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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真相
谢衡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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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衡并不是一生下来便如此狠毒的。
他和许多被慕容傲雪带回家族的孩子一样,面对夸奖会眼眉弯弯,面对批评会惭愧得无地自容,每天心心念念地就是跟在其他大孩子背后一起打打闹闹。
那时的慕容傲雪还没有成为如今寒冰覆面的霜天剑尊,仍旧是孩子们口中叽叽喳喳叫唤的“傲雪姐姐”。少女会记得每位孩子的喜好,会笑着揉乱他们的发顶,然后远远站着看孩童在回廊下追逐嬉戏,笑声大到能惊起檐角栖息的雀鸟。
那段时光美好得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谢衡数不清多少次仰望着那道明媚的身影,像很多被带回族内的孩子那样在心中暗暗发誓:发誓要努力修炼,发誓要好好努力,发誓自己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世间再无人敢轻视“慕容”这个姓,强到能为对方分担肩上的担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前与慕容傲雪亲近之人接连离去,或许是少女眼中的笑意渐渐减少……又或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平庸者。
谢衡曾以为自己与他人一样,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可后来他发现纵使自己如何拼命,头悬梁,锥刺股,可都无法追上族中那些天赋异禀的同龄人。他开始从最初的羡慕,演变到后面的愤恨。
他怨天恨地,恨他人恨父母,恨慕容傲雪为何总把注意和赞赏放在那些天才的身上,恨少女偏心,但唯独没正视过自己真正的实力。
“又怎么样?不还是个女的?!”恶毒的话语如毒蛇吐信般从他口中接连吐出,“反正以后不都是要嫁人生子的?倒不如现在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少在外面抛头露面!”
这狠毒的念头不仅没随着谢衡身形延展而有所磨灭,反而愈演愈烈,每每遇见天资聪颖的女子都恨不得在背后肆意诅咒她们不得好死。
但可笑的是,明明世间男子才最为怨恨他人,偏偏“嫉妒”却冠在了两名女子身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异样的情绪将谢衡的心性全然扭曲,狂妄和自大悄然浸染认知——他觉得自己才是命中注定的天选之人,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匍匐在他脚底的蝼蚁。
迟早有一天,那个人会对我另眼相待的。谢衡想。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等到了慕容傲雪成为万人之上的霜天剑尊,等到了慕道宗的成立,等到了数位天资卓越的女子成为长老……
等到了慕容傲雪承认他最忮忌的那个女子改姓“慕容”。
谢衡埋没在人群中,恍然间听到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碎得彻底。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不敢置信地想。明明应该是我才对,明明那个站在“母亲”身边的人应该是我,怎么可能是那个女子?!
为什么会是她?!
谢衡呆愣在原地许久,头一回审视起自己的全部。
书中总说“行在当下”,可多年来荒废的修行和天赋的鸿沟绝非他一时半会能够跨越。他想要迎头赶上,可早已被他人远远甩在身后,每每投来的目光都好似暗藏着讥讽。
“他怎么才金丹?这也太慢了。”
“谁让他天天在背后嚼舌根不好好修炼,真是活该。”
他注定求而不得。
他恨他怨,他散布谣言做尽一切坏事,像个小丑在原地来回绕圈,一遍又一遍叫嚣着滑稽的话语。
“女子本就不该修仙!都给我滚回家里老实待着!”
“回去生你们的孩子去!”
即使被责罚辱骂,谢衡也毫无悔意,甚至变本加厉地喊着这些荒谬的言语。
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但又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只好把这些全都一股脑都归结到性别根源。
“简直可笑至极。”同门如此评价。
谢衡日日沉浸在自己的幻梦中不肯清醒。旁人修行他跑去喝花酒,同门历练他徜徉赌场,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他醉醺醺地倒在床榻上,看着天上那一揽明月,心中满是嘲讽。
女人……女人有什么厉害的?在这里随意砸下灵石就可以吸引来数不清的女人。女人有什么用?要这么高修为做什么?反正唯一的用处不就是嫁人生子?
慕容傲雪也是如此。
谢衡抬头,抬手想要抓。可明月姣姣,怎么可能是他等人能够触碰到的东西。
“就连你也瞧不起我……”他喷着酒臭爬起身,抽出腰间挂着的长剑,“我现在就……现在就……”
“现在就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震得谢衡醉意全无。他慌张转身,只见宗内长者站在不远处,迎面便是一记狠厉掌风,直接将他打得翻倒在地。
“整日荒废修行,沉湎酒色,如今竟敢私自下山破戒!”长老怒斥道,“宗门规矩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家家酒吗?!”
谢衡被当众从酒楼里拖出,衣衫凌乱,狼狈如丧家之犬,结果没想到抬头便看到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是慕容傲雪。
女子此时面上毫无波澜,即使面对长者斥责的话也丝毫没有半点表情,好似只是在听一件我不知道的小事。
完了。谢衡想。
那天,他险些被当场逐出宗门。
“弟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谢衡抛弃了所剩无几的尊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长老再给一次机会!从此以后我一定勤修苦练,绝不再犯……若再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连连磕头,毒誓死誓发了个遍,这才勉强保住了留在慕道宗的资格。
从这日起,谢衡在宗内也彻底成了个完完全全的隐形人。但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咒骂叫嚣,而是收敛了自己浑身的尖锐,真正走向了成熟。
他好似成为了个真正的谦谦君子。
谢衡白日端着笑,夜间返回住处,在门关上的那刻展露出他原本的模样——尖叫,诅咒,各式各样怨毒的话语充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数不清无法见光的妄念和龌龊的欲望接着夜色的遮掩肆意向上攀岩,尖叫着要将天空那晚晴朗明月就此扯入泥潭。可当太阳出现的那刻,他又变回众人熟悉的谢衡,带着温和笑意去和所有人沟通。
他就这样扯着一张虚假的假面,不动声色地在宗内布下天罗地网。笼络抑郁不得志的人员,攀附世家大族……这些事谢衡做起来是得心应手,很快就攀上了更高的位置。
可他仍不知足。
直到谢衡接触到了邪术。
修行邪术给他带来的感觉太过美妙,让他沉迷其中不可终日。修为暴涨的同时让本就自视甚高的人更为高人一等,看向旁人的性命越发觉得在看蝼蚁草芥。
他似乎已经忘了,他自己也曾是个孤苦无依的凡人孤儿,
谢衡沉浸邪术越深,那点微乎其微的人性便被抛得越远。他爱上了虐杀凡人的乐趣,每每将那些惊慌失措的凡人戏弄到毫无还手之力才肯罢休。毒、刀、各类阴邪法器……都成了宣泄扭曲欲望的工具。
昔日那点卑微的仰望,早已在血腥与黑暗中腐烂成了彻头彻尾的恶魔。
谢衡吸食了数不清的凡人血肉,啃食了算不明的心脏,可单靠凡人修为增长实在太慢。渐渐的,他开始不知足起来。
他将目光投到了同门的长老弟子上。
谢衡做尽了十成十的功夫:他暗中派邪修在清河村制造祸乱,又在下山委托名单上做了手脚,以此将自己编入精锐弟子的队伍中,而当地的官员早用灵石打点妥当,为了避人眼目甚至还在村子新建一座祠堂。
那祠堂里满是他精心布好的血阵,确保那群人有进无出。
他将计划来来回回盘了个遍,顺带在上面多加了三位长老的名字——毕竟近期宗主推选,要是能除去几个障碍,对于自己来说有利无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谢衡终究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即便到了计划的关键时刻,他仍然安奈不住欺男霸女的本性,有几回甚至引来了长老的厉声,险些功亏一篑。
他只能咬牙忍下,默默将这羞辱又记上了一笔。
绣娘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女子五官清丽,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第一眼就让谢衡想到了慕容傲雪。
吃不到本人,吃吃甜点也是可以的。他这样想着,死死盯上了对方。
令谢衡没想到的是,绣娘心思机敏,手脚灵活,不仅屡次从他手中逃脱,还暗中救下不少险些遭他毒手的女子,要不是他提前和官员勾结,只怕先前布下的整个阴谋都要被对方识破。
谢衡气得差点咬破了一口钢牙,在某天夜里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用邪术胁迫了对方。
可即便这样绣娘仍然没有屈服。谢衡给她一拳她就回以砍刀,贞洁不过只是男子用于束缚女子的东西,她一次又一次奋起反抗,像孤狼般凶狠地扑咬着谢衡,生生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血喷在女子的脸上,带着狠厉的眼神在夜晚中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谢衡难得产生了由内而外的恐惧,但很快便被羞愤所取代。
“你以为你是什么货色?!”他怒骂道,“我想杀多少个凡人就杀多少个凡人!轮得到你插手?!”
绣娘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谢衡体内生寒,可长期以来的高傲让他不愿承认这点。他将绣娘锁到一间隐蔽的地下室后就匆匆离去,生怕多停留片刻性命不保。
为了避免他人怀疑,他暗中散布绣娘和仙人去过好日子的谣言,自己则继续推进计划。
小小凡人不足为俱。谢衡想。那个毒够折磨她好一阵子了。
那晚一切顺利,吸食大补后的谢衡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他志得意满地回到住所,结果发觉地下室却空空如也。
绣娘不见了。
“这不可能……”谢衡喃喃道,“这个毒不出几个时辰就会让人化为一滩血水,她只是个凡人,带着这一身毒能跑到哪里?”
他强压心头不安,草草处理痕迹后就全力追查绣娘的下落。
可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居然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消失了。
家中许久未归,追踪符咒毫无痕迹,那女人就像野兽般掩盖自己所有踪迹,连半点气息都没留下。谢衡用尽了各种手段,花费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拼凑出她逃亡的方向。
绣娘并非如惊弓之鸟胡乱逃窜,而是有预谋有规划的路线——她先是往南潜入荒林,等躲过自己的追捕后便直接靠着临海乘船。
而那里的船只,只通往慕道宗。
她不是要逃亡,而要去找慕容傲雪。
“该死,”谢衡咒骂道。
他再也顾不上安排宗内的事务,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发疯般追查绣娘的下落。最后耗尽了快一年的时间,终于在人迹罕至的密林里找到了那座隐蔽的木屋。
谢衡打开门的时候,绣娘刚刚将孩子生了下来。
室内满是浓厚的血腥,入目便是刺目的血。女子仰躺在草席上,身旁散着被草草剪断的胎盘和脐带。她怀中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孩,和幼猫似的发出细微的哭声。
绣娘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在看到来人时眼中的柔情全然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
“你找到这里了。”她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婴孩护在身后,无声地捡起了那把剪刀。
谢衡看了眼她,又看了眼那个几乎失去呼吸的婴孩,忽然嗤笑起来。
“难怪你就算中毒也能跑这么远。”他说,“原来这毒都被这个小不死的吸了。”
“不过也没什么。”谢衡道,“反正你们都要死的。”
话音刚落,他直接抬起脚对着绣娘心口就是一脚。女子被踹得摔倒在地,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青年扯着头发拎了起来。
“想去慕道宗?想去见剑尊?”谢衡冷笑道,“痴心妄想!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这片林子!”
绣娘偏头啐出一口血沫,“剑尊怜惜苍生……慕道宗怎会养出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闭嘴!”谢衡气得反手就是两记耳光,打得绣娘口鼻溢血,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
“不过你就只能现在叫两声了,”他喘着粗气,“现在知道后悔了?”
绣娘喘着气,却低低笑了起来,“后悔……可后悔了。”
“后悔没早点捅死你这个畜生!!”
话音未落,女子猛地退开谢衡,趁着对方倒地那刻高高举起长剪。锐利的剪刃在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吓得谢衡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刻,剪尖狠狠地捅入谢衡腹部。
“噗嗤——!”
第一剪。
第二剪。
第三剪。
女子狠厉地刺着,鲜血溅满她的衣襟与手臂。在这一刻女性的愤怒绝非他人口中调笑宠物般的打闹,而是凝着生死血仇直取性命的恨意。
巴掌扇碎门牙,拳头捶出颅内瘀伤,而利器——终将夺走性命。
“天道不惩你,仙门不治你,那我便以凡人之手,替这人间管一管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绣娘再次举起了长剪。
在这刻她不再是清河村里的绣娘,而是千千万万个绣娘,无数被谢衡欺辱虐杀的女人,举起自己的工具,以凡人之躯向罪人发起最后的审判。
“不可能……这不可能……”谢衡连滚带爬地连连后退,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身躯,面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你只是个凡人!你只是个女人!”他破音叫道,“我不可能死在你的手里!”
回答他的是刺入眼中的长剪。
谢衡彻底失去了意识。
可他没有真正死成。
先前修行的邪术留存了一道保命禁术,让他得以借尸还魂。绣娘还没喘息片刻,便眼睁睁瞧见眼前的尸体突然自行立起,黑气从道道血口喷涌而出,丝丝密密地缠上她的脖颈。
她想要挣扎,可凡人面对此等邪术毫无坏事之力。只见女子动作一僵,很快便倒在了地上。
绣娘死了。
劫后余生的感觉并未给谢衡带来丝毫喜悦。他捂着鲜血淋漓的腹部,冰冷的后怕自脚底窜上脊背。他踉跄后退两步,最终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今日的事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谢衡喘息着转动视线,扫过地上大片的血迹和尸体。就在这时,草席上传来了微弱的哭声。
是那个婴孩。
他注视了许久许久,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