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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梯
他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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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了九千天梯之前。
乍一看去这天梯似乎与寻常石梯无异,好似只是延绵而上的青灰色石阶。可当应蘅澜抬头望去时,却惊觉这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没入厚重的云端不见踪影。
他顿时心中一沉。
“去吧。”宗主催促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晏知溪沉默不语,千言万语汇聚在嘴边只剩一声叹息,“孩子,都怪……都怪老夫没用,帮不上你。”
“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应蘅澜轻声道,“不必说这些。”
他将背上的桑沅轻轻往上托了托,“小乖,坐稳了吗?”
桑沅乖乖收紧环住应蘅澜脖颈的手臂,歪过小脸贴在对方肩头,“坐稳了。”
“那我们走吧。”应蘅澜说。
他们在诸位长老的注视下迈上第一步台阶。
几乎是刚踏上的那刻,无数隐形的威压轰然从天倾斜。应蘅澜只觉双膝一软,险些被按到在石阶上,硬是咬紧牙关才逼着自己勉强起身。
“哥哥?”桑沅觉察不对,“怎么了?”
“没事,小乖别怕。”应蘅澜悄然咽下喉间的腥甜,继续向上攀登。
四周在他前行时瞬间变了模样——石阶忽然消失,原先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迎面压下,电闪雷鸣,冰冷的雨水真实地打在脸上。
应蘅澜下意识伸手向后探去,却摸了个空。
桑沅不见了。
应蘅澜心头猛地一沉,“小乖?”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怎么会?自己明明将小乖牢牢背在身后,对方怎会凭空消失?
“……虽说此考验不会伤身,可会摧垮心神!若是在心境留下破绽,往后一旦滋生心魔就毁了!”
……会摧垮心神?
莫非……莫非这一切都是幻象?
这个念头让应蘅澜迅速反应过来。他狠狠咬破舌尖,顶着万般剧痛迈步向前。下一刻周遭场景再度扭曲,阴森的雨夜化作熊熊火海,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连带着升腾的火焰将他内里的骨头迅猛灼烧。
他赌对了。
撩起的火焰疯狂蚕食应蘅澜的每一寸血肉,灼痛深入骨髓,连思维都炙烤得模糊不清。他感觉全身的骨头好似不断发出尖锐的哀鸣,连带着筋肉在过高的温度下不断颤动。
向前走。应蘅澜告诉自己。绝不能停。
他拖着几近失去知觉的双腿,凭着本能咬牙前行。一步,两步,三步……跌跌撞撞,摇晃身躯,幅度大得让迟钝的桑沅都觉察不对。
“哥哥?”他轻轻地喊,“怎么了?哥哥?”
应蘅澜没有回答,只是粗喘着继续向前。
桑沅被长老事先点上一层屏障,全然不知应蘅澜眼中的场景是个什么情形。他只觉得今日天朗气清,青绿的石阶上只剩风轻轻拂过,可应蘅澜自从踏上石阶那刻便面色苍白,每踏出一步都抖如筛糠,犹如在遭受惨无人道的酷刑。
他连唤数声不见回应,便小心地探过头去,却惊讶发现对方面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全然一副活尸的惊悚模样。桑沅慌忙伸手去摸,结果掌心满是一片虚汗。
“哥哥?”桑沅彻底慌了神,“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哥哥没事。”应蘅澜喃喃道,“等哥哥爬上天梯后,小乖的病就有救了。”
他继续上爬。
应蘅澜每往前一步,身上的重量就会多上几分。周遭的环境随着他前进的步伐忽冷忽热,折磨得他想痛痛快快地撕开人皮。除此之外他耳旁总有蛊惑的低语如毒蛇般缠绕不去:
“成仙太累了,不如早早放弃。”
“你带着个累赘,又怎么能成仙呢?”
“小乖不是累赘!”应蘅澜咬牙打断那些絮絮不止的话语,“他是我的一切。”
“而且……而且我为什么要成仙呢?”他喃喃道,“我只想给小乖治病。”
“我只是想让小乖健健康康的开心活着,”应蘅澜垂下眼眸,“可他现在就连活着都快做不到了。”
“如果不进宗门的话,谁又能来救他呢?”
那些声音像是被他问住,没一会便烟消云散,再也没了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越发沉重,意识渐渐昏沉,在踏上第三千级石阶时,应蘅澜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膝盖与青石狠狠相撞,鼻腔顿时喷涌出温热的鲜血,在苍白的石阶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旁观看的长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就在众人以为应蘅澜就此倒地不起时,只见孩童瘦削的身躯微微颤动,很快用手肘撑起上身,颤抖着抹去脸上的血迹,再次爬起来背着幼童继续向上爬行。
血混合着泪和汗不住地往下滴,淌出一条刺眼的血路。
“哥哥,哥哥……”桑沅止不住地哭,“我们不去了好不好?我们不进宗门了……”
“不进去怎么行?”应蘅澜几乎凭着本能回应桑沅的话,“小乖的病还没好。”
“进去后就能给小乖治病了。”
“其实、其实小乖身体好很多了,”桑沅语无伦次地说,“小乖已经病好了,我们赶紧回家吧,以后小乖再也不吵着出来玩了,小乖会好好待在家里的……”
“小乖要好好的……”应蘅澜意识已然模糊,“小乖要一直健健康康的。”
“哥哥,哥哥……”桑沅哽咽道,“你别要小乖了,你丢下小乖吧,小乖活着也只是会拖累哥哥,哥哥不要为了小乖这样……”
他哭嚎着挣扎要往下爬,却被应蘅澜一把捞入怀中。只见应蘅澜的手轻柔抚上幼童泪湿的小脸,试图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但由于指腹打颤,好几次才成功。
“哥哥不会丢下小乖的。”应蘅澜说,“小乖是哥哥的命。”
他粗喘着,强撑起匍匐的身子,抱着瘦小的孩童一步步向上走。此刻天梯之上的云雾已然散开,一道金光洒在两个孩童的身上,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这半大的孩子抱着他唯一的牵挂腰背挺直地往前迈步——在这刻他们好似不是在经历磨炼,而是在朝圣。
原先议论纷纷的众人全都止住声响,神情肃穆地看着他们一步步往上走。
从第三千个石梯开始,场景骤然变化,四周忽然凭空浮现无数妖魔,狰狞着朝他们扑来。应蘅澜躲闪不及,被迅猛的利爪撕裂背上的皮肉,剧烈的疼痛让他面色又白了几分,喘着粗气死死护住怀中的桑沅闷头就向前跑。
“没事的,没事的……”应蘅澜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不顾逐渐增大的威压咬牙向前跑,撞碎了斥责的人群,撞散了狰狞的妖魔,将前来抓捕的官兵全都甩至身后。
汗混着因疼痛逼出的泪水不断滴落在桑沅眼中,顺着孩童的泪一块滑落脸颊,砸在幼童瘦小的掌心中蕴起小小的湖。
“哥哥……哥哥,”桑沅哭着说,“你放下小乖吧……”
“说什么傻话。”应蘅澜喃喃道,“哥哥怎么可能丢下小乖?”
恍惚间他好似又回到五岁那年的雨夜,逐渐上涨的潮水将虚弱的婴孩身上的破布浸湿,下一刻海浪便会无情地将对方淹没。
“小乖,”他很轻地说,“你是哥哥捡回来的。”
自他拼命将桑沅从汹涌的浪潮抢回的那刻,就注定了他们余生都无法分离。
场景变得愈发恐怖,无数扭曲的鬼影在石阶两侧翻涌,无时无刻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应蘅澜濒临极限的意识。
四千阶,五千阶……应蘅澜已然数不清自己走过多长时间,模糊间好似几辈子都杂糅此刻囫囵过完。他机械地驱动自己迈开步子,偶然磕碰一下却能迅速稳住身形。
周遭一片肃穆,此时再无人质疑他们是否够格。在场所有人无声地用目光追随着两个孩童的身影,看着应蘅澜抱着桑沅一步步向上走去,越走越高,最终将幼童的啜泣也淹没在风中。
当应蘅澜踏上最后九百级台阶时,居然看到了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
他们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用各种亲昵的乳名呼唤着他赶紧过来。
“娘亲和爹爹就在这儿,快些过来啊。”他们笑着说,“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就好,何必要继续登上那修仙的路?”
“就是,又苦又累的,不如和娘亲爹爹一起享福。”
他们的笑容越发灿烂,却逐渐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看得应蘅澜浑身发寒。他咽下涌上喉头的强烈反胃,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径直穿透那两道荒谬虚影。
四周雾气翻涌,过上半天才再度凝聚成形。当那虚影清晰之时,应蘅澜的呼吸骤然停滞——那竟然是姐姐。
起初女人仍如同以往那样英姿飒爽地喊着两个小孩的名字,可在瞬息变化后却逐渐变得面色苍白。她强壮的身躯一点点被病魔掏空,最终倒在床铺上不断呕出渗人的黑血。
应蘅澜再清楚不过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姐姐为了救济穷苦百姓,不顾当时瘟疫肆虐,毅然而然地搬到了药铺中。应蘅澜曾偷偷跑去劝她回家,但反倒被对方给劝了回去。
“如果连我都不管,那他们还能指望谁呢?”姐姐笑着说,“这个世界总要有人出来做个笨蛋吧?”
可苍天无眼,姐姐在成天的劳累中还是不慎感染瘟疫。纵使应蘅澜翻遍医书,可还是无力回天,只能抱着哭成泪人的桑沅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去。
应蘅澜呆站在那,安静地看了会女人,似要将她最后的容颜牢记于心。
“姐姐,”他轻轻地说,“我会照顾好小乖的。”
“小乖的病会没事的。”
这个过于体弱的孩子是他们共同忧心的存在。
躺在病床上的虚影轻轻笑了起来,“不止是小乖,你也要好好的。”
你们都要好好的。
应蘅澜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见对方瞬息间化为烟雾,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好。”应蘅澜喃喃道,“我们都会好好的。”
他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咬牙继续前行。在即将登上最后一阶的那刻,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身影。
桑沅,他的小乖,他的牵挂。
最初被丢到岸边险些被海水淹没的桑沅,因为不会吃东西止不住咳嗽的桑沅,在自己牵引下慢吞吞学会走路的桑沅,喜欢窝在自己怀中嘿嘿傻笑的桑沅。
小乖,小乖。
应蘅澜将虚弱的婴孩捡回,一点点笨拙地学着其他成人那样亲手将他带大。他担心婴孩不会进食,便洗净手沾着奶糊耐心地喂入对方口中。明明自己也是小孩,却成日担心着更小的孩子:担心他会受凉,担心他会摔倒,担心他会生病,担心他会不快乐……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桑沅才会如此地黏他。幼童第一次牙牙学语喊的便是哥哥,刚学会走路就急匆匆地要跟在对方背后。孩童天生体虚,经常因气短无法放松,每夜总要躺在应蘅澜的怀中,被他抱着轻摇唱着摇篮曲才能安稳入睡。
应蘅澜再一眨眼,恍惚见桑沅躺倒自己怀中,眼眸中满是灿烂笑意。他傻笑着喊哥哥,面色红润,好似先前的大病只不过是幻梦一场。
无数画面在眼前迅速划过,眼前那瘦小的身影在应蘅澜的注视下渐渐抽条、成长,最终定格成一个陌生的少年模样,可眉宇间依稀带着儿时的轮廓。
应蘅澜想要说些什么,忽然便见对方扯起一个勉强的微笑,猝不及防吐出刺目的鲜血。
“哥哥,”少年桑沅道,“你真的……能救得了我吗?”
“小乖好痛啊,”他喃喃道,“为什么你要强留我在这世间呢?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发作起来的时候浑身忽冷忽热,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内边爬边啃食着我的躯体。”
“你真的是想为我治病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把我强行留在身边呢?”
“哥哥,你真的考虑过小乖的感受吗?”
“不、不是这样的……”应蘅澜慌乱地说,“哥哥不是这样想的。”
“哥哥只想让你健健康康的活着,”他说,“只是——只是我没想到……”
少年桑沅凑近了些,瞪大一双眼眸和猫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应蘅澜,“是吗?”
“可我不信。”
他伸手一掷,只见一把匕首“哐当”砸在应蘅澜脚边。
“哥哥,你不是说你最在乎小乖吗?”桑沅说,“证明给小乖看。”
应蘅澜停顿片刻,颤抖着拾起那把匕首。
指腹搭在刃面,冰凉的触感让应蘅澜发昏的大脑顿时清明不少。
“不,不……”他喃喃道,“你不是小乖。”
“哥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少年桑沅说,“难道你是害怕了吗?”
“明明我就是小乖啊。”他笑嘻嘻道,“桑沅就是我,我就是桑沅。”
“不是这样的。”应蘅澜闭上眼,“你不是。”
他怎会认不出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
“那你想怎么样?”少年桑沅蹲在他面前,“你是要杀了我吗?”
应蘅澜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他说,“就这样吧。”
应蘅澜丢下匕首,在往前踏去的那一瞬突然脑中一空,瞬间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