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礼为清》空山霁

1、初秋 在我6岁那

　　昭宁元年，秋，风从渭水畔吹过来，携着浅淡的凉意，漫过长安宫城的琉璃瓦，太液池的荷叶半枯，叶尖垂着细碎的霜气，一池碧波都显得清寂。宫道两侧的古槐落了半树黄叶，铺在青石板上，被往来内侍的靴底碾过，悄无声息。
　　昭宁帝登基方半载，新朝草创，百废待兴。朝堂之上，随他起事的新贵与前朝留任的旧臣同殿而立，垂眸敛眉间藏着不尽的试探，奏对言辞里皆是不露声色的制衡。
　　下朝之后，殿中灯火迟迟不熄，官员们步履匆匆，连交谈都放低了声线，空气里浮着紧绷的静。
　　他独坐紫宸殿的御案后，指尖抚过卷册上未干的朱批，眉眼沉静，无半分喜怒。窗外秋阳渐斜，将殿角的影子拉得悠长，这看似安稳的新朝秋景，底下藏着的暗流，远比这秋日的寒更刺骨。而这龙椅之位的更迭，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埋下了隐隐的引子。
　　相府庭院里的梧桐早落了一层浅黄，风过时簌簌轻响，反倒衬得四下格外安静。廊下无人言语，连下人往来都放轻了脚步，只余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漫过窗棂，与微凉的秋气相融。
　　宰相独坐窗前，看着阶前落叶，神色平静。新朝初立，朝局未定，帝王心思深沉，宗室与勋贵各有盘算，看似安稳的秋色里，处处皆是隐忧。他指尖轻抵书卷，目光落在远方宫城的方向。
　　突然下人行礼对其告知说：“相公，将军府遣人前来，说有要事求见。”
　　“行，知道了，带人去前厅，先泡茶歇歇脚。”说罢，沈林义命人收拾好书卷，抬步到了前厅。
　　看见来人，先是疑惑，看见后面跟着个6岁的孩子，那孩子年方六岁，生得眉目秀美，肤色莹白，唇色浅淡如画。一双眸子清亮有神，不见寻常稚子的懵懂，反倒带着几分沉静早慧。身形尚小，却已显出清挺姿态，稚气里藏着少年般的清俊。
　　“清则今年六岁，正是该开蒙识礼、读书明理的年纪。我常年驻守营中，家中少人管束，怕他荒废了时日，性子也越发孤冷。”他稍一停顿，目光落向沈相，言辞坦荡。
　　“久闻相府公子聪慧知礼，与清则年岁相差不多。斗胆恳请沈相成全，让两个孩子一处读书嬉闹，互为玩伴、彼此砥砺，也算是给犬子寻个正道良伴。此事于我父子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厚情，还望沈相莫要推辞。”
　　萧文舟望着身侧安静垂手的儿子，语气诚恳。
　　“我也明白萧将军的良苦用心，但是此事毕竟还是要问二位孩子的意见。”
　　说罢，沈林义淡淡吩咐身旁侍从：“去，把公子叫到前厅来。”侍从躬身领命，轻步退了出去。
　　廊下的脚步声轻而匀，没半分孩童跑跳的浮躁，门帘被侍从轻轻掀起，沈礼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软缎小袍，料子不张扬，周身却透着股端方劲儿，小小年纪站得笔直，眉眼清隽，神色淡得很，不见半分娇憨。
　　入厅后先垂眸对上座的沈林义躬身，声音清朗朗的：“父亲。”
　　旋即侧身，对着萧文舟并一旁的少年拱手行礼，礼数做得周全：“见过萧将军，见过小公子。”
　　话音落，心底悄悄掠过一丝念头：这小公子看着与自己一般大，却半点没有别家孩童的喧闹，眉眼生得清润好看，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倒比寻常孩童沉稳太多，想来是个好相处的。
　　萧清则自他进来起，眼睛就亮闪闪地落在沈礼身上，满是孩童最直白的好奇。这人一身规矩，连说话都稳稳当当，和军营里野惯了的伙伴全然不同，让他觉得新鲜又有趣，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亲近，只觉得往后若是一同玩耍读书，定然不会无趣。
　　萧文舟看着眼前知礼的沈礼，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抬手轻拍了拍身侧萧清则的肩头，温声开口：“清则，快来见过沈公子。”
　　萧清则立刻上前一步，眉眼弯起几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朗朝气，对着沈礼拱手，声音稚嫩又轻快：“沈公子好，我是萧清则。”
　　见两个孩子初见便相处和睦，沈林义脸上漾出浅淡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礼，语气放缓，多了几分温和：“礼儿，萧将军今日前来，是想让清则与你一同开蒙读书，平日里也作个伴，你可愿意？”
　　沈礼抬眸，目光轻轻落在萧清则那张带着笑意、眉眼清亮的脸上，方才心底那点好感愈发清晰。他虽性子沉静，不爱喧闹，却不排斥这般沉稳又透着阳光的玩伴，反倒觉得有个同龄之人相伴，总比独自读书习字要有趣些。没有半分迟疑，他对着沈相轻轻点头，声音清润笃定：“儿子愿意。”
　　萧文舟听得这话，心头松快，朗声笑道：“甚好，如此一来，两个孩子也能彼此照应，一同成长。”
　　沈林义颔首，吩咐身旁侍从：“带些点心去后花园，让两个孩子自行玩耍熟悉一番，不必打扰。”
　　侍从躬身领命，退下去准备。
　　沈礼看向萧清则，神色依旧清淡，却主动开口，语气柔和了些许：“萧公子，随我去后花园走走吧，院子里的银杏落了满地甚是好看。”
　　萧清则眼睛更亮，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欢喜：“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秋阳透过庭院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拂过落叶，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萧清则跟在沈礼身侧，脚步轻快，时不时侧头看他，眼底的好奇与欢喜藏不住，全然是少年独有的鲜活热忱；沈礼走在前方，步伐放缓，刻意等着身旁的人，清冷的眉眼间，也悄悄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阳光斜斜的照在两个孩子身上，照得人暖暖的，满园的秋色一片金黄。
　　两道小小的身影，踏着秋日暖阳，一步步走向满园秋色之中，二人的命运也在此开始相互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