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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徐璆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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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璆无功而返,悲愤地写下一道奏疏,交予心腹。
心腹即刻出城,与驿骑同行,快马加鞭,日行四百里,奔赴洛阳。
第三日的酉时初,这道奏疏出现在尚书台。
这个时辰,尚书台的官员们早已离开。
但,陆节依然在此。
成为相国府文吏的陈祈正待在不远处,抄录荆扬二州的官吏簿册。
小吏将新收到的奏疏呈上来。
陆节很快就看到了徐璆那一本。
他盯着奏疏,久久不语。
直到陈祈走过来唤他,陆节回神,轻轻搁下竹简。
陈祈视线移到竹简上,当即皱眉:“袁术气焰嚣张,庙堂岂能容他?”
“汝南的郡府、县廷敷衍推诿,庙堂能怎样?难不成派军队去捉拿袁术么?”陆节神情平淡。
陈祈迟疑:“倘若派军队前往汝南,只为抓袁术一人,似乎过于大动干戈。而且,袁氏在汝南经营了百余年,根基深厚,愿意给袁术通风报信的人,肯定很多。如果让将校率兵去汝南,却抓不住袁术,那么,庙堂也太丢脸了。”
“董公麾下的将校们,虽然悍勇,但劫掠之习难改。若遣他们去汝南抓人,汝南怕是要遭殃的。”陆节语气极轻。
陈祈气馁,“如此说来,庙堂只能装聋作哑了。”
陆节垂眸:“袁太傅、袁司空还在廷尉狱。”
陈祈眨了眨眼。
陆节没再多说,带着陈祈离开尚书台,顺便把徐璆的奏疏拿到了相国府,然后回了敬法里。
深夜,亥时一刻,顾茂坐在食案前咬着髓饼,也许是因为怀着身孕,她最近非得在这个时辰吃些食物不可,否则就睡不着。
陆节毫无困意,兀自沉思,他举棋不定,开口问道:“维夏,如何处理袁氏?”
顾茂惊讶地瞪大眼,“幼朴,你都有资格左右这种决策了?”
“没有。徐璆送来了那样的奏疏,这足够庙堂群臣吵一个月。我怕董卓会在他们的争吵中,思绪混乱,做出不可预知的糟糕决定。所以,我打算明早去见董卓,先跟他说说我的想法。”陆节边说边想。
顾茂又啃了一口髓饼,暗自思索。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权臣隔绝内外的标准操作?
陆节歪头:“维夏,你是何看法?”
“如今的情势是,洛阳的袁隗、袁基被下狱,其余的袁氏族人被软禁,陈留的袁绍蠢蠢欲动,汝南的袁术躲在庄园。许攸偷窃陈留王的过程,李廷尉已经查明。单凭袁绍、袁术挟持陈留王一事,就足以牵连袁氏全族。但,你究竟想求什么呢?”顾茂一本正经地分析。
陆节面色认真:“为何问及我的所求?”
“倘若是袁氏的政敌,此时应该抓住机会,推动庙堂处决袁氏。倘若想救袁隗、袁基等人,就得将一切罪责推到袁绍、袁术的头上,恳求庙堂开恩。而如果想维持豫兖二州的稳定,或许可以请出袁隗、袁基,请他们大义灭亲。然后,庙堂应当调兵遣将,趁着袁绍立足未稳,将他赶出陈留。”顾茂娓娓道来。
陆节嘴唇微动,“归根结底,此事不能任由群臣公议么?”
顾茂歪头:“陈留在洛阳的东边,离得那么近,是京师的东方屏障,如今被袁绍占据,庙堂怎么还不着急呢?如若占了陈留的不是袁绍,而是黄巾余部,公卿早就该恐惧了吧?可如今,庙堂诸公大多很淡定,这是因为他们的立场模糊,故而,不能听他们的公议。公议,也是拖延。”
陆节站起身,踱步,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道:“但袁绍尚未举旗啊。而且,他毕竟是士林魁首,不是黄巾。”
“你认为袁绍是士林魁首?”顾茂惊诧莫名。
陆节眼睫毛颤了颤,“去年,我对袁绍带兵攻入皇宫,非常不满。可我渐渐发现,当时的袁绍必须诛宦。灵帝驾崩,留下了一个处处烽烟的江山。庙堂需要凝聚人心,需要让天下人相信一切都在变好。那么,将桓灵以来的所有祸事归结于十常侍,是唯一可行的捷径。”
顾茂蹙眉。
“我曾经厌恶袁绍的那句‘无胡须者皆可杀’,他带领的北军、西园军血洗皇宫,杀了两千多人。这其中,真正拥有权势、做过恶事的人有几个?更别说,还误杀了胡须少的官吏。”陆节拧眉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董卓入京后,袁绍顺从地去了何进灵前守灵,没有煽动军队闹事。我后来又接触了北军、西园军的收编。我终于发现,洛阳的军队里,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底层士卒从来没有得到足额军饷,穷困潦倒。这样的一支军队,袁绍根本就控制不住。”
顾茂静静听着,无意识地扣紧食案。
陆节目露惆怅:“两年前,我初入洛阳,在宴会上见到了袁绍,他雍容华贵,一派名士风度,对我态度和蔼,称得上礼贤下士。可惜,他一旦开始做事,用军队去诛宦,却落到今日的地步。维夏,务虚的人永远不会出错,务实的人……”
他没说下去。
顾茂抬眸:“你心情很不好。”
陆节没有开口,默认了。
“相国府长史这个位子,不好坐么?”顾茂斟酌措辞,询问。
陆节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茂,“庙堂钱粮难继,无法再从庶民的身上捞钱,我向豪族要钱,士林就说这是‘掠夺民财’、是‘酷吏行径’。许多的俊杰说‘愿为社稷死’,我现在不用他们死,只希望他们将拖欠、隐匿的赋税交给庙堂。可几乎没有人愿意。我出身吴县陆氏,我是清流!可我对士林的经学大义,失望透顶。”
顾茂将髓饼放回盘中,她吃不下了。
“在其位,谋其政。当你是普通士子时,你为士林而骄傲,顺理成章;当你身居高位时,不再相信士林,更是理所当然。等再过一段时日,你或许就想着摆弄士林了。”顾茂如此说。
她挑眉:“武帝在位时,曾鼓励百姓告发富户的家产,以方便他收税。迁徙各地大族到关中的手段,前汉的天子更是不知道用过多少次。豪族历来是庙堂眼里的敌人。”
陆节眼角耷拉下来:“士林怎么可能是豪族?士人一向以匡扶天下为己任!我从小就是这么认定的!”
顾茂好整以暇,轻声问:“吴县陆氏、吴县顾氏,不是豪族么?”
陆节张口结舌。
顾茂低头,将凉了的髓饼掰开,扔进热水里,泡着吃。
被陆节这么一搅和,她饭都没吃成。
陆节狼狈地扭过头,委屈道:“陆氏是豪族,但我是好士人。”
顾茂嚼着髓饼,口齿略微不清:“哎呀,你已经入仕了,现在是相国府长史,何必纠结‘好士人’?你得操心司隶啊。那几个被追缴税粮的豪族,元气大伤,他们是否还能稳定乡里?若不能,他们的依附民、门客有没有变成盗贼?你是不是得关心一下司隶的治安了?”
陆节思绪混乱,下意识说:“我凭什么只能操心司隶?”
顾茂无语,“不然呢?陈留在兖州,汝南在豫州,豫兖二州是天下腹心。袁绍、袁术在彼处胡闹,庙堂呢?庙堂无力得很。凉州军的刀锋所及之处,就是庙堂如今的势力范围。其他的州郡,庙堂的召令只会被‘酌情执行’。”
陆节气的肝疼,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内室,把自己摔进锦被里,睡了。
顾茂撇撇嘴,继续吃饭。
次日清晨,陆节起身,用过早膳后,与陈祈一同前往相国府。
自从陆节升任长史,韩今等六名甲士,就回到了董卓身边做亲卫,不再跟着陆节。
陆节进了相国府,找到韩今,得知董卓昨夜早早入睡,此时已经醒了,吃了一碗蜜枣饭,心情不错。
这可是董卓难得的早睡早起的一天,还吃了甜食,正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陆节当即大喜。
他回到值房,拿起徐璆的奏疏,跑去见董卓。
陈祈留在值房,处理日常事务。
从北军营地而来的贾诩,走进这里。
陈祈当即起身行礼,二人客气一番,旋即入席。
贾诩扯出一个笑容:“听说相国府名下有错金银工坊,不知销路如何?我为牛将军打理工坊,希望借鉴一二。”
陈祈了然,解释道:“董公的工坊,主要供给南北二宫、相国府以及三公九卿的府邸。”
贾诩面无表情,董卓果然是和庙堂做生意,牛辅如何能效仿?
陈祈接着说:“另外,庙堂先前没收了十常侍的商铺和宅院,但是相国府的工坊需要商铺,董公就把那些商铺借了过来。金市最中间的那家错金银铺子,就是相国府的。”
贾诩无语。去年凉州军入京,董卓只赏了金银丝绸给将校,外加一处住宅,压根没给其他不动产,也太会打发人了。
陈祈见贾诩不作声,问道:“您还有疑惑吗?”
贾诩摇头。唉,倒也不能怪董卓吝啬,以前的凉州军辗转各地打仗、居无定所,金银丝绸这类能随身携带的东西就是好赏赐。但是,现在的牛辅非要建工坊啊!
他顿了顿,追问:“除了董公,还有别的将校做错金银的生意吗?”
陈祈回答:“据我所知,没有。”
贾诩颔首,好!那么,三公九卿以外的官员,就是牛辅的错金银买家了。
他谢过陈祈,起身告辞。
走出这里,贾诩却没有径直离开相国府,而是又进了兵曹的值房。
这一次,熊熙倒是在值房。
他正百无聊赖地倚着凭几,一根一根地揪毛笔上的毛。
贾诩走进来。
熊熙抬头,咧开嘴笑:“文和先生?快请坐。”
贾诩的视线快速略过屋内,行礼后,坐下。
他心里困惑,此处怎没有文吏忙碌?
熊熙拍胸脯,骄傲道:“再过二十多天,又能有五十柄环首刀、十副札甲打造完毕。哈哈哈,将校们又得派人来给我说好话!我可得考虑一下,给谁、不给谁。”
贾诩浅笑,“您为全军督造兵器,辛苦了。”
“哎呦,不辛苦。我又不用管工坊,底下人自会将兵器打造好,我只须决定分拨给谁。”熊熙笑着摆手。
贾诩笑容一僵,试探道:“匠人得吃饭,精铁、木炭等都得供应充足,才能打造兵器,其间事务,纷繁复杂。中平年间,洛阳武库和工坊早已废弛,您却能让工坊源源不断地打造出兵器,怎么可能不辛苦?”
“嗨!你方才说的那些事,不都是长史的活儿吗?这都是陆幼朴在做,与我何干?”熊熙不以为意。
贾诩一噎,状似无意地问:“陆长史在哪?我刚从长史的值房过来,他不在。”
熊熙眨眼,挠了挠脸:“不知道哎!他可忙了,我和他都在相国府,经常一天也碰不上一面。你如果有事找他,就告诉他的文吏。陆幼朴很快就会知道,然后给你办好。”
说罢,熊熙指了指酒壶和鱼干,慷慨道:“文和先生尝尝,味道极美。”
他扔下被揪秃的毛笔,捏起一个鱼干,放入嘴里,笑着嚼起来,口齿生香啊!
贾诩心头一梗,无力感充斥肺腑,究竟是凉州人太好糊弄?还是陆幼朴着实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