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涌 三天后,凌 ...
-
Tell Me Why
第三章暗涌
【壹】
三天后,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美玲站在那栋旧楼门口,抬头往上看。
七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把那些霓虹灯招牌缠得死死的。有些灯还亮着——“新光足疗”“发记士多”“安心借”——但大部分都灭了,只剩下生锈的铁架子和断掉的灯管。
楼顶,那间铁皮屋亮着灯。
很暗的灯。像一颗快灭的星星。
美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楼道。
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台阶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在尖叫。墙上的小广告一层贴一层——通渠、□□、祖传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手电筒照过去,那些字在光里晃动着,像活过来一样。
二楼。铁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很老的粤语片,一个女人在哭。
三楼。门开着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里盯着她,她走过之后,门轻轻关上。
四楼。楼梯拐角堆满了纸箱,发霉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五楼。婴儿在哭,哭声尖利,像刀子在刮玻璃。
六楼。麻将声,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中间夹杂着男人的骂声和女人的笑声。
七楼。
楼梯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两团模糊的红。
美玲抬起手。
停顿了一秒。
敲门。
咚。咚。咚。
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开了。
铁柱站在门口。
三天不见,他像是换了个人。
瘦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脸上有几道新伤,一道从眉骨划到眼角,一道在下巴上,还有一道藏在领口里,只露出一点暗红的痂。身上裹着纱布,从脖子一直裹到腰,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黄色的药水痕迹。
但他站得笔直。
肩膀平,背脊挺。
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美玲。
美玲看着他。
三秒。
“来了?”他说。
两个字。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美玲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进去。
铁皮屋很小,也就两百来尺。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和矿泉水。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桌上放着两杯水。
美玲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铁柱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另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握着。
美玲放下杯子,看着他。
“解释。”
两个字。
铁柱看着她。
三秒。
“我叫陈望。”
他开口。
“警号2847。”
美玲听着。
“卧底三年。任务:和合图。”
和合图。九龙城寨最大的字头。贩毒、□□、高利贷、洗钱,什么都干。
“三年前我被派进去,从最底层的马仔做起。今年年初才混到核心圈。”
他顿了顿。
“刀疤脸叫陈贵,和合图的红棍,我的上线——我以为的上线。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大佬从来没露过面。”
美玲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在庙街被人认出来了。”
“陈贵的人?”
“嗯。捅了我一刀,跑了。我以为任务结束了——暴露了,就只能撤。结果你指着我,说娶我。”
他看着她。
“我没拒绝。”
美玲的嘴角动了动。
“为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美玲愣了一下。
“和我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三年卧底,我学会了一件事——看人。那些想骗我的,眼睛里总有东西。贪钱的,眼睛会发光。怕死的,眼睛会躲。想害我的,眼睛会眯起来。”
他抬起头。
“但你不一样。你站在那个舞台上,对着四千万人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美玲看着他。
“所以你赌了一把?”
“嗯。”
“赌什么?”
“赌你是真的。”
美玲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我是真的,”她说,“真的疯了。”
铁柱看着她。
“一个陌生人,一身血,我就指着他说娶我。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是太累了。”
美玲的笑容顿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铁皮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霓虹灯嗡嗡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庙街吗?”他问。
美玲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刚从城寨出来。陈贵的人追了我三条街,我以为跑不掉了。结果跑到庙街,看到那个舞台,看到那些灯,看到那些人——”
他顿了顿。
“我就站在那儿想,死在这儿也行。至少热闹。”
美玲看着他。
“然后你指着我。”
她没说话。
“你指着我的时候,我想,原来还有人比我更疯。”
美玲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所以你就答应了?”
“嗯。”
“因为我也疯?”
“因为——”他看着她,“你指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不空了。”
美玲愣住了。
“有一点点东西。”他说,“我看不懂是什么。但有一点点。”
她看着他。
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美玲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
楼下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寨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迪斯科舞厅。那些窄巷,那些铁皮屋,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那些晾着的衣服,全在灯光里晃动着,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我十八岁从家里跑出来,”她说,“身上八百块,租了个床位,一天吃一顿饭。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认识我。”
她顿了顿。
“后来真的认识了。全香港都认识我。全中国都认识我。全世界都认识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呢?”
他没说话。
“然后我就站在那个舞台上,对着四千万人笑,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问我指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细小伤痕,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
“但我现在知道了。”她说。
他等着。
“是怕。”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拒绝。”
三秒。
他站起来。
他比她高很多,站着的时候,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我不会拒绝。”他说。
她看着他。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指着我那一刻——”
他顿了顿。
“我就不想死了。”
铁皮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那些霓虹灯,一闪一闪。
【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铁柱瞬间动了。
他一把把美玲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枪。
美玲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楼梯上涌上来。
铁柱盯着那扇铁门。
咚。
咚。
咚。
敲门声。
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陈望,是我。”
铁柱的身体松了一下。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国字脸,短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睛很锐利,像鹰。但他进门之后,那双眼睛落在美玲身上,锐利就变成了惊讶。
“美玲?”
美玲看着这个男人。
她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她。
“我是李国栋。”男人说,“陈望的上司。”
美玲点了点头。
李国栋看着她,又看看铁柱,再看看这间铁皮屋,嘴角抽了抽。
“你他妈真结婚了?”
铁柱没说话。
李国栋叹了口气,在塑料椅上坐下来。
“行,回头再算账。”他抬起头,看着铁柱,“出事了。”
铁柱的脸色变了。
“陈贵死了。”
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谁干的?”
李国栋看着他。
“你。”
铁柱愣住了。
美玲也愣住了。
“监控拍到了什么?”铁柱问。
“什么都没拍到。”李国栋说,“但陈贵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有人看到了。”
“谁?”
“暴米花张。”
铁柱的手握紧了。
【叁】
暴米花张坐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圆,没吃。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铁柱站在他面前。
美玲站在铁柱身后。
暴米花张看着他们,笑了笑。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
“来了?”
铁柱在他旁边坐下。
美玲站在旁边,没坐。
“张叔。”
暴米花张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暴米花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圆。
“第一天。”
铁柱愣住了。
“你来城寨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暴米花张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身上那股味,和那些混字头的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铁柱。
“但我没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暴米花张笑了笑。
“因为我孙子。他才三岁。我不想他以后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
“你也不容易。我看得出来。”
铁柱看着他。
“陈贵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他问。
暴米花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圆。
“我在家。”
“有人证明吗?”
“我孙子。但他才三岁,不会说话。”
铁柱沉默了。
暴米花张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我。”
铁柱看着他。
“我知道。”
暴米花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如果要杀我,第一天就可以。”
暴米花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
“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贵死了,但杀他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会是谁?”
他看着铁柱。
“你们那边,有没有人想让你死?”
铁柱的脸色变了。
【肆】
回到铁皮屋,李国栋还在等。
他看着铁柱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
“想到什么了?”
铁柱看着他。
“你们那边,”他说,“有没有人想让我死?”
李国栋愣住了。
三秒。
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你怀疑——”
“我没怀疑任何人。”铁柱说,“但陈贵死得太巧了。我刚暴露,他就死了。杀他的人还嫁祸给我。”
他顿了顿。
“这不像□□的手法。太干净了。”
李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铁柱。
“你这几天别露面。等我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美玲。
“你……照顾好他。”
门关上了。
铁皮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美玲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信他吗?”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伍】
凌晨四点,美玲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铁柱让她在床上躺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坐起来,看着铁皮屋里的一切。
折叠桌。塑料椅。泡面箱。矿泉水。
铁柱不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楼下,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铁柱。
他站在那儿,背靠着墙,看着对面那栋楼。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银灰色。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尽量放轻,但那些破旧的台阶还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走到一楼,她推开门。
铁柱转过头,看着她。
“醒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睡不着。”
他没说话。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那栋楼,七楼,亮着一盏灯。
暴米花张家。
“他还没睡。”铁柱说。
美玲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盏灯。
很久。
那盏灯灭了。
铁柱动了一下。
“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
美玲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铁柱。”
他回过头。
“你信不信命?”
他看着她。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信命的人,早就死了。”
美玲看着他。
“那你信什么?”
他想了想。
“信自己。”
她笑了。
“我也是。”
她走上楼梯。
他跟上去。
脚步声在黑暗里响起,一前一后。
【陆】
第二天中午,美玲的手机响了。
阿Zou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玲姐!你去哪儿了!公司找你找疯了!陈曼琳姐说你再不出现她就要报警了!”
美玲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喊完,才放回耳边。
“我没事。”
“你在哪儿!”
“外面。”
“外面是哪儿!”
美玲看了一眼正在泡方便面的铁柱。
“朋友家。”
阿Zou沉默了。
三秒后,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那个……是那个朋友吗?”
美玲没说话。
阿Zou懂了。
“玲姐,曼琳姐让你下午三点去公司一趟。有急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但她脸色很难看。”
美玲挂了电话。
她看着铁柱。
他正把泡面分成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
“有事?”
“下午三点,公司。”
他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美玲愣了一下。
“你不用——”
“我陪你去。”
三个字。
美玲看着他。
他没看她,低头吃面。
她笑了。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难吃。”
“嗯。”
“你泡的?”
“嗯。”
“比你人还难吃。”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吃面,嘴角弯着。
他没说话,继续吃。
【柒】
下午两点五十分,保姆车停在公司楼下。
美玲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闪光灯闪成一片,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美玲!你对许承佑被捕有什么看法!”
“美玲!你老公到底是什么人!”
“美玲!有人说你老公是□□!”
“美玲!你们真的结婚了吗!”
美玲没理他们,径直往里面走。
铁柱跟在她身后,像一堵移动的墙。那些想挤过来的记者,被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往前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美玲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怕吗?”她问。
“怕什么?”
“那些人。”
他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
陈曼琳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整个维港的风景。
但此刻,没有人看风景。
陈曼琳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她对面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律师。
美玲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铁柱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曼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向美玲。
“许承佑的律师来了。”
美玲挑了挑眉。
“要干嘛?”
“要你签一份协议。”
美玲笑了。
“什么协议?”
“谅解书。”
美玲看着那两个律师。
两个律师也在看她。
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美玲小姐,我们的当事人许承佑先生希望您能签署这份谅解书。他在过去三年对您不薄,现在他遇到困难,希望您能念在旧情——”
“旧情?”
美玲打断他。
“什么旧情?”
律师噎了一下。
“那个……你们交往三年——”
“三年。”美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你知道这三年他干了什么?”
律师没说话。
“他拿着我的钱去投资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他打着我的旗号去骗那些想进娱乐圈的小姑娘。他在外面睡了不知道多少个女人,然后回来跟我说应酬。”
她笑了。
那种笑,让律师后背发凉。
“你现在跟我说旧情?”
另一个律师硬着头皮开口:“美玲小姐,许先生说了,只要你签这份谅解书,他可以给你一笔钱——”
“多少钱?”
律师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千万。”
美玲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三千万?”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你知道我一年赚多少吗?”
律师没说话。
“三千万,”她说,“够我买两个包。”
她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两个律师。
“回去告诉许承佑,让他好好在里面待着。三年,太短了。最好再加几年。”
两个律师的脸色很难看。
陈曼琳在旁边开口了:“还有别的事吗?”
两个律师站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曼琳看着美玲。
“你变了。”
美玲没说话。
“以前你不会这样。”
美玲看着她。
“以前我会怎样?”
陈曼琳想了想。
“以前你会签。”
美玲笑了。
“以前我傻。”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曼琳姐。”
“嗯?”
“谢谢你。”
陈曼琳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美玲没回头。
“谢谢你这么多年,没让我签那些不该签的东西。”
门关上了。
陈曼琳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很久。
【捌】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铁柱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美玲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你刚才一直在门口站着?”
“嗯。”
“听到了?”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
“三千万够买两个包?”
美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嫌贵?”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太便宜了。”
美玲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笑出声来。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这么笑。不是天后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他在后面跟着。
外面,阳光正好。
那些记者还在等着,但美玲没理他们,径直走向保姆车。
上车之前,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铁柱。
“刚才那个问题,我还没问你。”
他看着她。
“怕吗?”
她问。
他想了想。
“怕什么?”
“怕跟我在一起。”
他看着她。
三秒。
“不怕。”
“为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因为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美玲愣住了。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
那些记者还在按快门,那些问题还在飞过来,但那些声音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面,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她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上车。”
她说。
【玖】
晚上,美玲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短信。
一个地址。
一行字。
“暴米花张出事了。”
美玲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看着铁柱。
他已经在穿外套了。
“走。”
【拾】
九龙城寨。
那栋旧楼下面,围满了人。
警车闪着灯,救护车停在旁边,担架正从楼里抬出来。
上面躺着一个人。
瘦小的,穿着发白的蓝衬衫。
美玲拨开人群,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白布盖在他脸上。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后,有人走过来。
是李国栋。
他的脸色很难看。
“从七楼掉下来的。”
美玲没说话。
“目击者说,他是自己跳的。”
美玲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
李国栋没说话。
美玲转身,往楼上跑。
铁柱跟上去。
七楼,那扇门开着。
里面很乱。桌子翻了,椅子倒了,碗摔在地上,汤圆洒了一地,白白的,圆圆的,散得到处都是。
美玲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汤圆。
那些汤圆。
昨天他还端着一碗,坐在楼梯口,和她说话。
今天它们洒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她蹲下去,捡起一个。
脏了。
沾满了灰。
她握在手里,站起来。
铁柱站在她身后。
她转过身,看着他。
“张叔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铁柱看着她。
“陈贵死了,但杀他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会是谁?”
美玲听着。
“你们那边,有没有人想让你死?”
美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想起李国栋的脸。
想起他说“我去查”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握着那个汤圆,握得很紧。
【拾壹】
凌晨三点,铁皮屋。
美玲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个汤圆。
已经干了,硬了,不像汤圆了。
铁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睡吧。”
她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他。
“张叔有孙子吗?”
他愣了一下。
“有。三岁。”
“他在哪儿?”
“不知道。”
美玲沉默了。
很久。
“我要找到他。”她说。
铁柱看着她。
“我帮你。”
三个字。
美玲看着他。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那个硬掉的汤圆拿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很暖。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握过刀的手,握过枪的手,沾过血的手。
现在握着她的手。
很轻。
很稳。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望。”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拒绝。”
三秒。
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睡吧。”他说。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拾贰】
第二天早上,美玲醒来的时候,铁柱不在。
桌上放着一碗泡面,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找那个孩子。等我。”
六个字。
美玲看着那六个字。
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比上次好吃一点。
【拾叁】
下午两点,美玲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在哭。
“是……是美玲吗?”
美玲顿了一下。
“是。”
“我……我是张叔的儿媳妇……”
美玲的手握紧了。
“你在哪儿?”
那边报了一个地址。
美玲站起来,往外走。
【拾肆】
那是一栋和城寨差不多的旧楼,在深水埗。
美玲爬上六楼,敲开门。
门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脸上还挂着泪。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三岁左右,眼睛大大的,看着她。
“请进。”
美玲走进去。
房间很小,比铁皮屋还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暴米花张的照片。
女人坐下来,抱着孩子。
“我叫阿芬。”她说,“张叔是我公公。”
美玲在她对面坐下。
“他怎么……”
阿芬低下头。
“我不知道。前天晚上他说要出去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美玲。
“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美玲看着她。
三秒。
“是。”
阿芬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低下头,抱着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小孩伸出手,擦她的眼泪。
“妈妈不哭。”
两个字。
美玲看着那个小孩。
三岁。
和那天晚上,暴米花张说的一样。
“他有留下什么吗?”她问。
阿芬抬起头,想了想。
“有。”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递给美玲。
“他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给你。”
美玲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还有一个存折。
她打开信。
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美玲: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活了五十多年,够了。
那个孩子,是我孙子。他爸妈都不在了,就剩我和阿芬。阿芬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我一直想,等我多攒点钱,给他们换个好点的房子。
但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存折里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多,就二十万。你帮我交给阿芬,让她带着孩子回老家,别在城寨待了。
还有一件事。
你老公,他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但他身边有坏人。
不是□□的坏人,是别的。
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你让他小心。
保重。
张德发”
美玲看着那封信。
很久。
她把信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然后把存折递给阿芬。
“这是张叔留给你们的。”
阿芬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么多……”
美玲站起来。
“回老家吧。”她说,“城寨不安全。”
阿芬看着她。
“你呢?”
美玲想了想。
“我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
小孩也看着她。
三岁。
眼睛大大的。
她想起暴米花张说起他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叫什么?”她问。
阿芬愣了一下。
“张望。”
美玲顿住了。
“希望的望?”
“嗯。”
美玲看着那个小孩。
很久。
她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好名字。”
她推开门,走出去。
【拾伍】
楼下,铁柱站在那儿。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找到了?”他问。
“嗯。”
“人呢?”
“在上面。”
她看着他。
“你那边呢?”
他摇了摇头。
“没有。”
美玲看着他。
“张叔留了一封信。”
铁柱等着。
“他说你身边有坏人。不是□□的,是别的。”
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什么?”
美玲看着他。
“他说你是好人。”
铁柱愣住了。
美玲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走吧。”
“去哪儿?”
她没回头。
“去找那个想让你死的人。”
【拾陆】
回到铁皮屋,天已经黑了。
李国栋在门口等着。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出事了。”
铁柱看着他。
“又怎么了?”
李国栋看着他。
“你的警号被人注销了。”
铁柱愣住了。
“什么?”
“局里说,你三年前就该死了。现在的你,是假的。”
铁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美玲站在他身边,看着李国栋。
“谁干的?”
李国栋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上面的人,我信不过了。”
他看着铁柱。
“你现在是孤魂野鬼了。”
铁柱没说话。
李国栋叹了口气。
“走吧。离开香港。越远越好。”
他转身要走。
“等等。”铁柱叫住他。
李国栋回过头。
铁柱看着他。
“是你吗?”
李国栋愣住了。
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苦。
“我如果要你死,三年前就不会把你派进去。”
他走了。
铁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美玲走到他身边。
“你信他吗?”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片黑暗。
【拾柒】
凌晨四点。
铁皮屋里很安静。
铁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美玲躺在床上,没睡。
“陈望。”
“嗯。”
“你怕吗?”
他没说话。
她坐起来,看着他。
“我有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她。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你死。”
三个字。
他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没有妆。没有珠宝。没有天后的壳。
只有一张脸。
一张害怕的脸。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不会死。”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你还欠我三个月。”
美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在月光下很轻。
“那你得活着来要。”
“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粗糙的,暖的。
她握紧。
窗外,天快亮了。
有人想让铁柱死。
有人想让美玲闭嘴。
他们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悬崖。
但美玲笑了。
“想让我闭嘴的人,”她说,“还没生出来。”
而铁柱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靠近的灯光——
这一次,不是□□。
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