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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惨死宫中 ...

  •   熙宁四十九年,深秋。
      策凌是在黄昏时分进城的。
      三个月北漠鏖战,他身上那件玄色战袍仍凝着暗红血渍,铠甲上的刀痕横七竖八,像极了北漠荒原的裂谷,披风被风沙磨得褪了本色,边角卷着毛边,簌簌落着细沙。身后的队伍拖着疲惫的影子,沉默得只剩沉重的脚步声,可每双眼睛里都燃着亮 —— 是归乡的光,是终于能卸下刀戈的热望。
      城门洞开,百姓夹道相迎。有人踮脚喊着他的名字,声嘶力竭;有人高举着花束,欢呼 “塔塔尔部的英雄”;带着露气的鲜花纷纷扬扬落在队伍里,沾在沾满征尘的肩头。策凌骑在乌骓马上,脸上漾着掩不住的疲惫,嘴角却勾着浅浅的笑,目光始终锁着前方 —— 那条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走过无数次,每一寸都通往家的方向。
      他想,她一定在府门口等着。
      一定抱着衮扎布,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望见他的身影,眉眼就弯成了月牙。她会轻声问:“回来了?” 他会勒住马缰,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嗯。” 她会走上前,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他的铠甲,又问:“累不累?” 他会翻身下马,握住她的手,把人揽进怀里:“看见你,就不累了。” 然后她会红了脸,低头抿唇,再抬眼时,眸子里盛着星子,亮得能映出他的模样。
      这念头,从北漠到京城,整整一个月的路程,他想了一路。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每一声都让他离她更近一分。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慌慌张张,却又满是期待。
      队伍终于停在王府门前。
      府门紧闭。
      策凌愣在原地。往日里早该闻声迎出来的下人呢?抱着衮扎布的奶娘呢?还有她,那个总会第一个冲出来的她呢?
      他翻身下马,靴底踏在台阶上发出闷响,几步跨到门前,刚要抬手叩门,“吱呀” 一声,门轴干涩地转动,老管家探出头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看清他的瞬间骤然僵住,瞳孔缩了又缩。
      “世子…… 您终于回来了……” 老管家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公主呢?” 策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管家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砸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策凌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北漠的冰湖,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公主呢?”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然变调,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老管家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咚” 作响,磕得头破血流:“世子,公主她…… 半月前入宫赴宴,至今未归!咱们找遍了全城,宫里拦着不让进,大街小巷都翻遍了,哪儿都找不到……”
      策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晚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生疼,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多久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半月…… 整整半个月了。”
      半个月。
      他在北漠浴血奋战三个月,她却在他归乡的路上,失踪了半个月。
      策凌翻身上马,猛地拨转马头,缰绳勒得乌骓马长嘶一声,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惊起一群夜鸦,呱呱地叫着,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夜空,留下一片死寂。
      皇宫,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晦暗不明。他显然老了,缠绵病榻多日,脸上泛着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看着跪在殿下的策凌,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策凌,” 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刚回来,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小六的事,朕会派人彻查。”
      “陛下,” 策凌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臣找不见她。”
      “朕说了,会查。”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父皇!” 策凌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与颤抖,“她入宫赴宴,就再没出来!人是在宫里丢的,父皇让儿臣去哪儿找?儿臣只能来找父皇!”
      皇帝的脸色沉了沉,眉峰紧蹙。
      旁边的大太监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皇帝听完,沉默片刻,终于疲惫地挥了挥手:“搜宫。”
      搜宫。
      太监们、侍卫们举着火把,鱼贯而入,火光映红了宫墙,一间宫室一间宫室地仔细搜查。策凌跟在后面,一步不落,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半点蛛丝马迹。他走过乾清宫,走过坤宁宫,走过御花园,走过那些她曾经踏足过的地方。
      他想起她说过,小时候最喜欢在御花园的秋千上晃悠,有一回跑得太快,被石子绊倒,膝盖磕破了,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就再也不怎么来御花园了,说怕想起那阵钻心的疼。
      他想起她说过,出嫁那天,从永宁宫出来,一路踩着红毯走过这些宫道,她偷偷掀开轿帘往外看,正好看见他骑着马走在轿旁,身姿挺拔。她瞬间红了脸,慌忙放下轿帘,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掀开一角,偷偷望着他的背影,嘴角藏不住笑意。
      他想起她说过很多话,那些温柔的、娇俏的、带着笑意的话语,此刻一句一句地往他脑子里钻,钻得他头疼欲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世子!”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找…… 找到了!”
      策凌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出去。
      冷宫。
      大晟朝的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常年锁着门,荒芜得无人问津。门口长满了齐腰的荒草,砖缝里钻出的野生荆棘带着尖刺,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
      门是开着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策凌冲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足有半人高,踩下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只野猫被惊动,“喵呜” 一声窜上墙头,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冷冷地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正房的房门也开着,黑洞洞的,望不见底。
      他跑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窗户被厚厚的木板封死,透不进一丝光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朽的霉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在门口,眼睛慢慢适应着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她躺在地上。
      躺在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身下是一滩早已干涸的黑褐色血迹,凝结成硬块,沾着她的衣角。她穿着那件入宫赴宴时穿的月白色襦裙,裙摆上绣着淡紫色的兰花,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他曾捧着她的脸说,这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最好看。
      可现在,那件素雅的襦裙被血浸透了,从身下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像是雪地绽开的死亡之花。
      她的脸惨白,白得像纸,像雪,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静静地覆在眼睑上,毫无动静。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就永远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她的手垂在身边,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血渍,像是死前曾奋力挣扎过。
      而她的肚子,高高耸着。
      他记得她走的时候,肚子已经显怀了,快五个月了。那天他出征,她摸着肚子,笑着对他说:“等你回来,大概就能看见孩子了。” 他握着她的手,打趣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底满是温柔:“不知道,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要取个好听的名字,像你一样英勇。”
      现在,她的肚子更大了。
      他跪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伸出手,颤抖着去摸她的脸。
      凉的。
      硬的。
      没有一丝温度。
      “娥浔。” 他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不答应。
      “娥浔!” 他又喊,声音大了些,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
      她还是不答应。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可她轻得可怕,像一捆干透的柴禾,像一片风中的枯叶,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 她死的时候,是在想他吗?是在想衮扎布?还是在想那个没能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孩子?
      他抱紧她,把脸埋在她冰冷的发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有哭。
      哭不出来。
      只是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来,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冷宫。
      外面已经黑透了。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通红的眼,也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那抹触目惊心的死寂。旁边的太监们、侍卫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看,也不忍看。
      他抱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乾清宫,走过坤宁宫,走过御花园。他走过她出嫁时踏过的红毯之路,走过她小时候摔跤的地方,走过他们曾经偷偷见面的那棵老槐树。
      他就这样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皇宫。
      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他抱着她,骑在马背上,慢慢地走。清冷的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幅凝固的悲伤画卷。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只想这样抱着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他和她,再也不分开。
      可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卖菜的农夫挑着担子,踏着晨露走过;早点铺子推开了门,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人们看见他,看见他怀里的她,纷纷愣住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是谁?”
      “是塔塔儿汗部的世子策凌啊,打了胜仗刚回来的英雄。”
      “他怀里抱的是谁?”
      “好似是个女人…… 看那样子,怕是已经……”
      “你看那手,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呀!那不是六公主吗?我成亲那天见过她,她穿着凤冠霞帔从这条街上过,美得像仙人…… 怎么就…… 殁了?”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策凌充耳不闻,那些话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他只是机械地夹着马腹,让马缓缓往前走。
      有人开始抹眼泪,为这位年轻的公主惋惜;有人低下头去,不忍再看这惨烈的一幕;还有人小声叹着:“造孽哟,看那肚子,分明是有身孕了,这可是一尸两命啊……”
      他的马,终于停在了王府门前。
      府门大开着,下人们跪在地上,一片哀嚎。奶娘抱着衮扎布站在最前面,一岁多的幼子穿着新做的棉袄,小脸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他刚刚学会认人,看见阿爸骑着马回来,立刻兴奋地伸出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阿爸,阿爸 ——”
      那是她教他的。
      她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抱着儿子,指着墙上他的画像,一遍一遍地教:“叫阿爸,阿爸 ——” 儿子学了好久,才终于学会发声。她当时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奶娘的手说,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亲耳听见儿子喊他阿爸。
      他听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儿子在喊他。
      那声音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依赖,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嘈杂的世界里穿透过来,直直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握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可他不敢应。
      他抱着怀里的人,从儿子身边缓缓走过,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衮扎布伸着小手,眼巴巴地看着阿爸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府门内。他不明白,为什么阿爸不理他?为什么阿爸怀里抱着别人,却不抱他?为什么阿妈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接他?
      他瘪了瘪嘴,眼眶一红,就要哭出声来。
      奶娘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孩子的棉袄上,洇湿了一片。
      夜,又深了。
      灵堂设在王府正厅。
      白幔低垂,遮住了往日的繁华。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着那口漆黑的棺木,透着森森寒意。棺盖还没有合上,她躺在里面,穿着成亲那天的嫁衣 —— 他让人找出来的,大红的锦缎上绣着展翅的凤凰,金线熠熠生辉。她当年说,这上面的凤凰绣得最灵动,一直舍不得穿,要留到最重要的日子。
      如今,她穿着它躺在棺材里,眉眼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他就这样坐在灵前,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子时。
      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惨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他取出干净的手帕,蘸了温水,细细地擦拭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擦了很久,才将那点血痕拭去。
      她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 她死的时候,是在想他吗?是在盼着他回来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凉的。
      硬的。
      没有一丝温度。
      他想起这双手曾经给他做过衣裳。那是他们成亲后第一年的寒冬,她偷偷跟绣娘学做针线,笨拙地为他缝制了一件棉袍。针脚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扎破了她的手指,暗红的血迹洇在布料上,洗都洗不掉。她红着脸把棉袍递给他,声音细若蚊蚋:“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他当场就穿在了身上,棉絮蓬松,暖意从肌肤蔓延到心底。他抱着她说:“这是我穿过最好的袍子,暖和得很。” 她笑了,眉眼弯弯,眼眶却红了。
      他想起这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在他出征前,一遍遍地叮嘱:“你要平安回来,我和儿子等你。” 他低头看她的手,细长白皙,养得极好,没有一点茧子。他握紧她的手,郑重地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北漠的雪莲。” 她点点头,眼底满是期盼:“好,我等你。”
      他想起这双手曾经抚过他的脸,在他做噩梦的深夜,轻声安抚:“不怕,我在。” 那夜他梦见北漠的战场,梦见刀光剑影,梦见她浑身是血地站在远处喊他,声音凄厉。他猛然惊醒,满头冷汗,心跳如鼓。她被他吵醒,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一下一下,动作温柔得像哄孩子。他在她的安抚下慢慢平静下来,紧紧抱着她,才又沉沉睡去。
      可现在,这双手凉了。
      再也不会暖起来了。
      他握紧那只冰冷的手,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孤孤单单,形销骨立。
      子时三刻。
      他慢慢抬起头,将她的手轻轻放回棺中,细心地摆好,让她保持着最安详的姿态。然后他站起身,从怀中拔出一把短刀。
      那是他随身佩戴的刀,陪着他征战沙场,杀过无数敌人,饮过无数鲜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的 —— 她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不知道她的血溅在了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等过他。
      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刀刃抵住心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
      娥浔,你等等我。
      这一次,我一定追上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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