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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炽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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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热的阳光照不进嵩山的峡谷小路,谷底只有常年积攒的寒气,以及在石头缝里流动的溪水,冰凉刺骨。
袁术抱着四岁的袁耀,用自己的脸颊贴紧孩子的额头。
冯氏哽咽:“夫君,耀儿是不是受了风寒?”
袁术喉咙滚动,他对上袁耀湿漉漉的眼眸,几欲落泪。
前方的袁绍折返,走至近前,“公路,莫要停留,快走。我们很快就能走出这里,进入庄园,为耀儿延医问药。”
袁术哑声问:“还得走多久?”
袁绍抬头仰望天空。
可惜,此地山峦叠嶂,丛林茂密,崖壁高耸,他只能确定此时是白日。
袁绍绷起脸:“我们加快步伐,定能在酉时前离开峡谷。”
袁术听着山涧传来的叮咚水声,又一阵阴风贴着崖壁刮下来,吹过他。
他将袁耀搂得更紧,压下翻腾的心绪,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冯氏双眼含泪,亦步亦趋地跟着。
袁绍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公路未曾生事。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但袁绍期望的“加快步伐”却并未发生。
渡过溪涧时,许攸小心翼翼地踩石头,依然没踩稳,脚下打滑,身子一歪,整个人跌在了河里。
走在许攸身后的袁绍见到这一幕,心一慌,脚步紊乱,当即踩进了水里。
袁绍连忙张开手臂,调整身形,万幸站稳了,没有摔倒。
许攸被侍卫拽起来,浑身湿透。
已经抱着刘协走到对面的吕布,无语了。
他扯着嗓子:“袁公,许先生,别再讲究体面!遇到水滩,直接踩水走过来!”
吕布打量了一眼山壁,接着说:“绕行轘辕关的这么一段路,急行军半天就能走完!而我们呢?前天晚上进山,现在还没出去!”
许攸的右手正给左袖子拧水,湿透的衣裳裹在身上,他脑海空白,根本无暇回应吕布。
袁绍感受着灌进靴子里的冰凉溪水,硬是扯出笑容,回道:“奉先此言有理,我们应当速速离开此处!走出这里,就有我的庄园,彼处有酒有粮有锦被,就可以歇着了!”
吕布抿抿嘴,没再多说,抱着刘协继续走。
刘协趴在吕布的肩头,沉默地看着后方的众人。
袁绍正在低声安抚许攸。
袁术盯着溪涧看了片刻,搂紧袁耀,没有去寻石头,直接涉水走了过去。
冯氏咬咬牙,跟着袁术走。
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喊出声,但是,本就酸疼的脚底沾了水,实在痛极了。
走在最后的宋宪撇撇嘴,低声说:“这帮贵人,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就敢钻山林,有点蠢。”
“这不是逃命吗?没得选。”成廉如此回答。
队伍继续走,终于,赶在天色彻底黑透前,他们走出了峡谷,又走了半个时辰的乡里小径,进入一处庄园。
管事在猝不及防之下,迎接了袁绍等人。
袁术催促管事为袁耀请医者,袁绍忙着安抚陈留王刘协,吕布跑去厨房给手下人找饭。
成廉、宋宪等人各自闲逛。
庄园一时鸡飞狗跳。
许攸随便找了间屋子,换了干净衣裳,迷迷糊糊地躺到榻上,昏睡过去。
深夜,袁绍强撑着去寻袁术。
袁术守在袁耀榻前,筋疲力尽,瞥了袁绍一眼:“何事?”
“此处离洛阳太近,不宜久留。明日必须启程离开。”袁绍捏着眉心。
袁术嘴唇苍白,他看着榻上的袁耀,和袁绍说:“我不与你同行。”
袁绍皱起眉:“为何?”
“我不想去陈留国,我要回汝南郡。”袁术有气无力。
袁绍眉关紧锁:“刘协是陈留王,陈留国相是张邈,是我旧识。你我前往陈留一事,是早已决定的。”
袁术嗤笑:“许攸是你的谋士,刘协是他设计偷出来的,吕布是他策反的,我跟着你去陈留做甚?当你的下属?”
“公路,你我是兄弟。正值艰难之际,怎能分道扬镳?”袁绍沉声道。
袁术抬了抬眼皮:“袁本初,你我虽是异母兄弟,但我是阿父的嫡子,你是阿父的庶子。更别说,阿父早已将你过继给伯父,我们只能算堂兄弟。”
袁绍脸色难堪。
袁术困累交加,他撑着额头,又说:“之前在步广里,我不好骂许攸,还得指望他办事呢。现在我要骂了,你们去陈留做甚?刘协是陈留王,你们打着他的旗号‘讨董逆,清君侧’,这就是诸侯王叛乱!知道陈留离洛阳多近吗?你们今天举旗造反,三天后凉州铁骑就能冲到陈留。”
“天子在谷门之夜斥责我等冒犯皇宫,若没有陈留王,你我如何有大义名分?”袁绍不悦。
袁术突然来了兴致,他抬起头,“那又怎样?天子说我是乱军,我就是乱军么?灵帝昏庸无道,士林多少人对他不满?当今天子,一个小孩,落在了董卓这个边地武夫手里,他的话凭什么是金口玉言?!”
他冷笑:“袁本初,你别犯傻!你还真把谷门之夜当一回事?压得你我抬不起头的人,不是天子那几句话,是董卓!是董卓手里的西凉军!”
袁绍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这是汉家天下、刘氏江山!当今天子视你我为敌寇,我们就必须寻求陈留王的支持!”
“呵!陈留王?他只是王!他说袁本初是好人,难道能抵得过天子骂袁本初是逆贼?除非你扶持他登基称帝!你怎么扶?天子在洛阳正位登基,你让刘协在陈留称帝?天子身后有董卓,刘协身后有你?董卓有凉州军,你有吗?”袁术瞪大眼睛。
袁绍紧咬牙关。
良久,他说:“你不能去汝南。那会把凉州铁骑引向我们的家乡。”
袁术手指蜷缩,“我只是回乡募兵,就待一个月,很快就会离开。”
袁绍急切:“不行!只要你进汝南,董卓的那些虎狼部将,就有了扫荡汝南的借口。你忘了司隶豪族的下场吗?你去哪里募兵都行,就是不能进汝南。”
“袁本初!我现在是逃犯,身边只有七个护卫,我去别的郡国募兵,人家不得把我抓起来?!我必须回汝南!”袁术气急。
“你跟我去陈留!你在陈留募集的兵勇,全数属于你!等你有了数百兵勇,便可离开陈留,前往别处募兵。”袁绍掷地有声。
袁术磨了磨牙,他困极了,头晕目眩,烦躁道:“你虽然和张邈有交情,但他未必听你的。”
袁绍眯眼:“我携吕布一同出逃,便是以备不时之需。我打算先兵后礼,潜行进入陈留,先拿下张邈,再与其商议。”
“那我更得回汝南了!耀儿烧得很烫,必须静养,怎么经得起潜入陈留的颠簸?等你拿下陈留,我再去那里募兵。你放心,我回汝南后,必定隐居乡间,不会给董卓把柄。”袁术理直气壮。
袁绍气得嘴唇哆嗦:“你非要回汝南,当真一点不怜惜叔父和堂兄?他们还在洛阳、在董卓的刀下!”
袁术轻哼:“只要你和许攸,趁早打消‘奉陈留王讨伐董逆’的念头。叔父、堂兄、你的爱子袁尚、我的幼女,就都能活着。”
“没有大义名分,如何起兵?”袁绍瞪大眼睛。
袁术不耐烦:“先募兵,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袁绍起身,拂袖而去。
二人不欢而散。
次日,许攸吃惊地望着袁绍:“暂且不举旗?”
袁绍负手而立:“嗯。我不能不顾及宗族。”
“那你何必出逃?”许攸生气。
袁绍侧首:“子远,你的家族在南阳。南阳与洛阳,咫尺之遥。倘若我等此时举起大旗,你不怕董卓株连许氏吗?”
许攸蹙眉:“待我们在陈留举旗,董卓必定派军来攻,只要你打赢一仗,反董义士必定向陈留汇聚。彼时,凉州军必定不敢再出关,你将凝聚天下人心!”
说到此处,他神采飞扬:“董卓一介西凉武夫,趁虚而入,霸占庙堂,士林愤懑已久,他们正翘首以盼一位英雄啊!那位英雄,便是你袁本初!”
许攸目光灼灼地盯着袁绍。
袁绍避开许攸的视线,声音干涩:“我和凉州将校打?我得打赢一仗?”
许攸眨了眨眼,心思电转,“你守城,凉州军攻城,你得人心,凉州将校声名狼藉,你必定能赢。”
末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输了也无妨,我们还可以退往泰山郡、休养生息。只要你在陈留积攒一批兵马即可。”
豫兖二州几乎是一马平川,唯有鲁国、泰山郡是例外。
泰山郡境内多山,可以迟缓凉州铁骑的追击。
许攸能说出这话,究竟有几分信心?
袁绍沉默不语。
许攸难得有点尴尬,内心略微忐忑,守城战应该好打吧?虽然凉州军、并州军的战力被推崇,但大约也就那么一回事。
并州军?许攸猛地抬头:“本初,你还有吕布啊!董卓收吕布为义子,足可见吕布之能。吕布定能助你拿下首胜!”
袁绍抿唇,认真点头。
他绝不愿终老山林,故而,必须迎战!
十一日后,洛阳庙堂终于收到了陈留王、袁绍、袁术、吕布的确切消息。
袁绍、吕布护送陈留王刘协就藩,辅佐张邈治理陈留。
袁术则回到了汝南,躲进了袁氏庄园,郡府、县廷无可奈何。
敬法里,顾茂不可置信:“袁绍这是何意?他是反了?还是没反?”
陆节摇头:“不太懂,我尚未琢磨明白。”
“董卓何意?”顾茂追问。
“庙堂已经下诏,命令张邈交出逃犯袁绍、吕布;命令汝南郡府捉拿袁术回京。他们没有举旗造反,手中没有军队。总不能直接派凉州军去抓吧?其实,董卓也是一头雾水。”陆节无奈。
顾茂蹙眉,袁绍在想什么?
她不经意地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陈留国在洛阳的东边。
陈留国的治所是陈留县,袁绍正站在陈留城墙。
吕布皱眉打量城墙,嘀咕:“内地郡国的城墙太低劣了!”
许攸心里打鼓,安慰袁绍:“本初必有良将之才。”
袁绍重重点头,容他准备些时日。
数十日之后,他自会举起大旗,对抗凉州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