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礼为清》空山霁

3、初遇 有哥哥陪我

　　晨雾还没完全散掉的时候，沈礼就抱着书坐在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他把书摊开在膝头，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书页上。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悠，卷着几片泛黄的槐叶，慢悠悠打了个旋儿落在书页边缘。昨日与萧清则约好今日出门，他特意挑了本昨日没看完的话本，想着等萧清则来寻他。
　　槐树下的石桌沾了些秋晨的凉意，沈礼抬手擦了擦石面上的薄露，目光却没离开书页。
　　他性子静，不爱咋咋呼呼，可对着萧清则那张软乎乎的脸，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放轻了。书页上的字看得入神，耳边却先飘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风吹枝叶的轻响，倒像是有东西在枝桠间蹭着树皮挪动。
　　沈礼抬眼望过去，槐树枝桠繁密，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掺了不少金红的秋叶，遮了大半天空，只漏出几缕暖融融的天光。他眯了眯眼，就看见最粗的那根横枝上，鼓囊囊的一团白影正扒着树干，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正是萧清则。
　　那小团子穿着一身米白锦袍，袖口绣着浅黄的桂花纹样，此刻正蹲在树枝上，小手抓着槐树枝条，生怕摔下去似的，腮帮子还鼓着，像只藏了松果的小松鼠。他大概是想给沈礼一个惊喜，蹲在树上半天没动，结果被沈礼抓了个正着。
　　萧清则被撞破了心思，耳朵尖瞬间红透了，却还硬撑着，把身子往树枝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奶声奶气地喊：“哥哥……”
　　沈礼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合上书放在石桌上，仰头看他：“清则怎么跑树上去了？不怕摔着？”
　　萧清则这才小心翼翼地顺着树枝往下挪，动作慢得像只爬树的小猫，到了离地三尺的地方，干脆松开手，轻轻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沈礼伸手扶住了胳膊，那温热的触感传来，萧清则的脸更红了，低头踢了踢脚下的青石板，小声说：“我、我看你在看书，想吓吓你……谁知道被你发现了。”
　　“哦？”沈礼故意拖长了语调，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蹭过他柔软的发顶，“那吓成了吗？”
　　萧清则抬头瞪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意，伸手去翻石桌上的话本：“看的什么呀？我也想看看。”
　　沈礼把书递给他，看着他捧着书，踮着脚尖凑到阳光底下，认真翻页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只认真啄食的小雀。他伸手把落在萧清则肩头的槐叶拂掉，轻声说：“今日时辰不早了，等会儿该去前院和父亲兄长汇合，然后去街上看灯会了。”
　　萧清则眼睛一亮，猛地抬头：“灯会？就是街上挂了好多灯的那种？我听府里的小厮说，今年的灯会可热闹了，有鱼灯、兔子灯，还有猜灯谜的！”
　　“嗯。”沈礼点头，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光，心里软乎乎的，“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又在槐树下坐了会儿，萧清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日在园子里看到的趣事。说池塘里的锦鲤蹭着荷叶游，说墙边的桂花开了，风一吹满院都是甜香，还说自己捡了几片好看的枫叶，藏在了袖袋里。沈礼就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伸手给他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晨光慢慢暖起来，雾霭散了，槐树叶被秋阳照得透亮，风里裹着槐花香、桂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萧清则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好闻得很。偶尔有几片泛黄的槐叶飘落，擦过沈礼的肩头，又轻飘飘落在萧清则的发间，他自己没察觉，还是沈礼伸手替他拿了下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鬓角，萧清则的脸颊又红了几分。
　　前院传来小厮的通报声，说沈林义已经在厅里等着了。沈礼起身，伸手牵住萧清则的手腕，那手腕细瘦温热，握在手里轻飘飘的。萧清则被他牵着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念叨着：“哥哥，我昨日跟阿爹说要吃街上的糖糕，阿爹答应啦！”
　　“好。”沈礼应声，牵着他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挨挨挤挤摆了一路，秋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落了几片在青石板上。萧清则时不时低头踢着花瓣，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沈礼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蹦跳的身影上，嘴角始终弯着。
　　厅里，沈林义正坐着喝茶，见两人进来，放下茶盏笑了笑：“清则倒是比昨日更精神了。”
　　萧清则乖乖喊了声“沈伯父”，又跟沈舟打了招呼，才凑到沈礼身边，小声说：“我今日穿了新做的锦袍，好看吗？”
　　沈礼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的米白锦袍，领口绣着浅红的枫叶片，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轻轻点头：“好看。”
　　一行人收拾妥当便出了府。秋日的天格外高远，蓝得像浸了水的锦缎，几缕薄云慢悠悠飘着。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节日的热闹，小贩推着车沿街走，车上摆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热气裹着甜香飘远，还有卖糖葫芦的，红果裹着晶莹的糖衣，插在草把子上，看着就让人眼馋。
　　萧清则扒着沈礼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糖炒栗子的摊子，小声说：“哥哥，我想吃栗子。”
　　沈礼点头，走到摊前买了一包温热的栗子，剥了一颗递到萧清则嘴边。栗子粉糯香甜，萧清则嚼着栗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又剥了一颗递到沈礼嘴边：“哥哥也吃。”
　　沈礼张口接住，栗子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两人并肩往前走，萧清则手里捏着栗子，时不时塞一颗给沈礼，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街边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虽还没到灯会最盛的时候，却已添了几分暖意。
　　走到街口，沈舟笑着喊住两人：“礼儿，清则，先陪我去趟布庄，给你母亲扯块秋布。”
　　布庄里摆着各色的绸缎棉布，秋意浓了，布料多是暖棕、橘红、浅黄的色调，摸起来厚实柔软。萧清则盯着一块绣着桂花纹的浅黄锦缎看个不停，沈礼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问布庄老板：“这块布料多少钱？”
　　老板笑着报了价，沈礼付了钱，将布料叠好递给萧清则：“喜欢就拿着。”
　　萧清则捏着布料的边角，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哥哥！我要拿给阿母看。”
　　从布庄出来，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灯笼也挂得越来越多。有提着兔子灯的孩童，有举着鱼灯的妇人，还有挂在街边铺子上的走马灯，灯影流转，映得街边的梧桐叶愈发金黄。
　　沈舟和沈父要去赴友人的约，便叮嘱沈礼好好带着萧清则，别走远了。沈礼应声，看着两人离开，才转头看向萧清则：“我们去灯会中心的那条街吧，那里灯谜最多。”
　　萧清则立刻点头，拉着沈礼的手往人多的地方走。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街上的热闹，街边的小贩吆喝着，卖糖画的师傅手腕一转，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就出现在糖板上，引得一群孩童围着看。萧清则凑过去看，眼睛瞪得圆圆的，沈礼站在他身侧，伸手护着他，怕人群挤到他。
　　“哥哥，我想要糖画！”萧清则抬头看沈礼，眼里满是期待。
　　沈礼笑着让师傅画了一只小兔子，糖画还带着温热的甜香，萧清则小心翼翼捏着竹签，舍不得吃，只凑到鼻尖闻了闻。
　　往前走，就是猜灯谜的地方，挂着密密麻麻的红灯笼，每个灯笼下都系着一张灯谜纸。萧清则拉着沈礼的手，踮着脚尖去看，念出一个灯谜：“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打一动物。”
　　沈礼轻声提示：“夏天常见，会捉害虫。”
　　萧清则眼睛一亮：“是青蛙！”
　　旁边的摊主笑着点头：“小朋友真聪明！”
　　萧清则得了一支桂花味的香包作为奖励，开心地挂在腰间，香包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飘出淡淡的桂花香。两人又猜了好几个灯谜，萧清则猜中了两个，沈礼猜中了三个，手里攒了不少小玩意儿：一个竹制的小风车，一串红玛瑙的珠子，还有一本印着秋景的小册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全亮了，红的、黄的、紫的，映得整条街如同白昼。湖面飘着各式的河灯，有莲花形状的，有星星形状的，还有刻着诗句的，萧清则拉着沈礼走到湖边，买了一盏荷花灯，小心翼翼放进水里。
　　“哥哥，你看，灯漂走啦！”萧清则指着缓缓飘远的荷花灯，眼里满是欢喜。
　　沈礼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雀跃的样子，晚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心里一片柔软。他轻声说：“以后每年秋天，我都陪你来看灯。”
　　萧清则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漫天灯火，亮得像星星：“真的吗？”
　　“真的。”沈礼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一言为定。”
　　两人沿着湖边走了一圈，萧清则手里的小玩意儿越来越多，怀里还揣着糖画和香包，脚步却依旧轻快。街边的小吃摊飘来香气，有桂花糕、糖藕、红豆粥，萧清则拉着沈礼停在桂花糕的摊子前，小声说：“哥哥，我想吃这个。”
　　沈礼买了两块桂花糕，递了一块给萧清则。桂花糕软糯香甜，裹着浓郁的桂花香，萧清则吃得嘴角沾了糕屑，沈礼伸手替他擦了擦，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萧清则的脸颊又红了。
　　走到一处戏楼前，台上正唱着秋日的戏曲，婉转的唱腔飘在晚风里，伴着街边的灯火，格外动人。萧清则拉着沈礼站在台下听，听得入了迷，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身子，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桂花糕。
　　沈礼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灯火映在他的眉眼间，柔和又温暖。秋日的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戏楼的飞檐，吹过街边的梧桐，吹过两人相牵的手，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只剩下满街的灯火和彼此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萧清则才回过神，拉着沈礼的手：“哥哥，我们还去看鱼灯好不好？我听说那边有好大的鱼灯！”
　　沈礼点头，牵着他往鱼灯展区走。那里的鱼灯做得格外精致，有红鲤、白鲢、金鲫，足有一人高，鱼眼嵌着琉璃，灯光透过琉璃，映出斑斓的光。萧清则站在鱼灯前，仰着头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停念叨：“好漂亮啊……比我见过的所有灯都好看。”
　　沈礼站在他身边，伸手护着他，怕他挤在人群里摔倒。周围的孩童围着鱼灯跑闹，笑声清脆，与街边的吆喝声、戏曲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热闹的秋日夜景。
　　两人又逛了许久，萧清则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脚步也慢了下来。沈礼看了看天色，夜色渐深，街上的人少了些，便轻声说：“清则，该回去了，不然阿爹该担心了。”
　　萧清则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鱼灯，又看了看漫天灯火，点了点头：“嗯，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手里提着剩下的河灯残骸，怀里揣着糖糕和小玩意儿，腰间的香包还飘着淡淡的桂花香。秋日的晚风更凉了，却吹不散两人身上的暖意，街边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得紧紧的。
　　路过一棵梧桐树，几片金黄的梧桐叶飘落，擦过沈礼的肩头，落在萧清则的脚边。萧清则弯腰捡起，递到沈礼面前：“哥哥，你看，这片叶子好黄，像小扇子一样。”
　　沈礼接过叶子，指尖摩挲着清晰的叶脉，轻声说：“是秋天的叶子。”
　　“秋天真好。”萧清则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有桂花，有枫叶，还有这么多好看的灯，还有哥哥陪我。”
　　沈礼低头看他，灯火映在他的眼底，温柔得像一汪秋水。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每个秋天，都有我陪你。”
　　萧清则笑了，伸手挽住沈礼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夜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依旧亮着，映着两人的身影，融进秋日的温柔里。
　　回到府中时，前厅的灯还亮着，沈林义和萧文舟已经回来了。萧清则跑过去跟两人分享今日的趣事，说自己猜中了灯谜，得了香包，看了好看的鱼灯，还吃了糖糕和桂花糕。沈礼站在一旁，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始终弯着。
　　夜深了，萧清则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今日得的小玩意儿摆好，又把捡来的枫叶夹进书里。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夜空，星星缀满了天幕，晚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摸了摸腰间的香包，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画，心里甜滋滋的。
　　沈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翻开今日带回来的秋景小册子，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秋景图。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的眉眼间。他想起今日萧清则在鱼灯前的笑脸，想起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里的样子，心里一片温热。
　　窗外的槐树叶轻轻晃动，伴着秋日的晚风，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棵老槐树，见证了两人的初见，也见证了秋日的同行，而这份情谊，如同秋日的桂香，淡淡的，却绵长温暖，注定要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