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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偏室藏心迹 夜色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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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侯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听涛阁一带依旧亮着彻夜不熄的角灯,光影沉沉,照得廊下竹影斑驳,平添几分肃静。
谢珩下令让沈清辞搬入听涛阁偏室安置,此事未声张,只由秦忠亲自带人收拾,不过半柱香功夫,一切便已妥帖。偏室与主书房只隔一道雕花木门,往来便捷,守卫也比静书斋严密数倍,别说刺客潜入,便是一只飞鸟靠近,也逃不过侍卫的眼睛。
沈清辞站在偏室中央,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洁却处处精致,梨花木书桌擦得一尘不染,窗下铺着柔软的锦垫,墙角燃着安神的檀香,连被褥都是新换的云纹锦缎,暖意裹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她之前栖身的简陋书斋判若云泥。
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谢珩的安排,明着是方便使唤,暗地里,是将她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越是不安。
三年前沈家倾覆,他是奉旨围府的执行者,是亲手将她父兄押入天牢的人。即便他如今出手相助,即便他与二皇子、周明远势同水火,那段染着血的过往,也从未真正消散。
她靠近他,是为了借势翻案,是为了握住复仇的利刃,可不知不觉间,竟被他纳入庇护,这般纠缠,早已超出了最初“各取所需”的界限。
“在想什么?”
木门被轻轻推开,谢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不带半分睡意。沈清辞回身敛衽行礼,姿态依旧恭谨,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回大人,奴婢在想,今日之事,定会让周明远狗急跳墙。”
她刻意避开心底翻涌的杂念,只谈正事。
谢珩走到她面前,夜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敛。他方才已经审过刺客,口供与他预料的分毫不差——正是周明远私养的死士,目的是除掉她这个能看懂卷宗漏洞的人,断了翻案的关键线索。
“周明远撑不了多久。”谢珩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把握,“秦忠已经查到张老栓的下落,此人藏在城郊的农庄里,被人严密看管,显然是当年的关键证人,怕他走漏风声。”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震,指尖微微收紧:“找到了?”
三年来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角。只要张老栓开口,伪造供词的真相便会公之于众,周明远的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明日清晨,秦忠会带人将人秘密带回侯府。”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清她眼底压抑的激动,却没有点破,只继续道,“此人是颗死棋,周明远必定会派人半路截杀,你随我一同去接应。”
“奴婢遵命。”沈清辞垂首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机会就在眼前,她绝不能错过。
谢珩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下一抹清瘦倔强的剪影。他见过她在文会上从容对弈,见过她在刺客面前冷静反击,见过她面对卷宗时强忍悲恸,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直白地流露“期盼”二字。
那是沉冤待雪的执念,是孤女求生的韧性,明明身处尘埃,却偏要向苍天讨一个公道。
这般风骨,远比京中那些趋炎附势的贵女更动人心魄。
“今夜好生歇息。”谢珩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明日一早出发,不许出错。”
“是,大人。”
沈清辞躬身相送,看着他转身走入主书房,雕花木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她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夜色。
听涛阁外竹林沙沙,守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这里是整个侯府最安全的地方,也是离权力核心最近的地方。
她靠在窗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檀香安神,却压不住她心底的翻涌。父亲临刑前的叮嘱,兄长在天牢里的嘱托,沈家满门的冤魂,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幕都带着刺骨的痛。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这一夜,沈清辞几乎未曾合眼。她没有点灯,只在黑暗中静坐,一遍遍在脑海中梳理卷宗的漏洞,一遍遍预想明日接应张老栓可能出现的变数。周明远心狠手辣,为了掩盖真相,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此行凶险万分,容不得半分差错。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起身整理衣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短打,长发束成利落的发髻,不施粉黛,眉眼间只剩冷静与坚定。
推门而出时,谢珩已经在廊下等候。他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矜贵,多了几分沙场归来的凛冽气场。
“准备好了?”
“是。”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出听涛阁。府门外,黑色马车早已备好,秦忠率领十余名精锐侍卫等候在旁,个个神情肃穆,气息沉稳。
马车驶离侯府,朝着城郊方向而去。车厢内一片安静,沈清辞端坐一隅,指尖轻轻放在膝头,平稳得看不出丝毫紧张。谢珩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却时刻留意着车外的动静。
行至城郊偏僻山道时,马车忽然停下,秦忠的声音在外响起:“大人,前方有动静。”
谢珩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乍现。
沈清辞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山道两侧的树林中,影影绰绰藏着不少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显然是在此埋伏截杀。
“周明远倒是看得起我们。”谢珩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秦忠,动手,留活口。”
“是!”
侍卫们应声而动,与埋伏的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兵刃相撞的脆响、惨叫声、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山道的宁静,鲜血溅落在枯黄的草木上,触目惊心。
沈清辞攥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泛白,她不是没见过血腥,三年前沈家刑场的惨状早已刻入骨髓,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厮杀,她依旧心头沉重。
这便是权谋之路,一步一血,一步一尸。
谢珩侧身挡在她身前,将窗外的血腥遮挡大半,声音低沉:“不必看,有我在。”
简单五个字,却有着千钧之力。沈清辞抬头看向他,晨光落在他侧脸,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杀戮的暴戾,只有笃定的安稳。
她忽然明白,为何他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站稳脚跟。他有狠绝的手段,更有护佑身边人的担当,这样的人,天生便是掌控棋局的人。
不过半柱香功夫,厮杀结束。黑衣人尽数被擒,埋伏彻底瓦解。秦忠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道:“大人,幸不辱命,张老栓已安全带到,并无损伤。”
沈清辞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不远处,一个衣衫破旧、满脸惶恐的老者被侍卫押着,正是卷宗上记载的证人张老栓。三年过去,他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眼底满是恐惧与慌乱,看到沈清辞的那一刻,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你……你是沈家的人?”张老栓声音颤抖,当年的罪行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瘫软在地。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知道,愤怒换不回公道,只有真相,才能告慰亡魂。
“当年你作伪证,是谁指使你的?”她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如实交代,尚可留一条性命;若依旧隐瞒,便是周明远的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张老栓浑身一颤,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尸体与谢珩冰冷的眼神,终于彻底崩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说!我全说!是周尚书!是二皇子!是他们逼我伪造供词,诬陷沈太傅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一句句忏悔,一句句真相,砸在山道之上,也砸开了沈家沉冤三年的枷锁。
沈清辞站在晨光中,看着跪地求饶的张老栓,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终于听到了第一句亲口承认的真相。
父兄的冤屈,沈家的清白,终于有了第一块坚实的拼图。
谢珩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一次,不再是不经意的触碰,而是真切的安抚。
“放心,”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低沉而坚定,“剩下的路,我陪你走。”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山道之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沈清辞抬头望向谢珩,眼底的泪光与晨光交织,三年来的隐忍与煎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她知道,翻案之路依旧漫长,周明远与二皇子的势力依旧庞大,但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边这个男人,曾是她的仇人,如今是她的靠山,是她棋局中最关键的一子,也是她黑暗人生里,猝不及防出现的光。
山道之上,风轻云淡,真相昭昭,前路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