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沈实 ...
-
百来平的空间像是经过了压缩,逼仄得让人喘不上气。彩色光束仍然在按照规律变化,照在人脸上精彩纷呈,除了金放。
他那张脸始终都是黑的,要把不悦展示到所有人面前,要把暴怒贯彻到底。
静音开关被开启,徐观颐微张着嘴巴,来不及把要说的话说出口,只好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举动在金放眼里就像是被他猜中心思后的无可辩驳,眼看着胳膊上那只手就要滑落下去,他又抓住人的腕骨,把徐观颐拉到他跟前。
徐观颐这张脸确实很得金放的意。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天天跑去那家难吃到要死的西班牙餐厅,就为了看看徐观颐。
除了平静,他很少能从徐观颐的脸上看出别的什么情绪。徐观颐很少会在他面前笑或者哭,就算被自己折腾狠了也只是闭着眼睛皱眉。
正因如此,当看到徐观颐和琪琪聊得开心的时候,他才会心里不舒坦。从前金放带徐观颐来这些场合,他不是懒懒地不说话,就是眯着眼假寐。
但今晚他不仅笑了,还为了个女人主动来挽自己的胳膊。
金放心里那簇小火苗瞬时燃成燎原大火,还在对上徐观颐那双疏离的眼睛时越燃越旺。
“你喜欢女人是吧?”
徐观颐一怔。
他不知道金放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荒谬程度堪比反清复明。且不说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里从未收过一封来自女生的情书,上学时连青春期的心动都未曾有过,每天面对的只有繁重的课业和数不清的家事。
更何况,他还被男人养着,和男人做ai。
徐观颐恍恍惚惚,也就是在这个空隙,金放蓦地把他甩开,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这里。
场子随着金放的离开重新闹腾了起来,没有人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空气里有一股尼古丁和酒精混合的难闻的味道,还独独带有一份甜腻。常常和化学品打交道的徐观颐猜测那可能是某种醛类,而他现在却不在能为他提供安全感的实验室。
他下意识想要逃。分明滴酒未沾,站起来时却摇摇晃晃。
也许有几道目光落在他的身后,但那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尽管好事者的疑问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的耳朵里,问“那人”是谁。
DJ音乐声音太大,徐观颐只听到了半句:
“我看他在放哥身边也呆不长久了。”
徐观颐脚下一顿,只一秒,他又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出这道门。
他本不该来到这种场合,本不该穿着品质卓越的衣服,本不该住着那样华丽的房子。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金放给予的,是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换来的。这样的交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全都由金放说了算,只要金放不高兴,他随时都会被踢开。
徐观颐不知道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算能称得上是“不那么轴的人”吗?
比起琪琪,他没有那样的洒脱,无法坦然地接受自己依附别人的姿态。
那天晚上他坐在金放的车里,高端皮质的座椅和精致清新的香氛都让他无所适从。彼时他卡里的余额甚至无法负担明天的三餐,单单在餐厅兼职的收入远远不够他的学费,下课没多久就接到徐河的电话,说家里需要用钱。
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家里的经济支出全部由他一个人承担。从一个人离开那座大山来到陌生的地方读书,徐观颐几乎没有片刻休憩,大学读了几年他就做了几年的兼职零工,刚刚还上助学贷款就要为这个家做打算。
徐河只能做体力活,徐立飞没有读过书,还有一个年迈的奶奶。
所以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他答应了金放。
于是他见识到了这座城市的繁荣,原来云城不止有阴暗潮湿的巷子,也不只有五毛钱一个的馒头。
思绪飘得太远,走到分岔路徐观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刚刚的派对现场离开。他记得金放带他来的时候是高楼耸立,迈巴赫商务车直接驶进地下停车场。他随便选了一条路走出来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山庄,三面环山。
有别于他家乡让人压抑的山群,这里的每一座山都星星点点带着光亮。徐观颐走了很久才走出山庄,到了马路边。
手机导航已经失效,高新技术导航都找不到地方就被这群少爷们找到了。徐观颐这时候还不忘在心里嘲讽,只能跟着仅有的几个路标走,希望能在天亮之前走回学校附近,不要耽误了明天的组会。
夜晚温度降低,山间吹来的风不再是能够拂去燥热,只能带来寒凉。徐观颐穿得单薄,又一阵风吹来时他打了个哆嗦。也是在这时身旁停下一台车,按了两下喇叭。
徐观颐以为那是金放的车,抬起头才发现驾驶座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对方衣着花哨,蓝色衬衣上盘踞着繁复的粉色花纹,顶着一头棕色卷发,看样子也是从刚刚那场派对里出来的人。
“嘿朋友,你去哪里,我送你啊。”
一开口就是清脆爽朗的声音,只是第一次见面,徐观颐却觉得很熟悉。
担心又是遇见当年像金放一样的陷阱,以及他自身常带有的警惕性,徐观颐选择拒绝:“不用了,谢谢。”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身后紧跟着又响了两声喇叭,应和一般。
“这里打不到车的,你要走到有公共交通的地方要走到明天早上了,上车吧。”也许看懂了他的顾虑,沈实追加一句:“你要是不放心,我就把你送到能打到车的地方。”
倒不是真的害怕些什么。那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平凡的普通人,他身上一穷二白,没什么可图的,像金放那样有特殊癖好的人应该也没么常见。
徐观颐没再多想,上了车:“麻烦你把我送到能打到车的地方。”
“没问题。”沈实随便放了首音乐便出发。
“我叫沈实。三点水那个沈,果实的实。”沈实做着自我介绍,“你也去参加了刚刚那个派对?”
不平等地,徐观颐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只回答了他后面的问题,非常言简意赅:“对。”
沈实并不介意他不告诉自己他的名字,自顾自地:“我是今晚被人拖过去的,待了十分钟我就受不了,跟朋友找了个借口先溜出来了。”
“你放心,我可没喝酒。”
在徐观颐的视角里,沈实是个十分外向健谈的人。在这一路上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也不管徐观颐是不是给他足够的回应。说话时带一点云城特别的口音,每一句都像是笑着说出来的一样。
奇怪的是,从刚刚在路边开始,徐观颐在沈实身上就感到了一丝熟悉。一直到现在,沈实已经载着他行驶了二十几分钟,一股熟悉感始终挥之不去。这当然不会是口音的问题,徐观颐也并不是云城人。
两人几乎是完全相反的性格。至少徐观颐不是个会跟陌生人说这么多话的人,就连面对最熟悉的陆曦时,他的话都少之又少。
车窗外的环境徐观颐渐渐熟悉,在一个公交站前,徐观颐开口让沈实停车。
沈实也没有再多言,徐观颐下车时,他探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加个微信呗?”
徐观颐大大方方拿出手机给他看,“下次吧。”
已经黑屏的手机诉说着此刻的无力,徐观颐一早就知道手机停电关机,说的下次也是知道两人大概不会再有交集。
“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不等沈实的回应,徐观颐就先转身。
幸好沈实也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不会强硬地要求徐观颐告诉他微信号。他只是停在原地盯着徐观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一身POLO衫和灰色休闲裤,虽然是非常简单的穿搭,但沈实却一眼看穿那身衣服的品牌。
其实不需要徐观颐告诉自己他的名字,沈实早就在云大看过徐观颐的演讲。半路搭上徐观颐也纯属巧合,他是在徐观颐回头时才慢慢回忆起来这个人。
据传说徐观颐是生物系非常厉害的学生,着装看起来家里也不像缺钱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徐观颐,沈实却在他身上看出一些不该有的窘迫。
有缘自会再相见。沈实没有多想,换了首节奏感强烈的摇滚乐便驱车离开。
徐观颐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虽然并不多。他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用面值较大的现金找回一些零钱,又回到公交站坐下等车。
这一站距离碧荷湾最近的站点只有五站。他可以打车,却偏偏选择最原始的公交。原因无他,只是不想太早回到碧荷湾。金放也许已经回到碧荷湾,也许回到了别的住处。徐观颐不知道,但盼望着他没有回碧荷湾。
公交车颠簸,远不如小汽车做得舒坦。徐观颐却在坚硬的公交车座椅上找到一丝归属感。但也只有一丝,也转瞬即逝。
这里高楼商厦耸立、霓虹灯光闪烁,用花灯装点过的绿化树木在车窗外飞速闪过,这些通通都不属于他。
徐观颐只是因为读书来到云城,在这里生活了几年而已,他也不属于云城。
下了车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回到碧荷湾,徐观颐走得极慢,一边迈着步子一边祈祷金放不在家中。等他站到家门口,距离他跟金放在山庄分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徐观颐闭上眼睛仰起头,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去触碰电子屏幕。
输入密码后听到“叮”地一声,徐观颐松了一口气,握上门把手的时候门却打不开。
很显然,金放不仅在家,还把门反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