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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冬 冬天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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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京城落了雪。
沈礼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冻醒的。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天光把房间浸得凉丝丝的。他坐起身,就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像谁用银粉细细描了满窗的枝桠。掀开被子时,寒气顺着衣摆钻进来,他打了个轻颤,却没立刻添衣,反倒先凑到窗边,用指尖在冰花上划了道浅浅的痕。
院外的老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层雪,像给墨色的枝干裹了层白绒。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院墙上,积得厚厚的。沈礼想起去年秋天,萧清则还蹲在这棵树上,想吓他一跳,结果被他抓个正着,耳尖红得厉害。那时候树叶还黄着,风里带着桂花香,一转眼,就已经是深冬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刚系好领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碎的叩门声,还混着少年人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沈礼!沈礼!”
沈礼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萧清则裹着件厚厚的棉袄,领口翻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看见沈礼,他眼睛瞬间亮了,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塞:“我妈蒸的糖糕,还热着呢,特意给你带的。”
沈礼接过,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温度,甜香顺着纸缝钻出来,是萧清则家里常做的桂花糖糕。他侧身让萧清则进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肩上落的碎雪:“这么早出门,路上不冷吗?”
“不冷,跑着过来的,身上还热乎呢。”萧清则把棉袄裹紧了些,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进了屋,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窗上的冰花上,“哇,你家冰花这么好看,我家窗户上都没这么齐整的。”
沈礼倒了杯温热的蜜水递给他,看他捧着杯子呵气,指尖冻得发红,还忍不住凑上去戳冰花,便伸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别总用手摸,等会儿该疼了。”
萧清则缩了缩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口喝着蜜水:“就是觉得好玩嘛。”
“等雪再稳一点,带你去外面空地上堆雪人。”沈礼揉了揉他的头发。
萧清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家里下人总说雪凉,不让我玩,我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堆过呢。”
“有我在,不会冻着。”沈礼把糖糕递给他,“先吃点东西,我跟我爸妈说一声。”
萧清则捧着糖糕小口啃着,甜香在嘴里散开,暖得从舌尖一直舒服到心口。他看着沈礼在屋里收拾东西,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把睫毛染得浅浅一层金,连带着整个房间都不那么冷了。
没过多久,沈林义和林兮木也起了身。看见萧清则,林兮木笑着拉过他,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清则这么早就来了?雪天路滑,没摔着吧?”
“没有没有,伯母放心。”萧清则乖乖问好,又想起什么似的,“我妈也让我给您和伯父带了点糖糕,说您喜欢甜口的。”
林兮木笑着接过来,心里越发喜欢这孩子。沈林义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两个少年站在一起,一个沉稳安静,一个活泼跳脱,眼底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们今天打算去哪儿?雪厚,走路小心点。”
“我带清则在街上转转,找块空地堆雪人,傍晚就回来。”沈礼开口道。
“去吧,让管家给你们带上暖炉和点心,别在外面冻太久。”沈林义叮嘱了一句。
萧清则连忙道谢,兴致已经完全提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出门去。
等收拾好披风、暖炉和一小盒点心,两人终于踏出了沈府。
雪已经停了小半会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老槐树上的积雪沉甸甸坠着,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沾在萧清则的发梢,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糖霜。他走在前面,故意踩得很重,听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时不时回头冲沈礼笑:“你看我脚印,比你的深多了。”
沈礼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替他拢一拢披风,怕风灌进去。看他在雪地里毫无顾忌地撒欢,像只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跑出来的小狗,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
两人走到街角一片开阔的空地,萧清则立刻蹲下身,伸手就开始团雪球。雪冰凉刺骨,他指尖不一会儿就冻得发红,却半点不在意,越团越起劲:“沈礼你看,这个圆不圆?”
沈礼走过去,替他抹掉沾在脸颊上的雪粒,把自己手里滚好的大雪球递过去:“这个当身子,你那个小一点,放上面当头。”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一搭一配合力堆雪人。萧清则跑回家附近摘了两根矮树枝当手臂,又找了两颗圆润的石子当眼睛,最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截短短的胡萝卜,郑重其事地插在雪人脸中间。做完这些,他还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布囊挂在雪人的脖子上,一本正经道:“这样雪人就不冷了。”
沈礼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一直带着浅淡的笑。等雪人彻底堆好,萧清则拉着他绕着雪人转了好几圈,笑得停不下来:“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雪人,比街上卖的都好看。”
“那是我们一起堆的。”沈礼说。
萧清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堆完雪人,两人沿着街边慢慢逛。冬日的街上不像秋日灯会那样热闹,却多了一层安静的暖意。家家户户门口都扫出了小道,铺子敞开着门,冒着腾腾热气,有糖炒栗子的焦香,有热汤面的鲜香,还有糖葫芦那股格外醒目的甜香。
萧清则一眼就盯住了糖葫芦,拉了拉沈礼的胳膊:“我想吃那个。”
沈礼走过去买了两串,递给他一串。萧清则迫不及待咬下一颗,糖衣脆得咔嚓一声,山楂酸甜交织,他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太好吃了,比秋天的糖炒栗子还过瘾。”
沈礼也咬了一口,凉意混着甜酸在嘴里散开,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萧清则对什么都好奇。看见糖画摊子,他拉着沈礼挤过去,让师傅画了一只小兔子,拿到手后舍不得吃,小心翼翼捏着竹签,说要带回家给父亲看看。路过卖小暖手炉的铺子,他蹲在那儿摸了又摸,沈礼看他实在喜欢,便挑了一个小巧刻着简单纹路的,让他揣进兜里。
“这多不好意思。”萧清则小声嘀咕。
“拿着吧,冬天正好用。”沈礼不在意地说。
走到一家茶馆门口,萧清则忽然停下,指着门上贴的对联念道:“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前几天先生刚教过。”
“记性不错。”沈礼夸了他一句。
萧清则立刻扬起下巴,一副快夸我的样子,看得沈礼忍不住笑。
两人进了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伙计端来两碗姜茶和一碟点心,热气袅袅往上飘。萧清则捧着杯子小口喝,暖意从心口散开,整个人都松快了。他望着窗外漫天漫地的白,忽然轻声说:“要是每年冬天都能这样出来玩就好了。”
沈礼看着他,轻轻点头:“会的。以后每年冬天,我都陪你堆雪人、逛大街。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逛灯会。”
萧清则眼睛亮了亮,伸出小拇指:“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沈礼伸手勾住他的手指,轻轻一拉:“不反悔。”
从茶馆出来时,太阳已经往西斜了。雪地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红色,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上灯,暖黄的光落在雪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萧清则一手拎着没吃完的糖画,一手揣着暖手炉,另一只手自然地和沈礼并肩走着,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其实跟你在一起,不管干什么都挺开心的。”萧清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沈礼耳朵里,“堆雪人也好,吃糖葫芦也好,就算只是坐着发呆,也不无聊。”
沈礼侧头看他,少年脸颊冻得微微泛红,眼神却格外真诚。他轻声道:“我也是。”
两人慢慢走回沈府时,沈林义和林兮木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林兮木见他们回来,立刻起身迎上来,拍掉他们身上的雪:“快过来暖暖,我炖了姜汤。”
萧清则坐下喝着姜汤,叽叽喳喳把今天的经历一股脑说出来,从堆雪人怎么失败了两次,到糖葫芦有多甜,再到糖画小兔子舍不得吃,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像盛着光。沈礼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给他添一碗汤,眼神温和。
沈林义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是安稳。沈礼从小性子偏静,不太爱与人深交,如今能有萧清则这样一个真心相伴、性格又合得来的朋友,实在是难得。
晚饭吃到一半,萧文舟也来了,是特意来接萧清则的。看见儿子精神这么好,他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今天没给沈伯父添麻烦吧?”
“才没有,我很乖的。”萧清则立刻反驳,又忍不住炫耀,“沈礼还给我买糖葫芦和暖手炉,我们堆了超级大的雪人。”
萧文舟看向沈礼,客气点头:“麻烦你多照看他了,这孩子一玩起来就没分寸。”
“不麻烦,我也玩得很开心。”沈礼淡淡笑道。
晚饭过后,外面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轻轻扬扬落下来,把院子再次蒙上一层白。萧清则暂时不想回家,拉着沈礼走到老槐树下,坐在被扫干净的石凳上看雪。
“你看,槐树又变白了。”萧清则轻声说。
沈礼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搭在他肩上:“晚上更冷,披着。”
“那你呢?”
“我没事,身体比你好。”
萧清则不再推辞,裹着带有对方体温的披风,心里暖暖的。他伸手在石桌面积起的薄雪上划了两下,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字。沈礼看了一眼,也伸手,在旁边写了一个“清”字。
两个字挨在一起,被轻轻落下的雪花慢慢覆盖,像被悄悄藏起来的约定。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来这儿看一眼好不好?”萧清则问。
“好。”沈礼答应得很干脆。
雪花静静落在枝头,落在肩头,落在两人年少干净的眉眼间。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过分亲近,只有少年之间最纯粹的陪伴与默契。
萧清则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没吃完的糖糕,递到沈礼面前:“给你,剩下的最后一块,可甜了。”
沈礼接过,掰了一半递回去:“一起吃。”
两人就着夜色和落雪,安安静静把一小块糖糕分着吃完。甜味在舌尖散开,和这一整个冬天的温暖一起,留在了少年时光里。
萧文舟在不远处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萧清则该回家了。萧清则站起身,有点不舍地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沈礼:“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路上慢点开,雪滑。”沈礼叮嘱。
“知道啦。”
萧清则跟着萧文舟一步步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沈礼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满肩头。
风轻轻吹过,老槐树无声伫立。
这个冬天很长,雪很白,而他们的少年时光,才刚刚开始。今后还有无数个冬天,无数场落雪,只要并肩走在一起,就不会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