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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三天后,凌 ...

  •   Tell Me Why

      第三章暗涌

      【壹】

      三天后,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美玲站在那栋旧楼门口,抬头往上看。

      七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把那些霓虹灯招牌缠得死死的。有些灯还亮着——“新光足疗”“发记士多”“安心借”——但大部分都灭了,只剩下生锈的铁架子和断掉的灯管。

      楼顶,那间铁皮屋亮着灯。

      很暗的灯。像一颗快灭的星星。

      美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楼道。

      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台阶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在尖叫。墙上的小广告一层贴一层——通渠、□□、祖传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手电筒照过去,那些字在光里晃动着,像活过来一样。

      二楼。铁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很老的粤语片,一个女人在哭。

      三楼。门开着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里盯着她,她走过之后,门轻轻关上。

      四楼。楼梯拐角堆满了纸箱,发霉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五楼。婴儿在哭,哭声尖利,像刀子在刮玻璃。

      六楼。麻将声,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中间夹杂着男人的骂声和女人的笑声。

      七楼。

      楼梯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两团模糊的红。

      美玲抬起手。

      停顿了一秒。

      敲门。

      咚。咚。咚。

      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开了。

      铁柱站在门口。

      三天不见,他像是换了个人。

      瘦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脸上有几道新伤,一道从眉骨划到眼角,一道在下巴上,还有一道藏在领口里,只露出一点暗红的痂。身上裹着纱布,从脖子一直裹到腰,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淡黄色的药水痕迹。

      但他站得笔直。

      肩膀平,背脊挺。

      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美玲。

      美玲看着他。

      三秒。

      “来了?”他说。

      两个字。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美玲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进去。

      铁皮屋很小,也就两百来尺。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和矿泉水。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桌上放着两杯水。

      美玲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铁柱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另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握着。

      美玲放下杯子,看着他。

      “解释。”

      两个字。

      铁柱看着她。

      三秒。

      “我叫陈望。”

      他开口。

      “警号2847。”

      美玲听着。

      “卧底三年。任务:和合图。”

      和合图。九龙城寨最大的字头。贩毒、□□、高利贷、洗钱,什么都干。

      “三年前我被派进去,从最底层的马仔做起。今年年初才混到核心圈。”

      他顿了顿。

      “刀疤脸叫陈贵,和合图的红棍,我的上线——我以为的上线。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大佬从来没露过面。”

      美玲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在庙街被人认出来了。”

      “陈贵的人?”

      “嗯。捅了我一刀,跑了。我以为任务结束了——暴露了,就只能撤。结果你指着我,说娶我。”

      他看着她。

      “我没拒绝。”

      美玲的嘴角动了动。

      “为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美玲愣了一下。

      “和我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三年卧底,我学会了一件事——看人。那些想骗我的,眼睛里总有东西。贪钱的,眼睛会发光。怕死的,眼睛会躲。想害我的,眼睛会眯起来。”

      他抬起头。

      “但你不一样。你站在那个舞台上,对着四千万人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美玲看着他。

      “所以你赌了一把?”

      “嗯。”

      “赌什么?”

      “赌你是真的。”

      美玲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我是真的,”她说,“真的疯了。”

      铁柱看着她。

      “一个陌生人,一身血,我就指着他说娶我。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

      “你不是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是太累了。”

      美玲的笑容顿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铁皮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霓虹灯嗡嗡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庙街吗?”他问。

      美玲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刚从城寨出来。陈贵的人追了我三条街,我以为跑不掉了。结果跑到庙街,看到那个舞台,看到那些灯,看到那些人——”

      他顿了顿。

      “我就站在那儿想,死在这儿也行。至少热闹。”

      美玲看着他。

      “然后你指着我。”

      她没说话。

      “你指着我的时候,我想,原来还有人比我更疯。”

      美玲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所以你就答应了?”

      “嗯。”

      “因为我也疯?”

      “因为——”他看着她,“你指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不空了。”

      美玲愣住了。

      “有一点点东西。”他说,“我看不懂是什么。但有一点点。”

      她看着他。

      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美玲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

      楼下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寨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迪斯科舞厅。那些窄巷,那些铁皮屋,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那些晾着的衣服,全在灯光里晃动着,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我十八岁从家里跑出来,”她说,“身上八百块,租了个床位,一天吃一顿饭。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认识我。”

      她顿了顿。

      “后来真的认识了。全香港都认识我。全中国都认识我。全世界都认识我。”

      她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呢?”

      他没说话。

      “然后我就站在那个舞台上,对着四千万人笑,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问我指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细小伤痕,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

      “但我现在知道了。”她说。

      他等着。

      “是怕。”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拒绝。”

      三秒。

      他站起来。

      他比她高很多,站着的时候,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我不会拒绝。”他说。

      她看着他。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指着我那一刻——”

      他顿了顿。

      “我就不想死了。”

      铁皮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那些霓虹灯,一闪一闪。

      【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铁柱瞬间动了。

      他一把把美玲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枪。

      美玲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楼梯上涌上来。

      铁柱盯着那扇铁门。

      咚。

      咚。

      咚。

      敲门声。

      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陈望,是我。”

      铁柱的身体松了一下。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国字脸,短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睛很锐利,像鹰。但他进门之后,那双眼睛落在美玲身上,锐利就变成了惊讶。

      “美玲?”

      美玲看着这个男人。

      她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她。

      “我是李国栋。”男人说,“陈望的上司。”

      美玲点了点头。

      李国栋看着她,又看看铁柱,再看看这间铁皮屋,嘴角抽了抽。

      “你他妈真结婚了?”

      铁柱没说话。

      李国栋叹了口气,在塑料椅上坐下来。

      “行,回头再算账。”他抬起头,看着铁柱,“出事了。”

      铁柱的脸色变了。

      “陈贵死了。”

      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谁干的?”

      李国栋看着他。

      “你。”

      铁柱愣住了。

      美玲也愣住了。

      “监控拍到了什么?”铁柱问。

      “什么都没拍到。”李国栋说,“但陈贵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有人看到了。”

      “谁?”

      “暴米花张。”

      铁柱的手握紧了。

      【叁】

      暴米花张坐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圆,没吃。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铁柱站在他面前。

      美玲站在铁柱身后。

      暴米花张看着他们,笑了笑。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

      “来了?”

      铁柱在他旁边坐下。

      美玲站在旁边,没坐。

      “张叔。”

      暴米花张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暴米花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圆。

      “第一天。”

      铁柱愣住了。

      “你来城寨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暴米花张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身上那股味,和那些混字头的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铁柱。

      “但我没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暴米花张笑了笑。

      “因为我孙子。他才三岁。我不想他以后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

      “你也不容易。我看得出来。”

      铁柱看着他。

      “陈贵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他问。

      暴米花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圆。

      “我在家。”

      “有人证明吗?”

      “我孙子。但他才三岁,不会说话。”

      铁柱沉默了。

      暴米花张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我。”

      铁柱看着他。

      “我知道。”

      暴米花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如果要杀我,第一天就可以。”

      暴米花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

      “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贵死了,但杀他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会是谁?”

      他看着铁柱。

      “你们那边,有没有人想让你死?”

      铁柱的脸色变了。

      【肆】

      回到铁皮屋,李国栋还在等。

      他看着铁柱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

      “想到什么了?”

      铁柱看着他。

      “你们那边,”他说,“有没有人想让我死?”

      李国栋愣住了。

      三秒。

      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你怀疑——”

      “我没怀疑任何人。”铁柱说,“但陈贵死得太巧了。我刚暴露,他就死了。杀他的人还嫁祸给我。”

      他顿了顿。

      “这不像□□的手法。太干净了。”

      李国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铁柱。

      “你这几天别露面。等我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美玲。

      “你……照顾好他。”

      门关上了。

      铁皮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美玲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信他吗?”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伍】

      凌晨四点,美玲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铁柱让她在床上躺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坐起来,看着铁皮屋里的一切。

      折叠桌。塑料椅。泡面箱。矿泉水。

      铁柱不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楼下,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铁柱。

      他站在那儿,背靠着墙,看着对面那栋楼。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银灰色。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尽量放轻,但那些破旧的台阶还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走到一楼,她推开门。

      铁柱转过头,看着她。

      “醒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睡不着。”

      他没说话。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那栋楼,七楼,亮着一盏灯。

      暴米花张家。

      “他还没睡。”铁柱说。

      美玲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盏灯。

      很久。

      那盏灯灭了。

      铁柱动了一下。

      “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

      美玲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铁柱。”

      他回过头。

      “你信不信命?”

      他看着她。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信命的人,早就死了。”

      美玲看着他。

      “那你信什么?”

      他想了想。

      “信自己。”

      她笑了。

      “我也是。”

      她走上楼梯。

      他跟上去。

      脚步声在黑暗里响起,一前一后。

      【陆】

      第二天中午,美玲的手机响了。

      阿Zou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玲姐!你去哪儿了!公司找你找疯了!陈曼琳姐说你再不出现她就要报警了!”

      美玲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喊完,才放回耳边。

      “我没事。”

      “你在哪儿!”

      “外面。”

      “外面是哪儿!”

      美玲看了一眼正在泡方便面的铁柱。

      “朋友家。”

      阿Zou沉默了。

      三秒后,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那个……是那个朋友吗?”

      美玲没说话。

      阿Zou懂了。

      “玲姐,曼琳姐让你下午三点去公司一趟。有急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但她脸色很难看。”

      美玲挂了电话。

      她看着铁柱。

      他正把泡面分成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

      “有事?”

      “下午三点,公司。”

      他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美玲愣了一下。

      “你不用——”

      “我陪你去。”

      三个字。

      美玲看着他。

      他没看她,低头吃面。

      她笑了。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难吃。”

      “嗯。”

      “你泡的?”

      “嗯。”

      “比你人还难吃。”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吃面,嘴角弯着。

      他没说话,继续吃。

      【柒】

      下午两点五十分,保姆车停在公司楼下。

      美玲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闪光灯闪成一片,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美玲!你对许承佑被捕有什么看法!”

      “美玲!你老公到底是什么人!”

      “美玲!有人说你老公是□□!”

      “美玲!你们真的结婚了吗!”

      美玲没理他们,径直往里面走。

      铁柱跟在她身后,像一堵移动的墙。那些想挤过来的记者,被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往前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美玲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怕吗?”她问。

      “怕什么?”

      “那些人。”

      他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

      陈曼琳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整个维港的风景。

      但此刻,没有人看风景。

      陈曼琳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她对面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律师。

      美玲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铁柱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曼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向美玲。

      “许承佑的律师来了。”

      美玲挑了挑眉。

      “要干嘛?”

      “要你签一份协议。”

      美玲笑了。

      “什么协议?”

      “谅解书。”

      美玲看着那两个律师。

      两个律师也在看她。

      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美玲小姐,我们的当事人许承佑先生希望您能签署这份谅解书。他在过去三年对您不薄,现在他遇到困难,希望您能念在旧情——”

      “旧情?”

      美玲打断他。

      “什么旧情?”

      律师噎了一下。

      “那个……你们交往三年——”

      “三年。”美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你知道这三年他干了什么?”

      律师没说话。

      “他拿着我的钱去投资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他打着我的旗号去骗那些想进娱乐圈的小姑娘。他在外面睡了不知道多少个女人,然后回来跟我说应酬。”

      她笑了。

      那种笑,让律师后背发凉。

      “你现在跟我说旧情?”

      另一个律师硬着头皮开口:“美玲小姐,许先生说了,只要你签这份谅解书,他可以给你一笔钱——”

      “多少钱?”

      律师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千万。”

      美玲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三千万?”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你知道我一年赚多少吗?”

      律师没说话。

      “三千万,”她说,“够我买两个包。”

      她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两个律师。

      “回去告诉许承佑,让他好好在里面待着。三年,太短了。最好再加几年。”

      两个律师的脸色很难看。

      陈曼琳在旁边开口了:“还有别的事吗?”

      两个律师站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曼琳看着美玲。

      “你变了。”

      美玲没说话。

      “以前你不会这样。”

      美玲看着她。

      “以前我会怎样?”

      陈曼琳想了想。

      “以前你会签。”

      美玲笑了。

      “以前我傻。”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曼琳姐。”

      “嗯?”

      “谢谢你。”

      陈曼琳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美玲没回头。

      “谢谢你这么多年,没让我签那些不该签的东西。”

      门关上了。

      陈曼琳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很久。

      【捌】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铁柱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美玲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你刚才一直在门口站着?”

      “嗯。”

      “听到了?”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

      “三千万够买两个包?”

      美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嫌贵?”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太便宜了。”

      美玲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笑出声来。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这么笑。不是天后的笑,不是应付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他在后面跟着。

      外面,阳光正好。

      那些记者还在等着,但美玲没理他们,径直走向保姆车。

      上车之前,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铁柱。

      “刚才那个问题,我还没问你。”

      他看着她。

      “怕吗?”

      她问。

      他想了想。

      “怕什么?”

      “怕跟我在一起。”

      他看着她。

      三秒。

      “不怕。”

      “为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因为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美玲愣住了。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

      那些记者还在按快门,那些问题还在飞过来,但那些声音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面,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她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上车。”

      她说。

      【玖】

      晚上,美玲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短信。

      一个地址。

      一行字。

      “暴米花张出事了。”

      美玲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看着铁柱。

      他已经在穿外套了。

      “走。”

      【拾】

      九龙城寨。

      那栋旧楼下面,围满了人。

      警车闪着灯,救护车停在旁边,担架正从楼里抬出来。

      上面躺着一个人。

      瘦小的,穿着发白的蓝衬衫。

      美玲拨开人群,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白布盖在他脸上。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身后,有人走过来。

      是李国栋。

      他的脸色很难看。

      “从七楼掉下来的。”

      美玲没说话。

      “目击者说,他是自己跳的。”

      美玲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

      李国栋没说话。

      美玲转身,往楼上跑。

      铁柱跟上去。

      七楼,那扇门开着。

      里面很乱。桌子翻了,椅子倒了,碗摔在地上,汤圆洒了一地,白白的,圆圆的,散得到处都是。

      美玲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汤圆。

      那些汤圆。

      昨天他还端着一碗,坐在楼梯口,和她说话。

      今天它们洒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她蹲下去,捡起一个。

      脏了。

      沾满了灰。

      她握在手里,站起来。

      铁柱站在她身后。

      她转过身,看着他。

      “张叔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铁柱看着她。

      “陈贵死了,但杀他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那会是谁?”

      美玲听着。

      “你们那边,有没有人想让你死?”

      美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想起李国栋的脸。

      想起他说“我去查”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握着那个汤圆,握得很紧。

      【拾壹】

      凌晨三点,铁皮屋。

      美玲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个汤圆。

      已经干了,硬了,不像汤圆了。

      铁柱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睡吧。”

      她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他。

      “张叔有孙子吗?”

      他愣了一下。

      “有。三岁。”

      “他在哪儿?”

      “不知道。”

      美玲沉默了。

      很久。

      “我要找到他。”她说。

      铁柱看着她。

      “我帮你。”

      三个字。

      美玲看着他。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那个硬掉的汤圆拿过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很暖。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握过刀的手,握过枪的手,沾过血的手。

      现在握着她的手。

      很轻。

      很稳。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望。”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拒绝。”

      三秒。

      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睡吧。”他说。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拾贰】

      第二天早上,美玲醒来的时候,铁柱不在。

      桌上放着一碗泡面,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找那个孩子。等我。”

      六个字。

      美玲看着那六个字。

      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比上次好吃一点。

      【拾叁】

      下午两点,美玲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在哭。

      “是……是美玲吗?”

      美玲顿了一下。

      “是。”

      “我……我是张叔的儿媳妇……”

      美玲的手握紧了。

      “你在哪儿?”

      那边报了一个地址。

      美玲站起来,往外走。

      【拾肆】

      那是一栋和城寨差不多的旧楼,在深水埗。

      美玲爬上六楼,敲开门。

      门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脸上还挂着泪。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三岁左右,眼睛大大的,看着她。

      “请进。”

      美玲走进去。

      房间很小,比铁皮屋还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暴米花张的照片。

      女人坐下来,抱着孩子。

      “我叫阿芬。”她说,“张叔是我公公。”

      美玲在她对面坐下。

      “他怎么……”

      阿芬低下头。

      “我不知道。前天晚上他说要出去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美玲。

      “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美玲看着她。

      三秒。

      “是。”

      阿芬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低下头,抱着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小孩伸出手,擦她的眼泪。

      “妈妈不哭。”

      两个字。

      美玲看着那个小孩。

      三岁。

      和那天晚上,暴米花张说的一样。

      “他有留下什么吗?”她问。

      阿芬抬起头,想了想。

      “有。”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递给美玲。

      “他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给你。”

      美玲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还有一个存折。

      她打开信。

      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美玲: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活了五十多年,够了。

      那个孩子,是我孙子。他爸妈都不在了,就剩我和阿芬。阿芬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我一直想,等我多攒点钱,给他们换个好点的房子。

      但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存折里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多,就二十万。你帮我交给阿芬,让她带着孩子回老家,别在城寨待了。

      还有一件事。

      你老公,他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但他身边有坏人。

      不是□□的坏人,是别的。

      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你让他小心。

      保重。

      张德发”

      美玲看着那封信。

      很久。

      她把信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然后把存折递给阿芬。

      “这是张叔留给你们的。”

      阿芬接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么多……”

      美玲站起来。

      “回老家吧。”她说,“城寨不安全。”

      阿芬看着她。

      “你呢?”

      美玲想了想。

      “我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

      小孩也看着她。

      三岁。

      眼睛大大的。

      她想起暴米花张说起他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叫什么?”她问。

      阿芬愣了一下。

      “张望。”

      美玲顿住了。

      “希望的望?”

      “嗯。”

      美玲看着那个小孩。

      很久。

      她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好名字。”

      她推开门,走出去。

      【拾伍】

      楼下,铁柱站在那儿。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找到了?”他问。

      “嗯。”

      “人呢?”

      “在上面。”

      她看着他。

      “你那边呢?”

      他摇了摇头。

      “没有。”

      美玲看着他。

      “张叔留了一封信。”

      铁柱等着。

      “他说你身边有坏人。不是□□的,是别的。”

      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什么?”

      美玲看着他。

      “他说你是好人。”

      铁柱愣住了。

      美玲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走吧。”

      “去哪儿?”

      她没回头。

      “去找那个想让你死的人。”

      【拾陆】

      回到铁皮屋,天已经黑了。

      李国栋在门口等着。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出事了。”

      铁柱看着他。

      “又怎么了?”

      李国栋看着他。

      “你的警号被人注销了。”

      铁柱愣住了。

      “什么?”

      “局里说,你三年前就该死了。现在的你,是假的。”

      铁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美玲站在他身边,看着李国栋。

      “谁干的?”

      李国栋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上面的人,我信不过了。”

      他看着铁柱。

      “你现在是孤魂野鬼了。”

      铁柱没说话。

      李国栋叹了口气。

      “走吧。离开香港。越远越好。”

      他转身要走。

      “等等。”铁柱叫住他。

      李国栋回过头。

      铁柱看着他。

      “是你吗?”

      李国栋愣住了。

      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苦。

      “我如果要你死,三年前就不会把你派进去。”

      他走了。

      铁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美玲走到他身边。

      “你信他吗?”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片黑暗。

      【拾柒】

      凌晨四点。

      铁皮屋里很安静。

      铁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美玲躺在床上,没睡。

      “陈望。”

      “嗯。”

      “你怕吗?”

      他没说话。

      她坐起来,看着他。

      “我有一点。”

      他转过头,看着她。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你死。”

      三个字。

      他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没有妆。没有珠宝。没有天后的壳。

      只有一张脸。

      一张害怕的脸。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不会死。”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你还欠我三个月。”

      美玲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在月光下很轻。

      “那你得活着来要。”

      “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粗糙的,暖的。

      她握紧。

      窗外,天快亮了。

      有人想让铁柱死。

      有人想让美玲闭嘴。

      他们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悬崖。

      但美玲笑了。

      “想让我闭嘴的人,”她说,“还没生出来。”

      而铁柱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靠近的灯光——

      这一次,不是□□。

      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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