下来。”
      这份信任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情理之中。他要借沈家案扳倒周明远与二皇子一党,而她,是这世上最懂卷宗漏洞、最能揪出真相的人。
      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一寸寸扫过纸页。
      供词、证词、物证、判词,层层叠叠,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处处是破绽。
      第一份证人供词上,画押之人名叫张老栓,自称是边关流民,亲眼见过沈太傅派人递送密信。可字迹深浅不一,语句颠三倒四,多处涂改痕迹明显,显然是事后逼供伪造。更关键的是,供词末尾标注的证人住址,在案发前三个月便已荒废,根本无人居住。
      第二份所谓的通敌密信,笔迹模仿得有七分相似,可落笔力道、转折习惯与父亲截然不同。父亲一生钟爱楷书,笔锋温润藏骨,而密信字迹凌厉浮滑,一看便是旁人代笔。
      最讽刺的是第三份——兵部出具的粮草调运记录,被强行扣上“私通外敌、暗中资敌”的罪名。可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那批粮草分明是奉旨调往边关守军,批复印章上的日期,与所谓“通敌”日期相差整整半月。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全是栽赃。
      她指尖越攥越紧,指节泛白,胸口闷得发疼。三年来日夜煎熬的恨意与不甘,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将那股颤抖压下去。
      她不能哭。
      哭,是弱者的行径。而她,没有资格软弱。
      “在看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问话,沈清辞猛地回神,迅速合上卷宗,起身垂首:“大人。”
      谢珩缓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并未点破,只淡淡扫过桌上的卷宗:“看出什么了?”
      沈清辞定了定神,声音平稳无波,将方才梳理出的疑点一一说出:“证人住址虚假,供词逼供伪造;密信笔迹不符,绝非太傅所写;粮草调运有圣谕为证,并非私通外敌。三条所谓铁证,无一立足。”
      她条理清晰,字字精准,没有半分情绪化的控诉,只陈述最冰冷的事实。这份冷静,连谢珩都微微侧目。
      换做寻常女子,得知家人蒙冤真相,早已崩溃失态,而她却能压下所有情绪,冷静剖析漏洞。
      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周明远老奸巨猾,当年为坐实此案,必定销毁了不少真证。”谢珩走到书桌旁,指尖轻点那份伪造密信,“仅凭这些纸面破绽,不足以扳倒他,更不足以翻案。”
      沈清辞抬眼,目光坚定:“奴婢知道。但破绽既在,便可顺藤摸瓜。证人张老栓还在,只要找到他,便能逼出幕后指使;笔迹模仿者必有痕迹,京中擅长仿笔的人寥寥无几,一查便知;粮草调运的圣谕底稿,在内阁存档里一定还留着。”
      她条理分明,步步指向核心,完全不像一个深居简出的侍书,反倒像久经朝堂的谋士。
      谢珩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倒是比本侯预想的更有章法。”
      “奴婢只是不想家人含冤永世。”沈清辞垂眸,掩去眼底锋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叩声,秦忠的声音在外响起:“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吏部周尚书派来的人,带了重礼,想见您一面。”
      沈清辞心头一紧。
      周明远的人来得这么快?显然是从吏部回去后便坐不住,急着来封口、探底。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语气淡漠:“不见。礼物扔出去,告诉周明远,公事公办,少来侯府攀私交。”
      “是。”秦忠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气氛却多了几分紧绷。
      周明远一旦慌了,必定狗急跳墙。昨日他们刚从吏部带走卷宗,今日便派人上门,接下来,暗杀、栽赃、反咬一口,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
      “周明远不会善罢甘休。”谢珩看向沈清辞,语气沉了几分,“你近日在府中安分待着,不要独自外出,更不要轻信任何人。”
      这是提醒,也是保护。
      沈清辞心头微暖,却依旧保持着分寸,躬身应道:“奴婢明白,多谢大人提醒。”
      谢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从卷宗里抽出那页证人供词:“这个张老栓,本侯让秦忠去查。三日内,必有消息。”
      他动作自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瞬即逝。沈清辞指尖微缩,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心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与他,明明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明明有着当年围府的旧怨,可此刻,他却在为她查寻证人,为她的沉冤铺路。
      人心之复杂,莫过于此。
      谢珩并未察觉她的细微变化,将供词折好收入袖中:“卷宗继续整理,关键页折角标记,明日一早,带到听涛阁来。”
      “是。”
      谢珩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冷硬,消失在廊角。
      沈清辞重新坐回书桌前,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般专注。她抬手抚过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
      三年前,他是奉旨抓人的靖安侯,是沈家血仇的亲历者;三年后,他是护她周全、助她查案的靠山。
      恩怨纠缠,是非难辨。
      她甩了甩头,将杂念摒除。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周明远的杀机已在暗处弥漫,她必须更快抓住真相,抢占先机。
      沈清辞重新翻开卷宗,这一次,她看得更细,将每一处涂改、每一个矛盾、每一个隐藏的人名,全都用小字批注在纸边。字迹清瘦有力,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窗外天色沉了下来。
      小丫鬟端来晚膳,放下时低声道:“沈姑娘,今日府里不太安稳,前院来了好些陌生面孔,秦管家吩咐了,入夜后各院都要锁门,您千万莫要出门。”
      沈清辞心头一沉:“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丫鬟走后,她起身将门闩扣紧,又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
      静书斋虽小,却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安身之处。周明远既然敢在京城大街对她下手,便也敢潜入侯府行凶。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侯府灯火点点,却处处透着压抑,巡逻侍卫的脚步比平日更密,气氛肃杀。
      看来谢珩早有防备。
      沈清辞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桌前。她没有动桌上的饭菜,只拿起笔,继续在纸上梳理线索。
      张老栓、仿笔匠人、内阁圣谕底稿、当年的刑部书吏……一条条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成网,一张针对周明远与二皇子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是瓦片被人踩碎。
      沈清辞猛地停笔,心脏骤然收紧。
      她屏住呼吸,缓缓放下笔,手悄悄摸向桌角的一方铜镇纸。那镇纸厚重坚硬,足以防身。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紧接着,一缕极淡的迷烟从窗缝里飘了进来。
      沈清辞早有防备,迅速捂住口鼻,屏住呼吸,身形悄无声息地躲到书桌下方。
      门闩被人轻轻拨动,一道黑影推门而入,手持短刀,借着微弱的月光,径直朝书桌前的位置刺来!
      一刀落空,黑影才发现桌前空无一人,顿时惊觉中计。
      就在此时,沈清辞猛地从桌底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将铜镇纸狠狠砸向黑影的后脑!
      “砰”的一声闷响。
      黑影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沈清辞喘着粗气,握着镇纸的手不停颤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是习武之人,方才那一击,全靠求生的执念与孤勇。
      她强撑着走到门口,拉开嗓子,声音清亮而镇定:“有刺客!”
      喊声刚落,廊下立刻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灯火瞬间照亮庭院。
      秦忠第一个冲进来,看到地上的黑影,又看向脸色发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沈清辞,眼中满是震惊:“沈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清辞放下镇纸,指尖依旧在抖,“此人潜入我行凶,被我打晕了。”
      侍卫上前将黑衣人捆住,摘下蒙面布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秦忠伸手在他怀中一摸,摸出一枚刻着周字的腰牌。
      “是周明远的人。”秦忠脸色一沉,“好大的胆子,竟敢闯侯府行凶!”
      消息很快传到谢珩耳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谢珩便快步走进静书斋。他一身寝衣,发丝微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睡意,只剩凛冽寒意。
      目光落在地上的黑衣人身上,又迅速转向沈清辞,上下打量:“受伤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沈清辞摇头:“回大人,奴婢无碍。”
      谢珩走到她面前,视线定格在她微微发白的脸颊与颤抖的指尖,眉头骤然拧紧。他看得出来,她在怕,却依旧强撑着冷静,甚至亲手制服了刺客。
      “从今夜起,你搬到听涛阁偏室住。”谢珩语气不容置疑,“那里侍卫严密,无人能靠近。”
      沈清辞一怔,刚想推辞,便被谢珩一眼打断。
      “此事无须再议。”他看向秦忠,“立刻带人彻查侯府内外,把人押下去严刑审问,我要知道周明远还有多少后手。”
      “是!”
      秦忠带人押着刺客离去,屋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交叠,气氛微妙。
      沈清辞垂首,声音轻了几分:“多谢大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各取所需,没有再刻意疏离。
      谢珩看着她,眼底寒意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在本侯府中,本侯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温情脉脉,却重如千钧,砸在沈清辞心上,让她眼眶骤然一热。
      三年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坚定地护着她。
      她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人……为何要如此待我?”
      谢珩沉默片刻,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淡却坚定:
      “因为你要的公道,也是本侯要的真相。”
      风穿过窗棂,吹动桌上的卷宗,纸页哗哗作响,像是沉冤三年的魂灵,终于等到了回响。
      杀机暗藏的深夜里,那一点微光,终于穿透了层层黑暗,落在了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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