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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与你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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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很慢,但来得很确定。
三月初,玉兰花又开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重新变成了白色的走廊,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有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声响。
林知夏还是喜欢走那条路。
只是她不再一个人走了。
和苏晚一起的时候,她会挽着苏晚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地穿过花树下。但更多的时候,是沈屿。
沈屿会在一班下课后来找她。他们约好在玉兰树下见面,有时候是一起去食堂,有时候只是站着说几句话。沈屿会把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偶尔笑一下,露出右边那个酒窝。
林知夏跟沈屿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变得不一样。
那里面有一种光。不是太阳的反光,不是灯光的折射,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活着的光。
慕辞见过那种光。
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但他现在知道了——不一样。他那是对着心里的人才会亮起的、绝望的光。而她不同,她的光前面没有任何障碍物,直直地照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会接住她的目光。
那个人会回应。
那个人不是他。
“慕辞,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苏晚转过头来问他,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一点一点地剥白色的橘络。教室里很吵,午休还没结束,大部分人趴着睡觉,少数人在低声聊天。
“没有。”慕辞说。
“你最近话好少。”苏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比以前还少。以前你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至少脸上有点表情。现在你连表情都没了,像个——”
她想了想。
“像个行走的失物招领处。就站在那里,等谁来领,但谁都不来。”
慕辞看了她一眼。苏晚有时候说话不着调,但偶尔会忽然冒出一句准确到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你想多了。”他说。
苏晚耸耸肩,继续剥橘子。
旁边的林知夏在埋头写题,好像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她的保温杯放在桌角,杯盖上贴了一个新的贴纸——一个小小的星星。慕辞知道那不是她自己贴的。因为她不贴这种东西,她的桌面永远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是沈屿贴的。
他亲眼看见的。上周二,沈屿来还笔记本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贴纸,笑着贴在了她的杯盖上。林知夏说了一句“幼不幼稚”,但没有撕掉。
到现在还在。
慕辞每次看到那颗星星,都觉得它在嘲笑他。
你连一个贴纸都不如。
贴纸可以被她留在杯盖上。你呢?你能留在哪里?
四月的某个周末,学校组织春游。
去的是一个叫“青石谷”的地方,有山有水,据说风景不错。班主任说这是高二最后的集体出游了,到了高三就别想有这种待遇,所以大家都去了。
慕辞本来不想去的。但他知道林知夏会去,所以他还是报了名。
大巴车上,座位是随便坐的。慕辞上车的时候,林知夏身边的座位已经被苏晚占了。他只能坐到后排,隔了四五排,从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她的后脑勺。
耳机里在放一首歌。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歌,随便按了个歌单,旋律从他耳朵里流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什么也没留下。
苏晚在车里组织大家唱歌,有人起哄让林知夏唱。林知夏摇头说不会,苏晚不依不饶,最后她只好唱了几句。
唱的是《小幸运》。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声音不大,还有点跑调,但慕辞听得很清楚。
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车窗的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震动着,把他的太阳穴震得有点发麻。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这首歌好像是这么唱的吧。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和林知夏“靠得那么近”过。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么近”的距离——她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她,他也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两个不知道彼此心意的人之间,存在过爱情吗?
不存在。
连靠近都没有过。
青石谷的风景确实不错。
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溪边铺着石头路,两边是长满青苔的山壁,偶尔有水滴从上面落下来,滴在石头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有人在溪边玩水,有人往上山的方向走,有人干脆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吃零食。
慕辞沿着溪边走,走了很远,走到人声变得稀疏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溪水。水很凉,凉到指节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大概很久,因为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谷里的光线变成了金黄色。
他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林知夏和沈屿。
他们坐在溪对岸的一块大石头上。林知夏脱了鞋,光着脚浸在水里,裙摆挽到了膝盖以上。沈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漫不经心地绕在手指上。
他们在说话。
林知夏在笑,那笑声顺着溪水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慕辞还是听到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一条小溪,看着他们。
溪水很窄,窄到他能看清林知夏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笑的时候,眼睛下面会出现两道浅浅的卧蚕,那两道卧蚕像月牙的倒影,盛着所有的欢喜。
沈屿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忽然伸手打了他一下。
不是真的打。是那种轻轻的、带着撒娇意味的打。
沈屿抓住了她的手。
没有放开。
慕辞看到了。
他看到了沈屿抓住林知夏手腕的那只手,看到了林知夏没有抽回去的那只手,看到了他们之间的那个沉默的、确认了什么的对视。
他转身走了。
没有再看第二眼。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有跑。他走得很慢,像是脚底长了根,每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山谷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但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空。
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填满整个胸腔的空。
像被人把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拿走了。但那个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它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他在为一个从未拥有的东西感到失去。
这大概就是暗恋最荒唐的地方。
你不是失去了一个人。你是失去了一个你想象中的、她可能喜欢你的幻觉。
而这个幻觉,从来都不存在。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苏晚正在分发矿泉水。她看到慕辞,递了一瓶给他。
“你去哪了?到处找不到你。”
“随便走了走。”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没事。”
苏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大巴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车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在睡觉。慕辞没睡,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的长河在往反方向流淌。
林知夏坐在前面几排。他隐约能看到她的侧脸,被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她也在看窗外。
不知道她看的是不是同一排路灯。
他们在同一条路上倒退,但他知道,他和她去往的方向从来都不一样。
她走向沈屿。
而他走向一个没有终点的单行道。
五月中旬,期中考试成绩出来。
林知夏考了年级第三,创了个人新高。苏晚在教室里大呼小叫,说她“牛到爆炸”。林知夏只是笑了笑,说“运气好”。
沈屿考了年级第二。
年级第一是一个复读生,稳稳压着所有人。但年级第二和第三联在一起看,就会变成一种微妙的双人叙事——他们俩,又站在一起了。
慕辞考了年级八十七名。
比上学期进步了十几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他“稳中有进”。他听着那句表扬,觉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他不在乎八十七名。他只在乎——他们在榜单上的名字之间,隔了八十四个人。八十四个人。这不是一段距离,这是一道天堑。
比他和她之间的那张桌子宽得多。
宽到他觉得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慕辞没有回宿舍。他一个人去了操场,坐在看台最高处,就是去年秋天林知夏坐过的那个位置。
他还记得那天。
她坐在那里,问他:“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什么都不行,怎么办?”
他当时说:“你明明什么都可以。”
他想错了。
她不是什么都不行。她只是有她不行的事情——比如,喜欢他。
而他不行的东西太多了。
他不够好。不够勇敢。不够让她看到他。
他甚至不敢在春游的时候走到她面前,不敢在沈屿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做任何事。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吃醋的前提是,你有一个身份。
他什么身份都不是。
同学。同桌。普通朋友。一个恰好坐在她旁边的人。
他连“追求者”都算不上,因为他从来没有追求过。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在心里上演一万遍告白,又在现实里把一万遍都咽回去。
那个初夏的夜晚,星空很亮。
慕辞躺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后脑勺硌得生疼。他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离他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林知夏也是。
她在他旁边坐了一年多,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这些星星还远。
因为星星的光,至少还会落在他身上。
而她的光,照向的从来不是他。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