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礼为清》空山霁

2、初逢 有些情谊早

　　用过午膳不久，日头正好，不烈不燥，暖融融地铺在相府的后花园里。
　　沈林义早已在前厅与萧文舟叙谈完毕，两位大人放心地将孩子交给彼此，只叮嘱了几句早些回来、莫要贪玩误了时辰，便任由两个小家伙往后园去。
　　沈礼今年九岁，身形已渐渐长开，眉目清隽，性子素来沉静，走路步子稳，话也不多，一身素色小锦袍衬得他愈发清冷端正。萧清则才六岁，个头堪堪到沈礼肩头，眉眼灵动，浑身都透着一股军营里养出来的鲜活劲儿，蹦蹦跳跳地跟在沈礼身侧，一刻也闲不住。
　　园子里草木繁盛，几株高大的香樟遮出大片阴凉，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路上，随风轻轻晃动。墙边种着一排月季与兰草，香气清浅，不浓不腻，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让人心情舒展。
　　不远处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几尾红鲤在水下缓缓游过，偶尔摆尾，搅碎一汪光影。池边摆着石桌石凳，是沈礼平日习字静坐的地方，此刻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沈礼哥哥，这里比我家院子大好多！”萧清则仰着小脸四处张望，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还有鱼！好多鱼！”
　　沈礼放慢脚步，刻意等他跟上，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几分耐心：“嗯，父亲平日不许下人随意惊扰，鱼便养得自在。”
　　萧清则立刻跑到池边，趴在青石栏上往下看，小手轻轻拍着栏杆，小声逗弄水里的鱼：“鱼儿鱼儿，快上来呀。”他年纪小，动作又轻，生怕惊跑了它们，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沈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从树梢穿过，带动枝叶沙沙作响，几片嫩绿的叶子悠悠飘落。萧清则忽然直起身，指着不远处一片花丛：“哥哥，你看那花，好红好艳！我能去看看吗？”
　　“可以，莫要跑太快，当心滑倒。”沈礼叮嘱一声，缓步跟了过去。
　　花丛旁草木葱郁，蝴蝶在花间起落，翅膀上带着斑斓的色泽。萧清则蹲在地上，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落在地上的花瓣，玩得不亦乐乎。
　　他一会儿跑过来拉沈礼的衣袖，让他看自己找到的好看石子。一会儿又举着一朵开得正好的小花，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沈礼从不嫌烦，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伸手轻轻扶他一把，免得他重心不稳摔在草地上。
　　玩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萧清则额角微微出汗，气息也有些急促，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他跑到石桌边，踮着脚爬上石凳，乖乖坐好，仰头看向沈礼：“哥哥，我累啦，我们歇一会儿吧。”
　　沈礼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小手帕，递到他面前：“擦擦汗。”
　　萧清则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抹脸，又笑嘻嘻地还给他：“谢谢哥哥。对了，以后我们是不是每天都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我阿爹和你父亲都说好了。”
　　“嗯。”沈礼轻轻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每日清晨，我在府门口等你，一同去书院。傍晚散学，再一同回来。”
　　“太好了！”萧清则瞬间又精神起来，小身子往前一探，“那路上我可以给你讲我在军营里看到的事，我阿爹教我射箭，可厉害了！”
　　沈礼看着他一脸得意的小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好。”
　　他性子清冷，不擅长说热闹话，可对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三岁、满眼都是赤诚欢喜的小家伙，却也愿意多几分耐心。萧清则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军营里的战马说到巡逻的士兵，从野外的野兔说到边关的风沙，语速又快又急，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沈礼便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个字，目光始终温和。
　　阳光渐渐西移，树荫缓缓拉长，园子里的风也添了几分轻柔。池塘水面波光粼粼，红鲤依旧悠闲，花香阵阵，鸟鸣清脆，整个后花园都浸在一片安宁闲适之中。萧清则说着说着，忽然从石凳上跳下来，拉着沈礼的手：“哥哥，我们再去走走好不好？我想看看那边的亭子。”
　　沈礼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起身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来到园中小亭。亭下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卷摊开的书，是沈礼上午未曾看完的。萧清则好奇地凑过去看，可惜年纪尚小，识字不多，看了几行便有些茫然，只好放弃，转而趴在亭边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院墙，叽叽喳喳地规划起往后的日子。
　　“以后每天都能和哥哥一起，我再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上学路上我可以陪你说话，不让你孤单。”
　　“放学回来我们还能在花园里玩，看鱼，追蝴蝶……”
　　沈礼站在他身侧，听着他一句句天真又热忱的话，心中那股常年清冷的静意，似乎也被这细碎的欢喜一点点浸润。他从前总是一个人在园中看书、习字、静坐，习惯了独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日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吵吵闹闹，蹦蹦跳跳，却并不让人厌烦，反倒让这偌大的花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清淡，却格外认真：“往后每日，都如此。”
　　萧清则立刻回头，笑得眉眼弯弯：“一言为定！”
　　沈礼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微微颔首：“一言为定。”
　　日头渐渐偏西，时辰也差不多该回前院了。沈礼轻声提醒：“时候不早，两位父亲该等了。”
　　萧清则虽有些不舍，还是乖乖点头：“好，那我们明天一早见。”
　　两人并肩走出花园，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紧紧靠在一起。一个沉静清冷，一个活泼灵动，一前一后，步履安稳，走向往后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今日不过是寻常一日，却也是他们长久陪伴的开端。
　　前厅里，萧文舟与沈林义见两个孩子相处和睦、形影和顺，皆是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有些情谊，从初见的这一日，便注定要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