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金笼》今鹊

23、不正当

　　“金放，我们结束吧。”

　　徐观颐的声音轻飘飘的，但发音清晰，吐字利落。

　　金放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心跳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击中：“你说什么？”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道拉响的警报转瞬即逝，化为一声冷哼：“徐观颐，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回应他的是徐观颐浅浅的呼吸声。

　　徐观颐低垂着脑袋，在金放的视角里，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头发。

　　看不见人的表情，金放怎么都觉得烦躁。他的心脏变成了一块铁板，徐观颐的话是锐利的铁器，在他心上胡乱地刮着，又痛又痒。

　　可金放的人生词典里就没有“忍受”这个词，想要什么就要马上得到，想扼住徐观颐的咽喉下一秒就上手。

　　“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客厅空间很大，此刻却显得压抑，周身都弥漫一片危险的气息。徐观颐被迫仰起头与他对视，生理性的泪花让他眼前一片朦胧，金放的神情他看不仔细，却也知道那一定与阎罗无异。

　　很奇怪，金放嘴上要求他重复刚才的话，可手上还死死掐着徐观颐的脖颈，让他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徐观颐的嘴巴开开合合，发出断断续续地呜咽声，他在回应金放的要求，但不知为什么，金放
　　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徐观颐脖颈皮肉生疼，强烈的窒息感让他以为喉管都被捏碎。眼角不自觉地滑落几滴泪，他还仍然盯着金放，目不转睛。

　　他越是有这样的反应，金放就越觉得他在挑衅自己。

　　在他身边时，徐观颐永远是这样。倔强的、冷漠的、不给予任何回应的。

　　根本是只养不熟的猫。

　　徐观颐被他掐了很久，脸色涨红。终于在人要昏过去的前一秒，金放松了手。

　　徐观颐猛烈地咳嗽，每咳嗽一声喉咙都叫嚣着涨疼。他还没缓过来，下巴又猛然被抬起。

　　金放改为单手捏着两边瘦削的脸颊，尖尖的下巴刚好卡在他的虎口处。他已完全将面前这个人掌握。

　　“你现在不缺钱了？还是找到下一任金主了？”

　　“是沈实吗？你喜欢他？”

　　徐观颐艰难地发声：“放……放开……”

　　金放扯了下嘴角，笑得很邪。他很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除非徐观颐开口向他求饶。

　　“你没有资格和我说结束。”

　　“徐观颐，你给我记住了，等我哪天玩你玩够了，我会让你如愿滚蛋的。”

　　“但是在这之前，如果被我发现你还跟谁有不干不净的来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说完金放恶狠狠地撞了下徐观颐的肩膀，而后径直离开。

　　大门被重重地甩过发出猛烈巨响，徐观颐像没听到声音一般，还站在原地。

　　片刻后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一颗接着一颗。但他看上去竟是出奇的平静，没有抽噎和别的动作，他只是站立着，空洞地流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羞辱的话他从小就听得够多了，从一开始的委屈不甘，到后来渐渐麻木，现在的他根本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但发生在他身边的所有事，似乎都在和他的意愿背道而驰。像改变不了的某种宿命，被荆棘藤条紧紧捆住的身躯，越是拼命想要挣脱，越被刺得血流不止。

　　他想靠自己在云城立足，却还是接受了金放递来的施舍。

　　他答应奶奶不要回望过去，却被名为血脉亲情的枷锁绊住手脚。

　　他说不会再管徐立飞的事，到头来还是为他掏空了所有的积蓄。

　　他应该要和金放说一声生日快乐，出口的却是要结束这段关系。

　　徐观颐自上学起各科成绩优异，能轻松拿捏各种刁钻的难题。但人生不是一本习题册，不是只有简单的对与错、是与否。

　　眼眶酸胀，徐观颐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液体再溢出。

　　再睁眼时天边微亮，徐观颐用力地眨了眨双眼看清眼前。他昨晚没回房间，就在沙发上坐着直到睡着。

　　他才发现沙发换了新的，比上一个更柔软。一经接触，整个人都会陷进去，包裹性极强。前阵子金放说家里的沙发一角有磨损，徐观颐看过，觉得远达不到需要更换的地步，便也没管。

　　徐观颐日日住在碧荷湾，竟没发现沙发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换了。

　　沙发再柔软，徐观颐保持一整夜坐着的姿势也还是会不舒服，腿脚发麻。他习惯性地想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伸进去却空空如也。

　　找遍卧室和客厅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手机，徐观颐开始回忆，昨晚他是被金放接回来的，他不确定手机是落在餐厅还是金放拿走了忘记还他。

　　没把握的事他没再执着，所幸背包完完整整地被放在玄关处。徐观颐打开检查了下，确认没问题后就出了门。

　　一场雨过后，云城开始降温。徐观颐穿着短袖，出门时被外面的温度激起皮肤上一片鸡皮疙瘩。突然的温差让他不太适应，连带着心里也七上八下。

　　徐观颐按照往常的路线来到学校，和过路的同学问早，没注意到他们其中有人柜台的神情。

　　他来办公室的时间一向较早，即使今天没有手机闹钟提醒也不受影响。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平时热爱踩点到的陆曦也在其中。

　　“早。”徐观颐打着招呼。

　　几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却没人立即回应，气氛略有些尴尬。

　　陆曦打破沉默，用她一如既往充满活力的声音接话：“早啊师兄！你吃了吗？”

　　徐观颐来到工位拉开椅子，面不改色地扯谎：“吃过了。”

　　而后空气重新恢复宁静。

　　徐观颐启动电脑，背后却总是发凉。微信自动登陆之后，他找到陆曦的对话框:

　　“对了陆曦，昨晚你看到我的手机了吗？”

　　陆曦收到信息心情复杂，犹豫了下回复道：那个过来接你的人把东西都带走了呀。

　　“师兄你手机不见了吗？”

　　徐观颐的信息很快弹出来：“没事，我问他吧。”

　　陆曦看到回复担心地往徐观颐的工位瞄了几眼，一切正常。联系到他的手机不在身边，应该暂时还不知道校论坛的事。

　　但按照目前发酵的速度，徐观颐知道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甚至都要不了多长时间。

　　徐观颐调出金放的对话框，在键盘上敲下一段话，又逐一删掉，反反复复。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徐师兄，秦导让你过去一趟。”

　　徐观颐将微信最小化：“来了。”

　　秦仕生是生化工程业界大牛，门下招收学生标准颇为严苛。当初招徐观颐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准了他各项成绩优异，在本科时就有过科研经历。

　　而徐观颐确实也不负他所望，专业能力过硬，稳扎稳打，最重要的是人不不浮躁，能够静得下心。这在现在的学生当中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这样的人最适合做项目、搞科研。

　　“老师，您找我？”

　　秦仕生推了下眼镜，“坐。”

　　徐观颐应声坐下。

　　眼前的学生是他的得意门徒，拿过的奖项做过的演讲不计其数。专业里的同僚谈论起来都对徐观颐大加赞赏，谁不羡慕他有个这么出色优秀的学生？

　　“先前跟你说过的项目，你暂时不要参加了。”秦仕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十分痛心。

　　徐观颐顿时僵住，神色恍惚，过了会儿才答：“好的老师。”

　　仿佛又不太甘心般，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秦仕生看着他，半晌收回视线，看向电脑屏幕，在各个盘里无目的地点来点去：

　　“昨天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内容是举报你与校外人士有不正当关系往来。”

　　秦仕生重新看向面前一向乖巧的学生，有意安抚道：“老师相信你的为人，这件事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但是这个项目不能等，必须在下周启动。这次就先委屈你了。”

　　徐观颐在听到“不正当往来”时心头一震，眼中逐渐失焦。他仍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胸口起起伏伏将他出卖。

　　他不知道如何作答。

　　敬爱的老师还对他如此信任，怀疑举报信的真实性，都不会怀疑到他的为人。

　　但徐观颐心里一清二楚，举报信的内容就是真的。

　　他就是和校外人士有不正当的关系往来。

　　他和金放的关系，就是不正当的。

　　“不委屈。”徐观颐站起身，凭空咽了咽：“谢谢老师。”

　　陆曦在导师办公室门口等着，徐观颐一出来她就迎了上去。

　　“徐师兄！”

　　“老秦和你说什么了？”

　　徐观颐觉得自己像是出现了脑雾的症状。他看得见陆曦，也听懂她的问话，但也仅限于此，他无法给出任何的回应。

　　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

　　“陆曦，你也知道了是不是？”

　　陆曦跟随他的脚步也停下来，一腔热血义愤填膺：“师兄你放心，这种小人迟早要被揪出来鞭尸的！”

　　“你千万不要被这件事影响了心情，我们大家都知道你绝对不是那种人。”

　　“你马上就要进组了，这时候突然匿名举报你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好不好！”

　　徐观颐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悄悄握起了拳：

　　“陆曦。”

　　“如果举报信的内容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