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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雨是濛濛, ...

  •   六月十日,是个坏天气。

      连着晴了近一个月的临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阴雨绵绵,庭院里花草植被,任凭它生的生,谢的谢,像世间的万般宿命,不由人,不由己。

      许怀路此刻无心顾念其他,就在他第四次按灭自己的手机闹铃时,窗外传来一记闷雷。

      他打了个哈欠,做了几次仰卧起坐,终于成功起床。

      天气一坏,人就变得懒洋洋的,许怀路一边刷牙,一边闭着眼睛,争取能多眯一会儿。

      “叩叩——”

      敲门声响起,许怀路没听到,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

      “叩叩——”

      “谁啊?”这回终于听见了,许怀路嘴里含着牙膏,口齿不清晰,从洗手间里伸出脑袋往外喊。

      “是我,怀路哥。”混着雨声,江争渡的声音传进来。

      “那你进来啊,门又没锁,你直接进呗。”许怀路又喊了一句。

      朋友之间,许怀路从不在意这些。像是白景,进自己房间里向来都是推门而入,比回自己家还丝滑。

      不知为何,许怀路下意识觉得,如今的江争渡,也可这样亲近。

      门被推开,氤氲的雨气顺着门缝钻进来,门外的人却没动。

      许怀路不免疑惑,脸都没来的及擦,挂着水珠走了出去。

      “怎么不进来?”

      只见江争渡站在门外,右手握着一把黑色雨伞,手臂湿漉漉的显得更加白皙,能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牛仔裤也被雨水溅得颜色深深浅浅。

      他将左手抬起,递给许怀路,道:“不进了,身上都是雨水。早饭,给你带一份。”

      三刹儿胡同的住户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街角的那一家早餐店就足够供给一胡同的人,上班的,上学的,懒得做饭便从那买份早点,格外方便。

      唯有一点,就是一旦下雨,早餐店的生意就有些应接不暇,有时候去晚了,队伍一排排老长,跟市区街道早高峰似的。

      许怀路瞅了瞅对方被淋湿的右半边身子,又看了看他手中拎着的早饭,未沾上半丝雨滴。

      他没接早饭,而是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拽进屋里,手指贴附上江争渡的手腕,能感受到一丝潮湿的凉意。

      将伞顺势合起,甩一甩,立在门边。

      许怀路扔给江争渡毛巾,搭在对方头顶,一边将早饭放到餐桌,一边嘴里碎碎念:

      “以后来我这喊一声直接进屋就行。何况你这大下雨天的,框框敲门,怎么?依萍加雪姨,情深深,雨濛濛?”

      江争渡有点懵,握住毛巾的手一顿,雨濛濛他知道,说的是今早这天气。

      情深深他也知道,说的他和许怀路。

      可依萍和雪姨是谁?许怀路家亲戚吗?

      “怎么还愣那了,”许怀路接了杯热水,走过来递给对方,“怎么,情深深雨濛濛你都没看过啊?”

      一副你是现代人吗的语气?

      “没有。”江争渡摇摇头,低头喝了一口水。

      明明是干巴巴的两个字,许怀路偏偏觉得,从江争渡嘴里说出来的没有,同别人嘴中的不同。

      一副我没看过,我和你格格不入,我自卑的语气。

      他在撒娇?
      咱都哥们兄弟的,你老跟我这撒什么娇呢?

      许怀路想开口告诫江争渡,少来这套,他不吃这套。

      “我跟你说,你...”

      刚一张嘴,江争渡闻声朝着许怀路抬头。

      只见对方顶着白色的毛巾,被雨淋湿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长睫轻颤,如雨落林间被风雨摧残的芭蕉绿叶。

      不吃这套,不吃这套...

      顺着江争渡额角,流下来一滴雨,顺着对方白皙的脖颈一直流进了许怀路的喉咙里。

      不吃...
      不吃白不吃!

      许怀路紧涩着喉咙,上前接过毛巾,主动给人擦起了头发。

      别说,头发还挺软,像小狗毛。

      他嘴角浅浅扬起,动作却故意粗略,一下下擦着,嘴里抱怨:“真麻烦。”

      嗯,可真麻烦,最不爱给人做擦头发这件事情了。
      嗯,麻烦死了!

      江争渡听出抱怨中藏着的纵容,将头向后仰,让自己的头顶同许怀路的手心更加贴合。

      “你倒是怪会享受。”差不多干了,许怀路在对方的脑袋上轻轻一推。

      江争渡被推得偏了下头,稍显惋惜撇了下嘴,发出不满的轻哼。

      “你还哼上了,”许怀路走到餐桌去吃早饭,“擦擦得了,怎么还不知足?”

      江争渡随意拨弄几下头顶,大方承认:“确实有一点。”

      啧,又撒娇。

      许怀路故意语气严厉道:“不知足也没了,你这顿早饭换来的服务就这些,要想续费你得充值。”

      一人塞着早饭开玩笑,一人却当了真。

      在江争渡的世界里,万事万物明码标价,到底不过是利换利。

      既然一顿早饭可以换来许怀路给自己擦干头发,那什么能换来一个拥抱?什么能换来更亲近的接触?什么又能换来许怀路永远缠着自己?

      这同从前的利换利相比,就复杂了很多,江争渡觉得难。

      许怀路没意识到身边那位思绪已经飘远,喝了口热豆浆问:“你父亲今天下葬?一会是要去崇山殡仪馆吧?”

      “嗯。”江争渡漫不经心回答,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

      “葬礼都结束了,下葬也就简单多了,也没外人,亲近之人陪着直接去墓园就行。”许怀路道。

      “嗯。”江争渡头都没抬扒拉手机。

      许怀路望过去,只见江争渡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好像在搜索什么,眉头紧蹙,像是遇见了难题。

      “这么不在意?”看着走神的江争渡,许怀路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心想,什么事比他爸下葬还重要?

      那可多了。

      比如江争渡此时在搜索栏上打下的问题:怎么才能让自己的房东永远缠上自己。

      底下回复:拖租,包缠你,缠死你。

      早饭过后,两人一同来到崇山殡仪馆。

      雨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俩人在门口处分开。

      江争渡到了殡仪馆后直奔待客大厅,许怀路则去了火化楼。

      许怀路的经验说起来多,但大多是陪着白景跑兼职,正经入职没多长时间,算个新人。

      新人轮岗是规定,他今天正好轮转到了火化车间,主要任务就是协助遗体入炉,核对遗体信息和骨灰收纳。

      这是许怀路入职以来,第一次来火化车间轮岗。

      相比于世人口中的阴森诡异,这里更像是一个工业工厂,充满了机械化。这里,生命像是一套精密的流程。

      由大部分有机物构成的人类,走完某一使命后,进入人生结算处,轰轰烈烈释放这一路的委屈哀怨,燃烧自己纯粹滚烫的过往。

      直待燃尽,一捧白骨。

      炉中承载着由重变轻的身体,由轻变重的灵魂。

      带许怀路的是老员工刘擎。

      刘擎已在火化车间工作了十余年,脸上的皮肤是深褐色,不同于室外工作者被风吹日晒出的黑黝,是长年累月在高温环境下养成的颜色。

      “你叫我刘哥就行。”

      刘擎手里的动作没停,正在进行日常炉体、轨道的检查,抬头瞅了一眼许怀路。

      许怀路恭恭敬敬叫了声“刘哥。”

      刘擎点点头,目色沉敛地和许怀路嘱咐着注意事项。

      “我们这里规矩虽然没有那么多,但干的毕竟是人家的人生大事,不要私自触碰休整遗体,核对好死者信息...”

      嘱咐了一通,最后才递给许怀路一身工作装备,又道:
      “干活儿的时候注意安全,别碰炉壁,离炉口远点。你这细皮嫩肉,留疤不好看。”

      若是怕留疤,许怀路也不会选择干这行。

      但他没辩驳,顺着对方的话茬应道:“没事儿,我注意着就是了。”

      接运尸体,检查是否带有违禁物品,将纸棺和逝者一起送进火化炉。

      十几台火化炉同时运行,温度一下就升起来,就算空调开到最低,也丝毫不显作用。

      对于刚来的人,容易吃不消。

      两三个小时后,许怀路觉得防护服内自己的衣服应该全湿了,被自己汗水浸湿,斗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停的流,像是蒸桑拿。

      除了许怀路,车间里其他人都是干了许多年有经验的,大家都习以为常,按部就班做着本职工作。

      别人都行,那自己有什么不行的,何况许怀路还记着刘哥说自己那句细皮嫩肉。

      他用手腕用力抵一下眼睛,干涩的喉咙吞咽一下,甩甩脑袋,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受不住了吧?”刘哥走过来,瞥一眼许怀路,问他。

      “受得住,”结合那句细皮嫩肉,许怀路自然以为对方是过来给下马威,挥了挥手,逞强,“这才哪到哪儿啊。”

      其实人根本没这个意思。

      刘哥是个粗中带细的人,外表看着严肃粗旷,内心却细腻体贴,只是说话的时候总面无表情,看上去总被人误解。

      “行了,你先把这的活儿放一放,去帮我道仓库拿个新的火耙去。”

      语气直厉,像是命令。

      “这就去!”
      许怀路却觉得这命令来的格外舒心,连忙答应,一溜烟儿奔出去。

      命令算什么!此时只要能出去喘口气,别说是命令了,就是对方给自己一脚蹬出去,他都得大喊,您蹬的好。

      刘哥望着那个口罩都没摘就飞快闪出去的身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许怀路刚从火化车间出来,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刚刚在里面根本察觉不到。

      披上一件黑色的雨衣,戴好雨衣的帽子,雨太大了,他又撑了把伞。

      全面武装后,许怀路走进雨里朝着仓库的方向过去。

      仓库是在整个园区的最后方,也最为偏僻。

      经过一条石子路,两旁种着葱郁茂密的金银木,五六月份,正是枝头簇生,花朵由白渐渐变黄的节气。

      奈何一场雨水,让刚刚绽放的白花簌簌坠落,砸进泥里,被掩盖了颜色。

      许怀路踩在砂石和花瓣混合的道路上,雨鞋发出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雨丝缠绵密集,带着雾气。

      突然,前方不远处,一个瘦高的黑色身影一闪而过。

      抬头望去,只见那人并未打伞,只戴一顶鸭舌帽遮雨。

      那人手里拎着一个盒子,穿过分叉路,踩过同许怀路脚底下一样的金银木花,向着比仓库还偏僻的方向走去。

      许怀路原是最不愿意管旁人闲事,不愿沾他人因果,可他此时却跟了上去。

      不为别的,只因,那人头上顶的那顶帽子,正是今早许怀路给江争渡亲手扣上去的那顶。

      一阵风起,雨丝被吹的斜斜的,像北方飘去。

      江争渡顺着雨落的方向,朝着殡仪馆最角落的那片池塘走过去。

      在距离池塘大约十米处,他将头顶的那顶鸭舌帽取了下来,挂在树枝上。原本就因雨打而摇晃的树枝,被压得更为弯曲。

      许怀路站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

      雨滴砸到雨伞上,像一颗圆白珠子掉到地上,碎裂几半。

      许怀路伸手抹了一把脸,让视线更加清楚。

      视线中的江争渡已然站在池塘边上,站的笔直。

      雨天不见太阳,地上便没有他的影子。

      手里的盒子还被他单手拎着。

      许怀路走近了一些,才发现,江争渡手里的盒子,才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盒子。

      檀木材质,仙鹤雕花。
      江东雄的骨灰盒。

      大雨天的,他抱着他父亲的骨灰盒来这偏僻的地方干什么?

      淋雨?太难过了?发泄情绪?

      许怀路心中猜测越来越多,内心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安慰。

      一念闪过:他站在塘边,不会是想不开吧?

      想到这,许怀路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焦急,抬左脚上前半步。

      可右脚还没来得及跟上去,许怀路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空中好像打了一记闷雷,或许没有打。

      总之许怀路的听力消失了,只剩下模糊的视觉。

      在这仅存的视力下,许怀路看见,江争渡吧骨灰盒里的骨灰尽数倾倒在了池塘里。

      绿褐色的浮萍密密麻麻地飘在池面,白色的粉末和碎块落到上面,将一整块浮萍破开一道口子。

      下一秒又瞬间合上,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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