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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择 天亮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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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ll Me Why
第四章抉择
【壹】
天亮之前,美玲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红馆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台下是四千万个空座位。她张开嘴,想唱歌,但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流血。
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舞台上。
她抬起头。
聚光灯灭了。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亮的,像黑曜石。
她想喊那个名字,但想不起来叫什么。
她只记得,那双眼睛,她见过。
然后她醒了。
阳光从铁皮屋的窗户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脸上。
她坐起来,看着身边。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铁柱不在。
桌上有碗泡面,已经凉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就两个字:
“等我。”
美玲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铁皮屋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李国栋。
他脸色灰白,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夜没睡。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
他看见美玲,嘴角动了动。
“他走了。”
美玲看着他。
“我知道。”
李国栋点了点头,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晨光里飘散。
“他去找那个想让他死的人了。”他说。
美玲没说话。
李国栋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美玲等着。
李国栋转过头,看着她。
“是我。”
【贰】
美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动,没有后退,也没有尖叫。
就只是看着他。
三秒。
“我知道。”她说。
李国栋愣住了。
烟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你知道?”
美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张叔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李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
“你在城寨。”美玲打断他,“有人看见了。”
李国栋沉默了。
美玲看着他。
“陈贵也是你杀的。”
不是问句。
李国栋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头。
“是。”
一个字。
美玲没说话。
李国栋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怕我?”
美玲笑了。
那种笑,让李国栋后背发凉。
“我站在四千万人面前抓奸的时候,”她说,“有人问我怕不怕。”
她顿了顿。
“我说,我活了三十一年,最不怕的就是热闹。”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国栋面前。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现在有人想杀我老公,”她说,“你觉得我会怕?”
李国栋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苦。
“陈望那小子,运气真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女儿死了。”
美玲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年前,白血病。需要很多钱换骨髓。我没有。”
他顿了顿。
“和合图的人找到我。他们说,给我钱,帮我女儿治病。条件是——”
他停下来。
美玲等着。
“条件是把一个卧底的资料给他们。”
美玲的手握紧了。
“那个卧底是陈望。”
李国栋没说话。
“他们给了你钱,你女儿还是死了。”
李国栋的肩膀抖了一下。
“对。”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钱收了,人卖了,女儿还是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美玲。
那双眼睛,是空的。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美玲没说话。
“我看着他一次次死里逃生。我以为他会死,结果他没死。我以为他会暴露,结果他没暴露。我以为他会恨我,结果他叫我‘头儿’。”
他的嘴角抽了抽。
“他叫我头儿。”
美玲看着他。
“所以陈贵是你杀的。”
“对。”
“因为他查到了当年的事。”
“对。”
“张叔呢?”
李国栋的脸色变了。
“张叔不是我杀的。”
美玲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他怎么死的?”
李国栋低下头。
“他看见我杀陈贵了。”
美玲的手握紧了。
“他看见你了?”
“对。那天晚上,我在陈贵房间里动手的时候,他在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看着。”
李国栋抬起头。
“但我没杀他。我找到他的时候,只是让他闭嘴。”
他顿了顿。
“他说可以。但条件是——”
“什么?”
“让我保护他孙子。”
美玲愣住了。
李国栋看着她。
“他说,他死了无所谓,但那个孩子不能有事。他让我发誓。”
“你发了?”
“我发了。”
美玲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他怎么死的?”
李国栋的声音很轻。
“他自己跳的。”
美玲的呼吸顿了一下。
“为什么?”
李国栋看着她。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活着,那个秘密就藏不住。那些想让我死的人,会找到他。他孙子也会跟着遭殃。”
他顿了顿。
“他跳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说什么?”
李国栋看着她。
“他说,‘照顾好我孙子。告诉她,爷爷去给她买汤圆了。’”
美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她没有动。
很久。
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孩子,我见过了。”
李国栋看着她。
“叫张望。三岁。眼睛很大。”
她顿了顿。
“长得像他。”
李国栋没说话。
美玲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
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你来找我干什么?”她问。
李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他的警号注销的正式文件。还有他这些年的档案。”
美玲接过去,没打开。
“还有这个。”
李国栋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U盘。
“里面是当年我出卖他的证据。还有陈贵死之前拍的一段视频,能证明杀人的是我,不是他。”
美玲看着那个U盘。
“你给我干什么?”
李国栋看着她。
“因为我要走了。”
美玲的眼睛眯了起来。
“去哪儿?”
李国栋笑了笑。
那种笑,很轻。
“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还有——”
他顿了顿。
“那个想让他死的人,不是我。是上面的人。比我高很多。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一件事——”
美玲等着。
“他当年卖我的时候,那个人也在场。”
他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美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动。
【叁】
铁柱站在深水埗那栋旧楼下面,抬头往上看。
七楼。那个窗口晾着小孩的衣服,小小的,在风里飘。
他走进去。
楼道比城寨的还窄,还黑。墙上那些小广告一层贴一层,发霉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他爬上七楼,站在那扇门前。
抬起手。
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很小的一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你找谁?”
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铁柱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妈妈呢?”
小孩看着他。
“妈妈在哭。”
两个字。
铁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汤圆。
干的,硬的,沾满了灰。
小孩看着那个汤圆。
“爷爷的。”他说。
铁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小孩伸出手,指着汤圆。
“爷爷做的。甜的。”
铁柱把那颗汤圆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
小孩握住它,握得很紧。
“爷爷呢?”他问。
铁柱看着他。
三秒。
“爷爷去买汤圆了。”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多吗?”
“很多。”
“什么时候回来?”
铁柱没说话。
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望望,谁啊?”
脚步声走近。
门打开了。
阿芬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
她看见铁柱,愣了一下。
“你是——”
“铁柱。”
阿芬的嘴张了张。
“美玲的……”
“嗯。”
铁柱站起来,看着她。
“张叔托我带句话。”
阿芬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什么话?”
铁柱看着她。
“他让你们回老家。越远越好。别回来了。”
阿芬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
那个小孩站在她腿边,手里紧紧握着那颗汤圆,抬头看着铁柱。
“叔叔。”他叫。
铁柱低下头,看着他。
“嗯?”
“你认识爷爷吗?”
铁柱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和暴米花张的眼睛一模一样。
“认识。”
“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铁柱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想爷爷吗?”
小孩点了点头。
铁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也想你。”
小孩笑了。
那种笑,让铁柱的心揪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着阿芬。
“钱收到了吗?”
阿芬点了点头。
“美玲给的。”
“够吗?”
阿芬又点了点头。
“够了。”
铁柱看着她。
“明天就走。”
阿芬愣了一下。
“可是——”
“明天。”铁柱说,“越早越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阿芬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好。”
铁柱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叫什么?”
阿芬愣了一下。
“张望。”
铁柱没说话。
三秒。
“好名字。”
他走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芬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看着那个方向。
小孩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阿芬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是爷爷的朋友。”
小孩想了想。
“他会再来吗?”
阿芬没说话。
她只是把他抱紧了。
【肆】
铁柱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开始阴了。
乌云从远处压过来,把太阳一点一点吞掉。风变大了,吹得街上的纸屑乱飞。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在跑。
躲雨。
只有他站着没动。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一个地址。
一行字。
“西环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他看着那个地址。
三秒。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那个方向走。
【伍】
西环码头很安静。
那些集装箱堆成一座座小山,生锈的铁皮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海鸥蹲在吊车上,盯着下面,偶尔叫一声。
三号仓库在最里面。
门虚掩着。
铁柱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几扇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落在那些堆满灰尘的货物上。
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最里面,有一个人。
坐在一把椅子上,背对着他。
铁柱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下来。
那个人开口了。
“你来了。”
声音很熟悉。
铁柱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李国栋。
他看着铁柱,笑了笑。
那种笑,很轻。
“没想到是我?”
铁柱没说话。
李国栋看着他。
“你早就怀疑了,对不对?”
铁柱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说‘我去查’的时候。”
李国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
铁柱看着他。
“你每次说到陈贵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边看。”
李国栋的笑容顿住了。
“那是说谎的反应。”
很久。
李国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抬起头,看着铁柱。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铁柱没说话。
李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枪。
他举起来,对着铁柱。
铁柱没动。
他看着那把枪,又看着李国栋的眼睛。
“你要杀我?”
李国栋摇了摇头。
“不是。”
他顿了顿。
“我要你杀我。”
铁柱愣住了。
李国栋看着他。
“我欠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枪塞进铁柱手里。
铁柱低头看着那把枪。
很重。
冷的。
“陈贵是我杀的。张叔是因我死的。你三年的卧底生涯,差点死过多少次,都是因为我。”
李国栋的声音很平静。
“我女儿死了之后,我每一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轮到我。”
他笑了笑。
“现在到了。”
铁柱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杀你。”
李国栋看着他。
“为什么?”
铁柱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把枪扔在地上。
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李国栋低头看着那把枪。
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铁柱。
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他妈是不是傻?”
铁柱看着他。
“张叔死之前,让我照顾他孙子。”
李国栋愣了一下。
“他孙子才三岁。他妈身体不好。他需要人照顾。”
铁柱顿了顿。
“你死了,谁照顾他?”
李国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进来,把高处那几扇窗户吹得嘎吱嘎吱响。
“你不欠我。”铁柱说,“你欠的是他。”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他叫张望。希望的望。”
他走了。
李国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枪。
然后他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仓库外面,雨终于下起来了。
哗哗的,像有人在哭。
【陆】
美玲站在铁皮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
雨打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子弹。
她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
手机响了。
是阿Zou。
“玲姐!你那个老公——他——”
“他怎么了?”
“他刚才来公司了!把曼琳姐办公室的门踹开了!”
美玲的眼睛瞪大了。
“然后呢?”
“然后他拿了一份文件给曼琳姐!说什么‘这是她的警号注销证明’——不对,是‘他的’——反正就是一堆看不懂的东西!”
“曼琳姐看了之后,脸色都变了!然后就让他进去了!两个人在里面谈了一个多小时!”
美玲握着手机,没说话。
“玲姐?玲姐你在听吗?”
“他还在吗?”
“刚走!”
美玲挂了电话,冲出门。
【柒】
雨很大。
美玲跑到楼下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她站在牌坊下面,四处张望。
没有人。
只有雨,哗哗的下。
她掏出手机,打他的电话。
关机。
她又打。
还是关机。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些模糊的街灯。
然后她看到了。
远处,有一个人走过来。
很高,很瘦,淋着雨,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她跑过去。
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湿透了,像两只落汤鸡。
“你去哪儿了?”她问。
他没说话。
“你去找李国栋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在雨里很响。
他没躲。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看着她。
“知道。”
两个字。
她又抬起手。
这次不是打,是抓住他的衣服。
抓得很紧。
“下次不许一个人去。”
他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
雨还在下。
他抬起手,抱住她。
很轻。
很紧。
【捌】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铁皮屋。
美玲换了件干衣服——铁柱的T恤,很大,穿在她身上像裙子。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坐在床上,擦着湿头发。
“李国栋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
她等着。
很久。
他开口。
“他说,当年卖我的人,不是他一个。还有上面的人。比他高很多。”
美玲的手停住了。
“知道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
“但他给了我一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这是什么?”
“证据。”
美玲看着他。
“你要用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U盘。
“不知道。”
美玲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望。”
他看着她。
“不管你要做什么,”她说,“我陪你。”
他看着她。
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湿的。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
【玖】
第二天早上,美玲醒来的时候,铁柱不在。
她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碗泡面。
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就三个字。
“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面有点咸。
但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拾】
铁柱站在警察总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
灰色的,高高的,很多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
他走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制服的,穿便装的,行色匆匆。
他走到前台。
“我找一个人。”
前台的女警抬起头,看着他。
“找谁?”
他想了想。
“李国栋。”
女警愣了一下。
“李督察?他今天没来。”
铁柱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哪儿?”
女警摇了摇头。
“不知道。听说请假了。”
铁柱站在那儿,没动。
他想起昨天李国栋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现在想起来,不对劲。
他转身,往外跑。
【拾壹】
深水埗。
那栋旧楼。
铁柱跑上七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开着。
他走进去。
房间里很乱。东西扔了一地,衣柜门开着,抽屉翻得乱七八糟。
没有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
阿芬站在门口,抱着孩子。
她看见他,眼泪流下来了。
“他们……他们来过了……”
铁柱走过去。
“谁?”
阿芬摇了摇头。
“不知道。穿西装的。好几个。他们把东西都翻了一遍,然后问我张叔留了什么没有。”
“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真的没有。他就留了一封信,给美玲的,我已经给她了。”
铁柱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他们走了。”
阿芬抱着孩子,手在抖。
“但是他们说——”
“说什么?”
阿芬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说,让我别多管闲事。不然——”
她没说完。
但铁柱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张望。
他站在妈妈腿边,手里还握着那颗汤圆。
已经更干了,更硬了,但他还是握着。
“叔叔。”他叫。
铁柱蹲下来。
“嗯?”
“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铁柱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在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
小孩想了想。
“那他会回来吗?”
铁柱没说话。
很久。
“他会。”他说,“等你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小孩笑了。
那种笑,让铁柱的心揪成一团。
他站起来,看着阿芬。
“现在就走。”
阿芬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她手里。
“去车站,买最近一班车。去哪儿都行。越远越好。”
阿芬低头看着那些钱。
“可是——”
“没有可是。”
铁柱看着她。
“为了他。”
阿芬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拾贰】
车站。
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铁柱把阿芬和小孩送上大巴。
阿芬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孩子,看着他。
小孩趴在窗户上,小手贴在玻璃上。
“叔叔再见!”
铁柱站在车窗外,看着他。
他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隔着那层玻璃,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
小孩笑了。
车子发动了。
铁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贴在玻璃上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
他握紧。
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美玲。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孩子送走了?”
“嗯。”
她看着他。
“接下来呢?”
他想了想。
“去找那个想让我死的人。”
她点了点头。
“我陪你。”
他看着她。
“危险。”
她笑了。
那种笑,他认识。
是那个在庙街指着他说“你娶我”的女人的笑。
“我活了三十一年,”她说,“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他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
但确实在笑。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两个人转身,走进人群里。
【拾叁】
三天后,一条新闻炸了。
【前督察李国栋跳海自杀,遗书承认杀害陈贵、逼死张德发】
【和合图涉黑案重要证人李国栋身亡,案件调查受阻】
【警方内部整顿,多名高层被调查】
美玲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没说话。
铁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他死了。”
他没说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留了遗书。承认了一切。”
他看着窗外那片海。
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他是在保护你。”她说。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死了,那些想查的人,就不会再往下查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握住他的手。
“他欠你的,还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很久。
“他没欠我。”他说。
她看着他。
“他欠的是张叔。”
美玲没说话。
“还有那个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孩子,叫张望。”
美玲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她。
“他才三岁。”
美玲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拾肆】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西环的公寓。
美玲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陈曼琳。
她穿着一身黑,脸色很严肃。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律师。
美玲愣了一下。
“曼琳姐?”
陈曼琳站起来,看着她。
“美玲,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美玲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铁柱站在她身后。
陈曼琳看着她,表情很复杂。
“你被人盯上了。”
美玲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
陈曼琳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看看这个。”
美玲接过来,翻开。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合同。
一份她从来没见过的合同。
但上面有她的签名。
“这是——”
“你三年前签的。”陈曼琳说,“和寰宇唱片的对赌协议。”
美玲的手在抖。
“我没签过这个。”
“我知道。”
陈曼琳看着她。
“但上面有你的签名。笔迹鉴定过了,是真的。”
美玲愣住了。
铁柱走上前,拿起那份合同。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亿。”
他抬起头,看着美玲。
“如果你三年内没能达到指定的商业指标,你要赔三亿。”
美玲的脸白了。
“我……”
“还有这个。”
陈曼琳又拿出一份文件。
“你的身份信息被人盗用了。三年前,有人用你的名义,注册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和和合图有资金往来。”
美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铁柱的手握紧了。
“有人想让你死。”他说。
【拾伍】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
美玲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文件。
铁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暗巷。
“会是谁?”她问。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那个想让你死的人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
“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们怎么办?”
他看着她。
很久。
“找到他。”
她点了点头。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拾陆】
第二天早上,阿Zou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美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铁柱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图。
茶几上摆满了文件、照片、U盘。
阿Zou愣了一下。
“玲姐,今天有通告——”
“推了。”
阿Zou张了张嘴。
“可是——”
“推了。”
阿Zou闭嘴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变。
是那种变。
他们站在那儿,像一个人。
【拾柒】
一周后。
一条新闻再次炸了。
【寰宇唱片前少东家许承佑在看守所自杀未遂】
【警方调查发现,许承佑涉嫌盗用美玲身份注册公司,涉案金额高达三亿】
【美玲经纪公司发声明:将追究到底】
美玲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没说话。
铁柱站在她身边。
“是他?”
美玲摇了摇头。
“不是他。他没那个胆子。”
铁柱看着她。
“那是谁?”
美玲想了想。
“他背后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和你想找的那个人,可能是同一个。”
铁柱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拾捌】
那天晚上,美玲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只有她的名字。
她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铁柱。
在庙街。
她指着他的那个瞬间。
闪光灯亮起,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玩够了吗?”
美玲看着那行字。
三秒。
她把照片递给铁柱。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楼下,那条暗巷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
他抬起头,看着这扇窗户。
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中。
铁柱的手握紧了。
美玲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方向。
“来了。”
她说。
他点了点头。
窗外,霓虹灯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第四章完】
第五章预告:《深渊》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手里有那张照片?
三亿对赌协议,盗用身份,和合图的资金往来——
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那个方向,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