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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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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敬法里
时值盛夏,厢房的门窗大开,晚风徐来,极是清爽宜人。
顾茂在屋中踱步,陆节倚在窗前。
“我打算让陈祈入仕。”陆节忽而开口。
顾茂脚步没停,嗯了一声。
“你没有异议么?庙堂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陆节捻着手指。
顾茂低眸:“任谁也不知道庙堂何时能安定,何必考虑这个?”
陆节盯着窗外的庭院,轻叹:“董卓入京后,我待在他身边,看到了庙堂大量的奏疏。维夏,你知道我是何感想么?”
“你说,我听着。”顾茂依然在漫步。
“凉州被叛军韩遂、马腾占据,几乎不受庙堂节制;并州中北部被胡人部落占据,南部是白波贼,东北部是黑山贼,近乎失控;幽州刚刚平定一场历时两年的叛乱,这叛乱是庙堂官员联合乌桓发动的,意图代汉自立。”陆节声音愈发低沉。
他缓了口气,才继续说:“冀州境内,黄巾余部还在,幽州的那场叛乱冲击了冀州,并州的黑山贼在冀州亦有分布,号称百万之众;青州已经崩溃;徐州尚好,虽然叛乱时有发生,但平定的速度还算快;豫州、兖州,叛乱不断,时有流寇过境,勉力维持。”
顾茂沉默地听着,窒息之感涌上心头。
陆节还在说:“至于南方,益州牧刘焉割据自守,益州脱离庙堂掌控;荆州,它的南部勉强维持安定,北边的南阳、江夏却乱得很;扬州,算得上最安定了,是庙堂如今的税赋之地。”
他没提交州。
此时的交州太过偏远蛮荒,基本在庙堂的视野之外。
顾茂抬眸看向陆节,问道:“那么,你现在是何感受?”
“难以言表。”陆节面色茫然,顿了顿,又开口,“我只敢跟你说。袁绍、袁术出逃,我其实没有任何惊怒之感。天下已经沦落至此,袁绍、袁术逃了,又能怎样?”
顾茂声音紧绷:“你如今是相国府的长史,不想着重整河山么?”
陆节一时不语,他低头,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
良久,他语气很轻:“维夏,庙堂的税赋来源近乎崩溃,钱粮难继,庙堂快要没有军队了。谁出钱粮,兵马就是谁的。董卓搞来钱粮、养活部下,那支兵马是他的,不是庙堂的。我是相国府的长史,我是汉臣,我替谁重整天下?”
陆节的脸上都是困惑。
顾茂怔住。
陆节自觉失言,他提起酒壶,自斟自饮。
顾茂恍若未闻,她沉默地走出内室,步入回廊。
她庆幸陆节不再说“凉州军可作汉室手中刀”。
但是,此时远远不到谈论陆节那份“困惑”的时候。
钱粮、兵马仅是时人眼中的庶务。
这个时代的士人相信天命!
江山属于刘汉天子,天命在刘家身上,这是世人信奉的理念。
这个理念撞上庙堂财政破产的事实,后者完败。
故而,陆节方才失言了,顾茂不能接话。
走在回廊里,顾茂迎面遇上了顾愫和陆潋。
“从段家做客回来了?”顾茂压下心绪,露出笑容。
顾愫点头:“我还绕道去金市,买了鲜鱼,今晚炖给你吃。”
顾茂笑着说好。
顾愫却不露笑颜,敛眸:“韩椒遇上麻烦了。”
顾茂蹙眉:“什么麻烦?”
顾愫抬脚,走到顾茂身侧,准备附耳密语。
陆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仍然感觉尴尬,蹲身行了一礼,小步快跑,回了东屋。
顾愫一怔,无奈得很。
顾茂莫名其妙,“姑母,究竟是何事?您快说。”
顾愫叹气:“好了,既然潋儿走了,我直说。吕布逃了,他的正妻严觅,女儿吕玲,都被他扔在了洛阳。吕家的宅子不是也在永和里么?昨天,段煨回了洛阳,在里巷遇到了严觅,想要收她为妾。韩椒不同意。”
顾茂犹如遭遇一道晴天霹雳,嘴角抽搐。
她在闻喜见过严觅。
当时,吕玲发烧,严觅守在榻前。
顾茂代表闻喜县廷,前去安抚。
严觅的样貌、性子在顾茂脑中盘旋。
顾愫闷闷不乐:“吕布扔下严觅娘俩儿,严觅再寻新欢、再找依靠,本属常理,但她怎么找到了段煨头上?严觅长得不高,身材纤细,面容精致,很有娇小玲珑的美感,也不怪段煨惦记。可是,她和韩椒曾在闻喜驿舍发生冲突,吕玲发烧,段恩摔折了胳膊。韩椒不同意,也是人之常情。”
她沮丧地绞帕子:“我家潋儿和段黎有婚约,倘若段煨后宅不和,潋儿就得跟着操心、受累。维夏,姑母心里可烦了。”
顾茂揉了揉额角,问道:“那您想怎么办?”
顾愫轻哼:“段煨是董公的嫡系,又是中郎将,握有兵权,我能拿人家怎样?”
顾茂正要接话。
阿羽匆匆而来:“韩夫人来拜访,已经进来了。”
他话音未落,韩椒拽着严觅出现在顾茂眼前。
顾愫一惊:“椒娘,这是怎么了?”
韩椒眼眶泛红,指着严觅:“她要进我家,我绝不同意!所以,我要给她寻个好去处!我想请幼朴帮忙,把她送给董公!”
顾愫彻底懵了。
顾茂的视线移向严觅。
严觅却看着韩椒:“夫人,您能松开我的手吗?”
韩椒瞪大眼睛:“我松开你,让你去找我夫君?”
严觅挑眉:“若您能让我进入董公后院,我何必再寻段中郎?”
韩椒气道:“你果然只是看中了我家的安宁富贵,不是真心喜欢我夫君!”
“吕布那个死鬼,逃出洛阳才半个月!半个月前,我还是有夫之妇!我凭什么喜欢你夫君?他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啊!我看中他是将领,他看中我的貌美,有何不妥?”严觅抬了抬下巴。
韩椒咬着牙:“好!好你个严觅!你敢说实话,我就送你一份前程!相国府,你是否愿进?”
严觅眼波流转,眯了眯眼:“愿意!吕布私通董公的侍婢,又怕被杀,仓惶出逃,抛弃我和玲儿,那我就得嫁给他的义父。”
“这可不是嫁!董公才不会娶你,你得做妾!”韩椒冷哼。
严觅歪头:“我进你家,就不是做妾了?难不成你愿将夫人之位让给我?”
韩椒怒目圆睁:“我真没有看错你,你就是想迫害我!狼子野心!”
“吕布跑了,我当然得再找个男人。否则,我还能住在贵里么?你养大了段中郎的侄子,又生了段恩,我怎么害你?”严觅无语。
韩椒绷着脸:“就你这副性子,不是省油的灯!我可招架不住!”
严觅歪头:“那你可以买两个美貌的奴婢送给段中郎,他餍足了,自然不会盯着经过里巷的一个女人。”
“我夫君不是好色之徒!不会随意盯着别人看!他昨日在里巷遇见你,你敢说你不是有意的?”韩椒脸色涨红。
严觅笑嘻嘻的:“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段中郎,我是仰慕他,故而在里巷等候。”
韩椒更怒。
二人你来我往。
顾愫头皮发麻地旁观这一幕,她着实为潋儿忧心。
顾茂越过庭院,转入厢房,将事情原委告给了陆节。
陆节连连摆手:“我不是谄媚之臣,我不给董公送女人。”
顾茂颔首,抬脚欲走。
陆节犹豫一瞬,问道:“那你如何处理此事?”
顾茂思忖片刻,“再看看吧。我是这么想的,并州军内,尚有未成亲的将校,严觅若能嫁作正妻,何必为妾?”
她转身欲走。
陆节连忙道:“等等。”
顾茂顿住。
陆节皱眉回想,“大约十天前,我吩咐文吏去清查跟随吕布逃离的部众。其中,有一人名叫成廉,他的城东宅院里有个怀孕的婢女。我还没来得及处理此事,不如你为那婢女寻个新主家?”
顾茂想了想,问:“找个愿意收她为妾侍的人?”
陆节颔首:“嗯。成廉弃官出逃,他的家资即将被全数充公。那个奴婢身怀六甲,自然得重新找个依靠。”
“不,不。”顾茂连连摆手,“你还是去询问并州军的将领,看他们是否乐意照顾成廉的妾与子,成廉与他们终究有一份袍泽之情。倘若那婢女去了完全陌生的主家,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陆节眨了眨眼眸,“也好。我明日正好要去并州军营,问问他们。”
“董卓会介意么?”顾茂谨慎地问。
陆节一怔,失笑摇头:“他并不会过问这等小事。”
顾茂放心了,离开厢房,去寻韩椒、严觅。
陆节起身,将陈祈请至书斋。
二人谈论起入仕的事宜。
一刻钟后,陈祈认真道:“郎君,我的确不想当侍郎,我希望跟在您身边。”
陆节轻叹:“我之所以不想让你待在相国府,是因为顾及你的清誉。”
陈祈沉默几息,“郎君,凉州军入洛,很快就要满一年了,庙堂与其相安无事。在我看来,董公与以往的那些权臣,无甚区别。您为他效力,与清誉无涉。”
“在太学中,我已有‘酷吏之名’。”陆节苦笑。
陈祈眉眼不动:“太学的士子们,出身优渥,不知人间的艰难,不懂钱粮的贵重,他们的清议毫无价值。如今的世道,庶民被逼成了流民、匪类,庙堂无法再从他们身上收税,那么,就只能收豪族的税!这在清议中,当然是酷吏。但,我愿与您一同承担酷吏之名。”
陈祈伏地而拜。
陆节起身,扶起陈祈:“可酷吏之名能换来什么呢?追缴、抄没豪族的府库又能换来什么呢?换不来天下太平。”
陈祈面色认真:“陆君,除了庙堂强盛之时,兵匪就是一家。对于将校来说,要么庙堂给够赏赐,要么他们自己用刀去抢。喂饱军队若不是善事,难不成纵兵大掠才是善事么?”
陆节沉默不语。
陈祈拱手:“我没有大才,只能尽微末之功。我愿意为您麾下一吏,按时把军需送至各将校营中,绝不贪墨分毫。”
陆节眼眶微热,执起陈祈的手,“好。有你伴我身侧,我再不孤独。”
陈祈重重点头。
此时的汝南郡,袁氏庄园
袁术将酒盏重重地掷在地上,拍案而起:“让徐璆滚!”
徐璆是汝南郡太守,正率郡吏堵在庄园门口,想抓袁术。
冯氏惶恐不安:“夫君,听闻徐太守素来刚正不阿……”
袁术愤怒地打断:“这是汝南!容不得他放肆!”
庄园外
徐璆脸色铁青:“袁术一介逃犯,竟敢光明正大地住在此处!庙堂下令捉拿,县廷、郡府竟无一人能奉公执法!如今,本官亲自前来,谁敢阻拦?!开门!”
庄园的门纹丝不动。
围拢在徐璆身边的郡吏纷纷苦劝。
“何必非要在汝南抓袁公路?袁氏依附民众多,不能扰民啊。”
“是啊,是啊,在下这就劝袁术离开汝南。太守莫气,不如您先回郡府?”
听着这些谏言,徐璆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究竟是谁的汝南?!
远处的天空,浮云慢悠悠地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