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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检测
数息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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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息之后,老者唤来检测的人员便应召而来。那是个相貌端正的青年,手中托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只见他快步上前恭敬一礼,随即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两位小朋友,“不知是哪位小友需要检测?”
晏知溪捋了捋胡子,“两位一起吧。”
青年应声,将检测灵石递给应蘅澜,“请用手虚握此石。掌心贴合即可,不必用力。”
说话间他取了同样的灵石捏在掌心,瞬时这石头便亮起绚丽的光,“就像这样。”
应蘅澜点点头,低头看向掌心中的灵石。这块玉石静静地躺在孩童手中,在白日的光照下透着温润的光,随着角度的变化内里细屑沉淀漂浮,宛如埋在云中闪着暗光的星星。
“来,小乖。”他将灵石轻轻放在桑沅的手中,“试试看。”
桑沅手掌太小,两只手才能吃力握住。他尝试偷偷使劲,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这灵石始终暗淡无光。
显然他连踏入仙途的资格都没有。
老者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说的对吧?这孩童身体本就脆弱,能勉强活着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但要想踏入仙途可还差得远呢!”
“另一个肯定也是如此。”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要我说不如直接收工了事,何必再浪费这些功夫。”
晏知溪摇头,“再等等。”
桑沅看了看青年掌心中炫目的光亮,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黯淡的灵石,很是泄气地蹭了蹭应蘅澜的颈窝。
“哥哥……”他委屈地鼓起小半张脸,“为什么小乖这块石头不亮啊?”
“是不是小乖很没用……?”
应蘅澜连忙揉揉委屈包的脑袋,“才不是呢,小乖是全世界最棒的乖宝!”
“而且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偷偷摸摸凑近桑沅耳旁,刻意将声音压至气音,“那老爷爷年纪大脑子糊涂了,所以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小乖不要往心里去。”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他们这番悄悄话自然被其余三个人听了去。青年似乎想笑,但忌惮于在场的两位长老只好拼命忍住,整张脸扭曲得快看不清本来的容颜,而当事人早已怒发冲冠,恨不得操起旁边的竹竿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一点颜色瞧瞧。
桑沅被老者这副发怒的恐怖模样给吓得不轻,连忙缩回应蘅澜的怀里。
“好恐怖……”他小声道,“原来爷爷是因为糊涂了才变成这样的。”
“对啊,”应蘅澜抱着桑沅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几步,“爷爷年纪大了,所以我们要好好体谅一下他,小乖说对不对?”
桑沅点点头,乖巧地应和一声。
老者顿时被他们这一唱一和气得火冒三丈,“说谁老呢?!我才一百多岁年轻着呢!”
他想要冲上前,结果被晏知溪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得了得了,都这么大岁数了,和小娃娃置气什么?”
老者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反倒被晏知溪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况且是你有错在先。你方才说的那些换做是成人心中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是两个小孩。”
“所以啊,老实受着吧。”晏知溪笑呵呵地说,“人家没让你道歉都算不错咯。”
老者憋着股气后退两步,猛地坐回到椅子上砸出惊人声响。
“不打就不打!”他说,“我倒是要看看,这娃娃能整出怎样的名堂?!”
晏知溪叹了口气,朝着几乎要夺门而出的两位小朋友摆了摆手,“继续测吧,有我在他不敢对你们动手的。”
两个小朋友紧紧相拥,见老者确实没了继续动手的意图,这才谨慎地回到原先的位置。
“小乖,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应蘅澜轻声问,“哥哥和小乖一起。”
桑沅点点手,“一起!”
应蘅澜笑了起来,轻柔地将桑沅的小手和灵石包裹在温热的掌心。灵石渐渐亮起微弱的亮光,缀得孩童昏暗的手心满是晶莹的星光。
“不过勉强有点苗头罢了,”老者不以为然,“说不定只是个废——”
老者话还未说完,孩童掌中的灵石骤然爆发出耀眼光芒,紧接着便是一阵刺耳的开裂。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检测灵石居然炸成齑粉消散不见。
整个厅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晏知溪!”老者震惊地瞪大眼睛,“这小孩你在哪捡的?!”
晏知溪笑着捋了捋胡子,“莫急莫急,待老夫细细到来。”
他将那日发生在陨仙山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当提及应蘅澜居然作为一个还未筑基的凡间孩童独自斩杀低阶妖兽时,老者眼中满是诧异,看向两个孩子的目光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老者喃喃道,“这是何等的天赋?”
“如何?”晏知溪说,“老夫就说这位小友绝非池中之物。”
“这次是我看走眼了!”老者重重一拍自己脑门,“看来我真是老糊涂了。小子,刚刚我说的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在这儿和你道个不是!”
应蘅澜抱住满脸发懵的桑沅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捏了捏怀中幼童的脸。
“你应该和小乖道歉。”他轻轻地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带着一身病痛在这个恶心的世界活着的。”
老者面上一怔,顿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撞得桌椅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晏知溪以为对方又要动怒,连忙起身想要劝阻,但没想到老者却快步向前,径直走到了两个小朋友面前。应蘅澜丝毫没有因为对方骇人的气势退缩,而是抱着桑沅,一双眼眸黑沉沉地盯着老者。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这老者居然朝着他们鞠了一躬。
“是我的错。”老者叹了口气,“修道多年反而忘了本心,这万万不该,还请小友恕罪。”
“这样,今日之事,算我欠小友一个人情,”他说,“往后若有急事直接前来执事堂,我必倾囊相助。”
老者微微直起身,从怀中掏了个药瓶塞入桑沅手中,“这是我给这位小友的赔礼。”
桑沅茫然地眨了眨眼,求助般地看向应蘅澜。
应蘅澜顿时心下了然,“我替小乖谢过您了。”
晏知溪在旁边连连惊叹,“老夫活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犟驴低头,今天还是第一次……”
“晏知溪!你别以为我不会收拾你?!”老者吼了一声,随后狠狠瞪了眼在一旁偷笑的青年,“还不快去上报宗主?!要是怠慢片刻我连你一块收拾!”
青年挠挠头,赶忙脚底抹油地没了踪影。
不出片刻宗主便匆匆前来。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此次前来的不仅是宗主,而且还有其他道法的长老。
晏知溪很是惊讶,“各位怎么也来了?”
宗主身旁的长老闻声解释:“宗主接到讯息时恰逢散会,于是各位都想着过来瞧瞧,好好看看我们一向挑剔的执事堂长老口中的苗子资历如何。”
其余长老在一旁打趣笑笑,“要是不好的话,改日你可要请我们喝桂花酒啊!”
“那我赢定了!等着请一个月的桂花酒吧!”老者潇洒摆手,“不信的话你们尽管去测。”
宗主缓步上前,悄然将灵力探出。只是一瞬他瞳孔骤然收缩,竟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灵力充沛,□□强韧……”宗主喃喃道,“这当真还未筑基吗?”
周围有位长老半信半疑,悄然上前将灵力探去,下一刻脸上便露出和宗主如出一辙的震惊神色,“怎、怎会如此……我百年来从未遇到过这等情形!”
她话音未落,几个性子急的已快步上前,凑到两个小孩面前不住地发问,“要不要和老夫一起画符?贴谁谁变笨蛋,好玩得很!”
“姓黄的别哄骗小孩!谁不知道你画符画半天手抽筋大半夜害得求着奶奶我帮你带朱砂?!”其他长老哄笑道,“要我说不如跟着我一起炼丹,看谁不爽药死他!”
被挤到后面的不满地叫骂起来,“干嘛呢这是?挖墙角呢?!懂不懂一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而且你们都有这么多弟子了,还要一个干嘛?”有长老喊道,“老夫门下可是一个亲传弟子都没有啊!”
一群年过古稀之人为了争夺好苗子当场大打出手,御剑丢符甩鞭子相互斗法,看得让人眼花缭乱。应蘅澜见状连忙抱着桑沅躲远了些,以免被这些大能误伤。
“哥哥,”桑沅指了指亮起的灵力,“亮亮的,好多颜色。”
应蘅澜笑着捏捏他的脸,“好看吗?”
桑沅点点头,“那我们以后还能看到这个吗?”
应蘅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扭头看向一旁微笑不语的晏知溪。
“我们这算是能进去了吗?”应蘅澜问。
“那是自然。”晏知溪哈哈大笑,“你瞧,他们为了争夺你去当徒弟正打得不可开交呢。”
老者更是乐得不行,甚至不嫌事大得在旁边拍手鼓掌:“陈悦你是没吃饭吗?怎么剑使得软绵绵的?要我说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是正常的……”
经他这么煽风点火,在场长老打得更是兴起,灵光爆闪,杀招频出,一度让宗主头疼不已。只见他三步上前,赶忙将打成一团的各位长老拦下,“各位,各位,先别急着动手。各位的爱才之心可以理解,但此事关乎小友前程,何不先听听他本人的想法?”
长老们立刻停下争执,好奇地围过来打量着两个孩子,“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我叫应蘅澜。”应蘅澜说,“这是我弟弟桑沅。”
桑沅摆摆手,小声地问了声好。
长老们这才将目光落在这位过于瘦弱的幼童身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浑身上下满是散不去的病气,再用灵力细细一探,内里经脉已是强弩之末,勉强存活实属不易。
“这孩子瞧着面色不佳,可是身体有疾?”
应蘅澜点点头,“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
“承蒙各位厚爱,只是——”他迟疑开口,“我能带着我的弟弟一起进宗门吗?”
堂内顿时一片死寂。
应蘅澜心头一紧,急忙改口,“不当弟子也行!”
“杂役就好!我不怕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只要……只要给个能够落脚的地方就好。”
见在场各位仍不言语,应蘅澜的声音愈发小了些,“我不需要报酬,只要些寻常草药就好……”
桑沅将脸埋在他胸口,煞白着小脸攥紧衣襟,不住地轻轻打颤。
没有人回答。
宗主不忍看到孩童这副模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解释,“小友,这并非是我们不愿收留。只是宗门铁律,不招收凡人弟子,此例……不可破。”
应蘅澜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为什么?”他喃喃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缘由。”不知是哪位长老回了一句,“这是慕道宗一直以来的规定。”
“那你们为什么要收我?”应蘅澜问,“我不也是凡人吗?”
“这不一样。”不知是谁叹了口气,“你有资历,有天赋,前途一片光明。”
“至于你的弟弟,经脉衰弱,气血不足,重病缠身……几乎和废人无异。”
“要我说你倒不如将他托付给别人,免得耽误你修仙的大好前程。”
“黄文豪!”晏知溪呵斥,“你这话未免太过刻薄!身为长老何必如此对待两个稚童?!”
“是孩子又如何?”对方说,“他们总要知道这些的。”
应蘅澜闻言心中一阵发寒,连忙紧紧抱住桑沅。对方似有感应地缩紧圈着脖子的胳膊,两个小孩在猛烈的争吵声中紧紧相拥。
我是不是做错了选择?应蘅澜想。其实我就不应该来到这里的。修仙之人本就高高在上,谁会在意普通如蝼蚁般凡人的死活?
可如果不来这里的话,到底还有谁能救得了小乖?他脑内一片混乱。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才能让小乖活下去?
桑沅好似觉察到应蘅澜的不安,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
“哥哥,”他小声地说,“小乖会陪着哥哥的。”
所以哥哥不要怕,有小乖在呢。
应蘅澜轻轻应了声,垂下眼将翻涌的滚烫泪意强行压下。
“哥哥知道啦。”他笑着说,“小乖最厉害了。”
堂内的争吵已然到了白热化阶段,晏知溪挡在两个孩子面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般舌战群儒。
“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晏知溪说,“这孩子虽资历较差但性格乖巧,留在这不过是多口饭吃多碗水喝,可比宗内一些纨绔子弟好得不知哪去!还是说我宗现如今已经穷到连个凡人孩子都养不活了吗?!”
宗主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结果话头却被老者抢去,“晏知溪说得有理,要是当下因短视而错失良材,等到他日回想早已为时已晚。”
他见其余人面上仍带质疑之色,便清了清嗓子,细细描述晏知溪在陨仙山的所见所感。当听闻应蘅澜猎杀低阶妖兽之时,在场诸位无一眼中不呈现惊讶神色。
“这可了不得……”有人啧啧道,“如果错过此次,唯恐千年内慕道宗都难以再遇第二个。”
“可他带着个凡人小孩。”有人争辩道,“要是出了事谁能担责?!”
眼见新一轮争执将起,宗主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安静。他轻拂袖袍,一锤定音:“够了。”
“这位小友,如果你能背着他走过九千天梯,那我便准你入慕道宗。”
晏知溪瞳孔骤缩,当即出声阻止,“宗主三思!元婴期弟子登上这天梯都实属困难,更何况他只是个尚未筑基的孩子!”
“虽说此考验不会伤身,可会摧垮心神!若是在心境留下破绽,往后一旦滋生心魔就毁了!”
“而且现在这孩子毫无根据,可能会因此精神崩溃从此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其余长老也纷纷附和,“测试心志而已,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没成想宗主却摆了摆手,“我已心意已决。如果这位小友不愿的话,还是快些离去吧。”
应蘅澜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沉默着看向自己怀中的桑沅。幼童面色惨白,连唇上半点血色都无,但一双滚圆的眼眸透着亮,比以前要精神不少。
他忽然想起自己和姐姐耗费多年精力翻找医书找药试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桑沅日渐消瘦。但实际上这些挣扎对于修仙者来说不过一粒尘埃,只需随手赐下一只药瓶便能轻易化解。
修仙者与凡人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天壤之别。
我必须踏入仙门。应蘅澜暗自攥紧了拳头。哪怕会为此粉身碎骨。
桑沅不安地扯了扯应蘅澜的衣襟,“哥哥,要不我们走吧。”
“这、这个好危险,小乖不想让哥哥出事。”他语无伦次地说,“小乖感觉身体好很多了,不、不需要药了。”
桑沅企图身体力行地向对方展示自己并无大碍,结果反倒被揉了脑袋,毛绒绒地顶着一头乱发。
“小乖不用担心哥哥。”应蘅澜轻声说,“哥哥不会出事的。”
说完他便扭头看向宗主,一双寒眸死死地盯着对方,“如果我去的话,能否给我弟弟加一层屏障?”
宗主点头,“那是自然。”
应蘅澜深吸一口气,似给自己下定决心。
“我去。”他重复了一遍,“我去爬九千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