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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渊 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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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都记得那天。
外公走的那天。
外婆不让我在学校睡,她怕学校的伙食不好,又睡不好的话对那个时候长身体的我来说没好处。
所以那天上午,我在学校上完课回家吃了一顿久违的,丰盛的午饭。
秋天,学校已经改了秋季作息表,在学校吃住的可以有短暂的午休时间,而我选择了回家,所以我吃完饭就往学校赶。
在学校的时间比在我把那儿不知道快乐多少倍。
我跟我新认识的小伙伴一起在课间看着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做操,我们在旁边跳皮筋。
听预备铃响,准备回去上课的时候,闷雷轰隆隆的。
打了上课铃的那一刻,豆子一般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掉的到处都是。
温柔漂亮的小林老师让靠窗的同学关一下窗户。
有窗户卡住推不动的,小林老师就过去用力给推上,然后又回讲台准备讲课。
我外婆就是这个时候冲进教室的。
花白的头发被雨淋成一缕一缕的,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着水。
衣服也紧巴巴地贴在身上,把她佝偻的背彻底暴露。
我外婆其实那个时候年龄不大,只是因为前几年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妈不在了她一夜白头。
所以她看起来比同龄的老人看起来要老起码十岁。
小林老师见状撂了课本冲下讲台扶着浑身湿漉漉的我外婆到教室外边。
我当时坐在前排,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我看得见。
我看见小林老师搀着我外婆的胳膊,我外婆好像要跪下。
不知道小林老师说了什么,我外婆不再执着往下跪,而是靠着走廊的窗户站稳。
我又看见,小林老师进来,走到我身边,弯腰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外公走了,你跟着外婆回家吧,小林老师给你拿假条,路上注意安全。
走了?去哪?我外公不是病了吗?他病好了?能走了?去哪了啊?我当时不懂小林老师说的走了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我还在发呆的时候,小林老师就从书里抽出一张假条,帮我写好了需要写的东西,之后递给我,送我出了教室。
我外婆一直在给小林老师鞠躬道谢,还揽着我的肩膀一起。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我外婆鞠躬,回家。
跟我外婆一样,浑身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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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开着灯,可能是因为天阴得发黑。
我外婆牵着我进了屋子,头上的斗笠摘了随手放在窗台上,身上披着的和穿着的都在滴水。
我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跟我外婆睡觉的那屋出来睡了,还搬着他们的床一起。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平时听朴素的一老头,这时候竟然穿的有些华丽。
外婆,我外公这不还在家吗,哪走。我走近看了看睡得安详的我外公,回头纠正着外婆。
却看到外婆在掩面哭泣。
我牵上了我外公的手。
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我轻轻晃了晃,我还叫他,外公。
外公理都不理我。
别动你外公,让他睡吧。外婆擦了擦泪,把我拉走了。
换了身干的衣服,天晴了。
我外婆说,我妈当初生我的时候雨就下老大,我出生的时候嗷的一嗓子,把天给嗷晴了。
所以我是一场雨后出生的,一样的道理,我妈是在一场雨后没的。
现在换了身衣裳,我外婆让我在家里等着,她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我点头答应了。
没一会儿,我外婆带着一些玩的好的走得近的老姐妹以及一些邻居来了家里。
我在屋里,听不清我外婆跟她们说了什么。
我只看见,我外婆说了一些话之后院子里那些奶奶们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院子里的土因为一场雨黏成一坨一坨的,那些奶奶们进了屋。
我跟一些我见过的奶奶们挨个问了好。
春花奶奶,秋菊奶奶一些。
外婆在空地大的地方铺了一大块塑料膜,又从里屋拿出来一些白布,放在塑料膜上。
塑料膜一圈又摆上一些马扎,马扎旁边又是小的袋子。
外婆叫来的那些奶奶们挨个排排坐,拿了白布就开始扯。
我外婆叫我别乱动,别乱摸,特别是别去外边。
别吵外公睡觉。
我就一直待在里屋,一直没出去。
平时那些奶奶来家里,屋里总有那么一处地方是热闹的,是充满欢声笑语的。
但是这次不是。
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一直都很安静。
外婆找村里的年轻人拿着早就揉皱甚至有些看不清号码的号码簿挨个给上边的电话拨号。
说是什么,来这儿参加...葬礼。
我那时候悄悄趴在里屋门口,偷偷听见的。
之前村里有结婚的,要外婆去参加婚礼,我跟着去了,有喜糖吃。
葬礼是不是也有喜糖?
我以为葬礼有喜糖,我还特开心,我甚至开始期待葬礼快快来。
晚上,外婆家一下热闹起来。
来了好多我见都没见过的人。
他们一来就直奔躺床上睡觉的外公,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旁边就有奶奶说什么别哭,让他一路走好。
外婆空了时间就给我介绍。
说这个是大姨姥姥家的舅舅,要叫舅舅,舅舅旁边是姐姐。那个是二姨姥姥家的大姨,大姨旁边的是哥哥。
我搞不懂这些人际关系,我只是机械地跟着外婆的介绍挨个喊人。
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这就是圆圆妹妹的孩子,都长这么大,长得像圆圆,白,漂亮。
圆圆是谁?我不是圆圆的孩子,我妈叫戚嘉妤,才不是什么圆圆。
那是我外婆第一次打我,因为我闹圆圆不是我妈。
倒也没使劲,只是拧了一下我胳膊内的肉,虽然还是有点疼。
我外婆为了不让我闹,蹲下耐着性子跟我解释,说我妈大名叫戚嘉妤,小名叫圆圆。
就像我一样,大名叫妄安,小名叫喜乐一样。
我还是没听懂,但是我看见我外婆哭了。
我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把泪,又伸手给我外婆擦泪。
我说我知道了,外婆你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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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飘着毛毛雨。
我人生前十年睡得最早的一次就是葬礼前一晚。
等我被我外婆叫起来以为我要去上学的时候,入目的就是我外婆头上披着白布,身上也穿着昨天那些奶奶们撕的那些白布。
我外婆还拿着一些让我穿好。
我还没睡醒,老实巴交地接过来,问我外婆,这怎么穿?
外婆叹口气,蹲下,让我站起来给我挨个整理好戴好。
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么穿,还是乖乖等外婆给我穿好。
出去才发现,所有人都这么穿的。
但是我的好像有点复杂。
又好像不是。
外公不见了,床还在,只是中间多了一大口棺材。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叫棺材,我管那叫长条木头盒子。
长条木头盒子的盖子没见盖子,我想过去看看里边有什么,外婆死活拦着我不让我走近。
她说人还没来齐,先不看。
我爸是最后一个到的。
到的时候虚情假意地扑到长条木头盒子顶上朝里边干哭没掉下来眼泪。
旁边几个舅舅拉他。
他去穿了跟我们一样的白布衣服。
就是换了衣服回来,我爸不知道怎么的,跟我外婆吵起来了。
闹得动静很大,我爸好像一直在说嘉妤的遗产什么的。
我还是听不懂。
我就看他把我外婆推倒在地,一些舅舅姨姨去扶起来。
最后的最后,我爸过来虚头巴脑地假哭了一场,葬礼也没参加甩了身上没穿明白的白布衣裳就走了。
白布衣裳沾了一地泥。
外婆颤颤巍巍地说些什么造孽,弯腰捡起白布衣裳。
泥是拍不掉的,要洗。
要等的人来了又走了,外婆对我爸彻底失望了。
一面包车停在外婆家门口。
车上下来俩人,抬着一副担架进屋。
他们直奔长条木头盒子,却被外婆拦下。
外婆说,再等等,还有些孩子没见老头子最后一面,等见完最后一面再走吧。
两个抬担架的人点点头,说行。
外婆拉着我,到了长条盒子跟前。
但我前边还有别的大人,我看不见。
我前边的哥哥把我抱起来,我终于看见了里边有什么。
里边是我外公。
我扭头问我外婆,我说外婆,外公怎么有床不睡睡这木头盒子里。
外婆没忍住,又哭了。
周围人被外婆带动着也都哭了。
我却哭不出来,还一直盯着木头盒子看。
外婆拍拍哥哥的肩膀,说把喜乐放下来,一会儿让她得摔盆子。
摔什么盆子?我被哥哥放下来,外婆的凉手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外婆教我,说一会儿走的时候我让你摔盆子你就摔,高高的举到头顶,使劲摔了。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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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上没有我想吃的喜糖,一直等到吃完席我都没看见。
反倒是吃饭的那个厅,入目的全是白。
白墙,桌上的白布,椅子上的白布,还有吃饭的人身上穿的。
一点喜庆的颜色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