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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十年后 ...

  •   熙宁五十九年,冬。
      京城外的乱葬岗,实则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坡地,坐落在京城西北角十里开外。这里埋的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孤魂 —— 沿街乞讨的乞丐、含冤而死的囚犯、命如草芥的奴婢,还有那些活过一遭、死了也无人记得的可怜人。
      坡下藏着一座破庙,不知始建于何年何月,早已断了香火,没了人烟。屋顶塌了大半,漏着灰蒙蒙的天,歪斜的墙体靠几根枯木勉强支撑,风一吹便发出 “吱呀” 的哀鸣,像是随时会倾颓。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泥塑神像,金漆剥落殆尽,面目模糊难辨,原本该有的慈悲或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一截残缺的躯壳,在昏暗里沉默矗立。
      神像脚下,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素衣,打满了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透亮,沾满了泥污与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散乱如枯草,纠结在一起,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垢,看不清本来面目。她躺在一卷发黑的破席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仿佛早已没了生息。
      庙角缩着两个丫头,一个圆脸,一个长脸,都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冻得双手拢在袖中,身子不住地发抖。两人中间放着一个豁口的破瓦盆,盆里燃着几根细细的线香,袅袅青烟慢悠悠地往上飘,混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便散了。
      “海棠姐,大姑娘她…… 怎么就死了呢?” 长脸丫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哭腔,“前天我去送饭,她还跟我说谢谢,声音虽弱,可看着还好好的……”
      被称作海棠的圆脸丫头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痛惜:“还能是为啥?夫人容不下她呗。那日我去送水,就见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含糊着喊着要喝水。我刚转身去灶房倒水,回来就见夫人站在门口,眼神冷得像冰,说‘不许喂,病死拉倒,省得费粮食’。我…… 我不敢违逆夫人的意思啊……”
      “夫人怎么能这么狠心?” 长脸丫头攥紧了衣角,声音发颤,“好歹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狠心?你进府晚,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 海棠的声音更低了,“大姑娘的亲娘原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被老爷收了房,生下她就血崩去了。那时候夫人刚嫁进来,心里恨极了她娘,可面上又得装出大度贤惠的样子,背地里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大姑娘身上。从小打骂是常事,饭不给吃饱,衣不给穿暖,能熬到二十岁,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那她死了,夫人就高兴了?”
      “高兴?” 海棠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她才不会放在心上。连口薄棺都舍不得给,就让咱们俩把人送到这破庙里来,等天黑了拉去乱葬岗,挖个坑一扔,连个坟头都没有,跟扔垃圾似的。”
      长脸丫头低下头,用袖口抹着眼泪,哽咽道:“那咱们…… 真就这么把姑娘扔了?”
      海棠望着神像脚下的 “尸体”,眼眶泛红,喃喃道:“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好好把大姑娘葬了吧。她这辈子苦,下辈子,愿她能投个好胎,别再受这些罪了。”
      话音刚落,神像脚下,那具一动不动的 “尸体”,眼睛忽然睁开了。
      李朝瑛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某一处的剧痛,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麻、痛交织在一起,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四肢百骸,又像是被寒冰冻透了骨髓,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她想动,四肢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想喊,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干涩发紧,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
      只能这样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 咚 —— 咚 ——
      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有力,证明着她还活着。
      她死了多久了?
      不知道。
      但心跳还在,便不算真正死去。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蜷缩,竟能动弹。又动了动脚趾,也有了知觉。紧接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残破的屋顶,几根歪斜的椽子上结满了厚厚的蛛网,积年的灰尘在网上团成一团,像挂了多年的破棉絮。几缕微弱的阳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慢悠悠地飘着,透着死寂的荒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腥,还有一丝淡淡的香灰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墙角堆着些破布烂絮,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弃物。老鼠在墙根下窸窸窣窣地跑过,碰倒了一块碎瓦片,“啪” 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破庙里格外刺耳。
      这是哪里?她还在冷宫吗?
      她想撑起身子,手一动,却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件。
      低头一看,是一只镯子。
      通体漆黑,非金非玉,摸上去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不知是什么材质。镯身上刻着古怪的纹路,像字又像画,隐隐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迹。此刻,那镯子正微微发烫,贴着她的手腕,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一下一下,与她的心跳同频。
      她盯着那镯子看了片刻,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只镯子,也不记得是怎么戴上的。可它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套在她的手腕上,仿佛与生俱来,本该如此。
      没时间细想,隔壁传来了两个年轻女子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了她的耳朵。
      “命?庶女的命,在那些贵人眼里,算个什么命?” 一个声音带着愤愤不平,“别说庶女了,就是正经的公主,命不好的,不也是一卷破席裹着,扔去乱葬岗?”
      “别瞎说!公主也是你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另一个声音连忙制止。
      “我就是随口说说……” 先前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十年前,那位六公主死得惨,一尸两命,到最后也没个说法…… 唉,不说了不说了。”
      “六公主?是那个嫁到塔塔尔部的纯悫公主?”
      “可不是嘛。听说她是入宫赴宴时没的,死在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可怜见的,腹中还有个未足月的孩子……”
      “快别说了,听着怪瘆人的。”
      “好好好,不说了。我去看看香烧完了没有。”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李朝瑛猛地闭上眼睛,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六公主。纯悫公主。吕氏娥浔。
      那是她的名字。
      一尸两命。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可十年前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却仿佛穿越了时光,再次席卷而来。她记得那滩干涸的血迹,记得腹中孩子微弱的胎动,记得自己临死前,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孩子,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有人掀开了破庙的帘子,走了进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简陋的木簪绾着,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她手里拿着一把线香,低着头往里走,似乎在找插香的地方。
      走到 “尸体” 旁边,她正要弯腰往瓦盆里插香,忽然顿住了动作。
      那 “尸体” 睁着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丫头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紧接着 ——
      “啊 ——!”
      一声尖锐的尖叫撕破了破庙的寂静。她手里的香掉在地上,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声音都变了调:“诈尸了!诈尸了!大姑娘诈尸了!”
      另一个丫头闻声赶来,两人在门口撞成一团,又尖叫着分开,挤在门框边,惊恐地看着破庙里那个缓缓坐起的身影。
      李朝瑛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腰是酸的,腿是软的,脖子像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一阵阵发晕。她低头打量自己 —— 一身破烂的素衣,打满了大小不一的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透亮,沾满了泥污与污渍,散发着淡淡的异味。这具身子瘦得皮包骨头,胳膊细得像麻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劳作、营养不良所致。
      这样的身子,怕是风一吹就会倒。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丫头身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刮过铁锈,干涩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别怕。”
      “我不是鬼。”
      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那个圆脸的丫头 —— 正是刚才尖叫的那个 —— 缩在另一个丫头身后,只露出半边脸,怯生生地问:“你…… 你真的是我家大姑娘?”
      “是。” 李朝瑛说。
      不是。
      她在心里无声地反驳。
      我不是李朝瑛。我是吕氏娥浔,大晟朝皇帝的第六女,纯悫公主,塔塔尔汗部世子策凌的妻子,衮扎布的母亲。
      我死了十年,借尸还魂,回来了。
      可她不能说。
      圆脸丫头打量着她,目光从最初的惊惧,慢慢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难以置信的惊喜。她从另一个丫头身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两步,蹲在李朝瑛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像是要确认什么。
      “姑娘,你真的活了?” 她伸出手,在李朝瑛面前轻轻晃了晃,“你…… 你真的不是鬼?”
      “不是。” 李朝瑛重复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笃定。
      丫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鬼火,只有一片平静的清明。她忽然 “哇” 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前紧紧抱住李朝瑛,力道大得差点把她单薄的身子扑倒:“姑娘!你真的活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以为你真的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另一个丫头也跑了过来,围着李朝瑛上下打量,又哭又笑:“我就说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就这么没了的!他们都说姑娘死了,我偏不信,我就不信……”
      两个丫头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又失而复得。
      李朝瑛被她们抱在怀里,身子僵硬,手足无措。
      她忽然想起了尔穆。
      那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宫女,那个替她送信、替她挨骂、最后替她挡了致命一击的尔穆。尔穆比她大一岁,却总像姐姐一样护着她。宫里的皇子公主欺负她,尔穆会挡在她身前;她心情不好,尔穆会陪着她在御花园散步,听她倾诉心事;她和策凌暗生情愫,尔穆会偷偷替他们传递信物,放风站岗。
      尔穆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也是被一卷破席裹着,扔在了乱葬岗,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有。
      不知道十年过去了,她的坟茔还在不在,有没有被风沙掩埋。
      “姑娘?姑娘?” 圆脸丫头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李朝瑛摇摇头,目光落在两个丫头脸上,轻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海棠。” 圆脸丫头连忙回答,又指了指身边的长脸丫头,“她叫青杏啊,姑娘您不记得了么?我们伺候您快一年了。”
      海棠,青杏。
      李朝瑛看着她们,一个圆脸爱笑,眼神活泼;一个长脸沉静,性子内敛。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见惯了人情冷暖的油滑与精明,只有纯粹的关切。
      “多谢你们。”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多谢你们守着我。”
      海棠眼圈一红,哽咽道:“姑娘您别这么说…… 奴婢伺候您的日子不长,可您待奴婢们好,奴婢心里都记着。府里的人都欺负您,只有您把我们当人看。”
      青杏也点点头,抹着眼泪说:“是啊姑娘。上次我不小心打碎了夫人的花瓶,夫人要打我三十大板,是您跪着替我求情,说花瓶是您打碎的,替我受了罚。您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能丢下您不管?”
      李朝瑛静静地听着,心中又酸又软。
      她不认识这个李朝瑛,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但从这两个丫头的描述来看,她定是个心善的姑娘,和前世的自己一样,温和、懦弱,习惯了逆来顺受。
      可心善的人,往往命最苦。
      前世的她,贵为公主,金枝玉叶,不也一样被人算计,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那些高高在上的 “贵人”,心比这李朝瑛的嫡母狠一百倍,杀人不见血,却还能顶着光鲜亮丽的外衣,受万人敬仰。
      若就那么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可她偏偏回来了。
      带着十年的怨恨与不甘,借这具残破的躯壳,重新活了过来。
      那她就不能白活。
      她要替李朝瑛讨回公道,也要为自己,为腹中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讨回一个说法。
      “姑娘?” 海棠见她久久不语,只是眼神越来越冷,不由得有些担心,“您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李朝瑛回过神,目光落在海棠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那嫡母,现在在哪?”
      “在…… 在府里呢。” 海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姑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李朝瑛慢慢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双腿发软,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海棠和青杏连忙伸手扶住她,一左一右地架着她的胳膊。
      “带我去。” 她说。
      “啊?” 海棠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姑娘,您病刚好,身子还这么虚,怎么能回府?夫人要是知道您还活着,肯定不会放过您的!”
      “带我去。” 李朝瑛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钢,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海棠愣愣地看着她。
      眼前的姑娘,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这具瘦弱的身子,可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大姑娘,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嫡母骂她、打她,她也只是默默忍着,像个没脾气的泥人儿。有人欺负她,她只会躲起来偷偷哭,从不敢反抗。
      可现在,她站在那儿,明明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 那是历经生死后的沉静,是积攒了二十年怨恨的锐利,是再也不愿任人宰割的坚定。
      “是。” 海棠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仿佛被她眼中的光芒震慑住了。
      青杏也连忙点头:“姑娘,您别急,我们扶着您,慢慢走。”
      两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架着李朝瑛,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破庙。
      外面的风很大,卷着冰冷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李朝瑛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旧的素衣,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十年了。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皇宫也还是那个皇宫。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对爱情满怀憧憬、对亲情抱有期待的纯悫公主了。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
      吕氏娥浔已死,活下来的,是李朝瑛。
      而李朝瑛的复仇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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