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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高二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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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五月底,气温就窜到了三十度以上。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倒数什么。黑板的右下角写着一行粉笔字:“距离期末考试还有28天”。倒计时是林知夏写的,她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连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慕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二十八天之后是期末考试,期末考试之后是暑假,暑假之后是高三。高三之后,是毕业。毕业之后,是各奔东西。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他和林知夏之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女生们在树荫下聊天。慕辞打到一半下场休息,去器材室还球的时候,经过那排种满合欢树的小路,看到了林知夏。
她一个人站在树下,低着头看手机。
她哭了。
慕辞站在那里,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没有见过林知夏哭。一次都没有。在他的印象里,林知夏永远是那个安静、礼貌、带着浅浅笑意的女孩。她不会在教室里哭,不会在走廊上哭,不会在任何可能被人看到的地方哭。她把自己的情绪收得很紧,紧到像一个永远不会漏水的瓶子。
但现在,那个瓶子裂了一道缝。
她站在合欢树下,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她没有用手擦,就让它流,流到下巴,滴在校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慕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走过去。想问她怎么了。想把她抱进怀里——不,他不敢抱她,他只想递一张纸巾,然后站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就站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被人看到。她选择了一个没人的地方,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路,在这个时间哭。她做好了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准备。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她就会不得不收起眼泪,不得不对他笑一下,说“没事”——
然后以后再也不来这条小路了。
她会失去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所以他站在器材室的拐角处,没有出来。他等着。等到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等到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等到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她走了。走出那条小路的时候,她的步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
就像一个没有裂缝的瓶子。
那天晚自习,慕辞一直在注意林知夏。她的眼睛有一点点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和苏晚聊天的时候还会笑,该做题做题,该听课听课。
没有人发现她下午哭过。
除了他。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正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在难过什么。她有一个喜欢她的人,她有很好的成绩,她有光明的未来——至少从外面看,她什么都不缺。
但她在哭。
在没人的地方,一个人,无声地哭。
他想问她。
但他不能。
因为如果他问了,她就会知道他在看她。“看她”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不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的、出于好奇的看,而是一直在看的、注意到一切细节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看。
她会被吓到的。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低头写题的时候,悄悄把一包纸巾放到了她桌角。
没有递给她。
只是放在那里。
像是桌角本来就有一样。
晚自习结束后,林知夏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那包纸巾。她拿起来看了看,愣了一下,然后环顾了一圈教室。
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
慕辞正在系鞋带。
“这是你的吗?”她问。
“不是。”他说,“可能是谁落下的吧。”
林知夏把那包纸巾放回桌角,走了。
慕辞系好鞋带站起来,把那包纸巾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没有送出去。
就像很多很多话一样。
六月中旬,学校开始统计高三的分班意向。
高二升高三要进行一次大洗牌,按照期末考试成绩重新分班,文科理科各分出一个重点班。年级前五十进理科重点班,前二十进所谓的“清北班”。
林知夏年级第三。
她毫无疑问会进清北班。沈屿年级第二,也会进。他们会在同一个班级,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一起度过高三那最辛苦的一年。
慕辞年级八十七。
他进不了重点班。他会留在普通班,在三楼,而重点班在四楼。一层的距离,十二级台阶。不算远。但他知道,一旦分班,他和林知夏之间就不只是那十二级台阶了。他们的生活圈子会彻底分开。她会在重点班认识新的朋友,会有新的同桌,会有沈屿每天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而慕辞这个名字,会慢慢从她的日常里消失。
她会忘记他。
不是“忘得一干二净”的那种忘记,而是那种——很多年后同学聚会,有人提起“慕辞”,她会想一下,然后说“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就是这样。
不会更多了。
慕辞知道这一点,就像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写一封信。
不是告白信。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告白。他不会给她增加任何负担——她已经在为某件事哭了,她不需要再来处理一个同桌莫名其妙的心意。
他只是想写下来。把这两年所有的、说不出口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都写下来。写给一个永远不会看到这些字的人。
他从宿舍翻出一个笔记本。浅蓝色的封面,买了一年多,一直没有用过。扉页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Dreams come true.”
梦想成真。
他把那一页撕掉了。
他没有撕整齐,留了一道毛糙的边,像他心里所有没有愈合的伤口。
六月十七日。天气:晴。
写下日期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
林知夏:
你不会看到这封信。我也不会让你看到。所以接下来的这些话,我说给我自己听。
高一开学第一天,你问我旁边有没有人坐。那天很热,蝉很吵,我本来心情不太好。但你坐下来之后,我就不觉得热了。
你肯定不记得了。你可能连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向日葵胸针。你写字的时候会把头低得很低,好像字写在纸面以下很深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因为你不会在意。一个坐在你旁边的人,他喜欢你,你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你喜欢喝橘子汽水。拧瓶盖的声音像在跟瓶子商量。你喝东西会眯眼睛,好像每一口都需要认真品尝。你做题咬指甲,被我说过一次之后就不咬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觉得咬指甲不卫生。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喜欢沈屿。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你对他笑的时候,卧蚕会弯成两道月牙。你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的样子,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我嫉妒。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机会对你好到那个份上。
我连给你递纸巾都不敢。
你哭的那天,我在器材室拐角站了很久。我想过去,但我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我猜大概是家里的事?你不喜欢说家里的事,我从来没问过。我不敢问。我怕你不开心,更怕你回答了之后,我会因为你信任我而高兴上一整天。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的每一次回应,对我来说都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放。
马上要分班了。你不会去三楼了,我会在三楼。十二级台阶的距离,但我知道,那会是这辈子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你。大概不会。我们本身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被分班系统随机放在了一起,坐了一年多。现在系统要重新分配了,我们就该回到各自的世界里去了。
你的世界里有沈屿,有年级前三,有清北班,有远方的大学。我的世界里没有你。
但这没关系。
因为这两年,我每天都能看到你。这就是我所有勇敢的总和。
谢谢你坐到我旁边。
谢谢你多买了一瓶橘子汽水。
谢谢你在教学楼门厅让我站到你伞下。
谢谢你偶尔看我一眼。
谢谢你在。
他不会把这封信寄出去。写完的当天晚上,信封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皱得像一颗没被接收的心。
第二天早上,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把它交给她。
也许毕业那天。
也许永远不会。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