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台锁清秋》咕噜墩墩

6、第六章 旧事翻篇起微澜 烛火燃

　　烛火燃到三更，烛芯爆出一声噼响，溅起几点细碎的烛花。
　　沈清辞将最后一页整理好的卫所官员履历表折齐，用一根红绳细细捆好，双手捧着，缓步走向紫檀木书桌。
　　谢珩仍在伏案，指尖捏着一枚玉镇纸，轻轻压在一卷竹简上。他眉头微蹙，眼底沉凝，显然正陷于一桩棘手的公务中。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纸卷，又落回她脸上。
　　几日期限，她竟真的将京畿卫所六品以上官员的履历，梳理得井井有条。每一条履历都字迹清晰，标注了任职时间、过往功绩与家世背景，甚至在末尾用小字备注了与各营参将的关系网络。
　　这不是简单的整理，是剖析。
　　“呈上来。”谢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深夜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
　　沈清辞将纸卷递过去，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垂首立于一侧，安静得如同书房内的一尊陈设。
　　谢珩展开纸卷，快速翻阅。越看，眉峰挑得越高。
　　“这份履历，你是一日之内整理完的？”他头也没抬，随口问道。
　　“回大人，是。”沈清辞应声，语气平稳，“奴婢自幼记性尚可，又常与典籍为伴，对这类文书还算熟稔。”
　　又是一套无懈可击的回话。
　　谢珩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灯光下，她侧脸线条清隽，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显得温顺而恭谨。可他深知，这样温顺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怎样冷静、清醒，甚至带点狠劲的心。
　　若真是只有“记性尚可”，怎会在履历中特意标注出三位与当年沈家案有过交集的旧部？那三个人，如今一个闲赋在家，一个调任边关，一个已是京畿卫的千户，位置微妙，却都暗藏玄机。
　　他指尖在那三处标注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无波：“这三人，你为何格外标注？”
　　沈清辞心中一凛。
　　她知道，这是谢珩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只是个能干的杂役，还是早已知晓朝堂旧事。
　　她微微躬身，声音清浅却逻辑清晰：“回大人，奴婢在国子监抄书时，曾见过当年太傅大人的奏疏，里面提及过这几位大人。虽不知详情，但记了个名号。如今整理卫所文书，想着或许对大人有用，便特意标注了出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在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却绝非只“记了个名号”那么简单。
　　谢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掠过冷硬的眉眼，竟让他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好个记了个名号。”他将履历表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倒是个有心的。”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事，点到即止。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坦白一切的囚徒，而是一个能藏得住锋芒、能跟得上他节奏的同谋者。
　　沈清辞垂眸，不语。她知道，这一关，她又过了。
　　“明日一早，随我去吏部。”谢珩忽然开口，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
　　“吏部？”沈清辞微微一怔。
　　“嗯。”谢珩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查一桩旧案。需要你随行。”
　　查旧案？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当年沈家案，正是由吏部与刑部联合督办。谢珩要查的旧案，十有八九，与沈家案脱不了干系。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恭敬应道：“是，奴婢遵命。”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已起身。她换上一身更显利落的深青色侍书服饰，头发束得紧紧的，不戴半点钗环，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干练。
　　马车在府门前等候。黑色的车厢，沉稳的骏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谢珩已在车上等候。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马褂，少了昨日书房内的慵懒，多了几分外勤的干练。
　　“上车。”他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
　　沈清辞依言上车，坐在角落，腰背挺直，不与他有过多肢体接触。
　　马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吏部衙门外。
　　吏部尚书周明远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须发半白，脸上带着几分官场特有的圆滑与疲惫。见谢珩亲自前来，他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着笑：“靖安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谢珩淡淡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周尚书客气。今日前来，是为查一桩旧案。”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旧案？不知侯爷想查哪一桩？吏部存档虽多，但年代久远的……”
　　“三年前，太傅沈敬之案。”谢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明远心上。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强笑道：“侯爷说笑了，沈太傅案早已定案，卷宗也早已归档，何必再翻出来？”
　　“本侯说要查，就查。”谢珩眼神一冷，气场瞬间铺开，“周尚书是想抗命？”
　　周明远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连忙道：“不敢不敢！侯爷稍等，下官这就去取卷宗。”
　　他转身快步走进内堂，脚步有些慌乱。
　　沈清辞立于谢珩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吏部大堂。三年前，她的父亲正是在这里，被周明远与二皇子党羽联手，诬陷通敌。那时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跪在大堂中央，哭喊着要为父亲伸冤，却被侍卫拖拽出去，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恨意。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强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不多时，周明远捧着一个厚厚的樟木木箱走了出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侯爷，卷宗都在这儿了。”
　　谢珩示意沈清辞：“去看看。”
　　沈清辞上前，接过木箱。箱子沉重，里面装满了线装卷宗。她一一取出，平铺在桌上，开始仔细翻阅。
　　这些卷宗，与她记忆中的略有出入。当年她看到的，是经过修饰的“证据”，而眼前这些，是原始档案。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指尖在几页卷宗上轻轻停顿。
　　一份是证人供词，证人的名字模糊不清，供词前后矛盾；一份是所谓的“通敌密信”，字迹与沈太傅的笔迹截然不同，显然是伪造的；还有一份是刑部的判书，上面赫然盖着周明远与当时刑部尚书的印章。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沈家案，是冤案。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强压着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这些关键卷宗一一抽出来，单独放好。
　　谢珩站在一旁，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些卷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周明远站在一旁，额头上的冷汗越流越多，却不敢上前阻止。
　　“这些卷宗，本侯要带走。”谢珩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周明远脸色一白：“侯爷，这……这是吏部存档，恐怕……”
　　“本侯奉旨查案，所需卷宗，岂有不借之理？”谢珩眼神一厉，“周尚书是想让本侯去皇上面前，与你理论一番？”
　　“不敢不敢！”周明远连忙道，“侯爷请便，请便！”
　　沈清辞将卷宗整理好，抱在怀中，对着谢珩微微颔首：“大人，好了。”
　　谢珩淡淡道：“走。”
　　两人转身离开吏部衙门，留下脸色惨白的周明远。
　　马车上，谢珩看着沈清辞怀中的卷宗，语气平静：“你早就知道这些卷宗有问题？”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奴婢知道。三年前，奴婢曾试图为父亲伸冤，见过这些卷宗。只是那时人微言轻，无人相信。”
　　她第一次在谢珩面前，承认了自己的过往。
　　谢珩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抱着卷宗的手背。
　　那触碰极轻，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沈清辞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看不清具体情绪，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让人安心。
　　“放心。”谢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本侯在，这一次，绝不会让冤案再沉下去。”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沈清辞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她看着谢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大人，为何要帮我？”
　　谢珩挑眉，反问：“本侯何时说过，是帮你？”
　　沈清辞一怔。
　　“这些卷宗，对本侯也有用。”谢珩淡淡道，“扳倒周明远，削弱二皇子的势力，本侯求之不得。你不过是恰好，给了本侯一个机会而已。”
　　又是这样。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可沈清辞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暖意。
　　她知道，谢珩说的是实话。可那轻轻一拍，那句“放心”，却绝非利益所能衡量。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无论如何，多谢大人。”
　　谢珩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行驶，穿过繁华的京城街道，最终回到靖安侯府。
　　回到静书斋，沈清辞将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卷宗，久久没有动弹。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忍辱负重，东躲西藏，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复仇”二字。
　　笔墨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宣纸上，将那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沈清辞知道，她的复仇之路，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谢珩，这个亦敌亦友的男人，将会是她这条路上，最强大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变数。
　　她的人生，从此将不再由他人掌控。
　　她要亲手，为沈家满门，洗雪这沉冤三载的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